林 國
(福建省知識產權保護中心,福建 福州 350100)
《福建省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三五年遠景目標綱要》(以下稱《規劃》)指明了新發展階段高質量發展的總體要求,提出到2035年全面建成創新型省份的遠景目標。高質量的知識產權服務是實現《規劃》提出的“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建設創新型省份”目標的重要支撐,實現知識產權服務業高質量發展超越也是《規劃》明確的“加快發展研發設計、法律服務、會展、知識產權服務等服務業”目標的應有之義。
關于知識產權服務支持創新發展的課題,已有研究多是從公共服務的視角展開[1],研究對象聚焦于信息公共服務供給或知識產權創造、申請、保護、運營等本體內容[2-3],而對于當前知識產權服務業本身應如何把握機遇實現服務業發展、升級,卻鮮有研究涉及。基于此,本文通過對比福建省知識產權服務業的發展模式、服務市場和服務能力現狀與建設創新型省份的高質量發展要求之間的差距,提出福建省知識產權服務業高質量發展超越的現實路徑。
在高質量發展轉型要求下,國家知識產權局快速響應,分三步完成專利領域的政策轉型。第一步是2020年初,與教育部等部門聯合出臺《關于提升高等學校專利質量 促進轉化運用的若干意見》,明確了質量優先、轉化運營的政策導向,并提出停止對專利申請資助、逐步取消高校專利授權獎勵的具體要求,由此給傳統的專利代理服務機構帶來了較大的市場壓力,并向外部釋放出資助政策全面轉型的信號。如果說第一步是國家對服務機構業務優化的引導,那么以2021年1月出臺《關于進一步嚴格規范專利申請行為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為標志,第二步就是對服務機構傳統業務市場進行清理整頓。《通知》對專利申請資助和授權專利的資助政策進一步調整,倒逼服務主體尋求新的發展模式①。在此后實施的《關于規范申請專利行為的辦法》(以下簡稱《辦法》)作為第三步的具體措施,對服務合規與業務升級提出更高要求,傳統模式面臨退出市場甚至回溯追責的風險。2023年,上海經濟犯罪偵查部門對編寫專利申報高新企業騙補騙稅的行為采取了刑事強制措施或為例證②。
在商標領域,2019年,《商標法》修正案明確規定了商標注冊應遵循誠實信用原則,以及惡意注冊商標的情形及法律后果,對商標代理機構亦提出了嚴格要求。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于2019年發布《規范商標申請注冊行為若干規定》,對惡意商標申請亦進行了專門規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商標授權確權行政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2020年修正)則從司法角度規定了認定是惡意注冊行為的考慮因素和情形,從立法、行政、司法等角度進行政策組合,確保商標行業高質量發展;2021年底出臺的《商標一般違法判斷標準》則進一步明確了商標搶注等違法行為的認定標準。面對政策和市場壓力,福建省知識產權服務業需要在短期內快速調適,轉變發展思路,為福建省建設創新型省份提供有力支撐。
在自貿區、自主創新示范區等多區疊加的政策優勢和頗具特色的區域產業布局過程中,福建省知識產權服務業形成了3種典型的發展模式。第一種是資源依賴型發展模式,以福州、廈門、泉州為代表,基于區域產業集群特色,在專利、版權、商標各類知識產權服務領域齊頭并進,知識產權服務與產業結合程度較高,規模優勢突出,但對知識產權政策仍具有較強的依賴性;第二種是政策引導型發展模式,這種模式在全省范圍內均較為普遍,系以傳統的知識產權代理服務為基礎,需依賴特定的項目獎補政策來激發知識產權服務需求,主要涉及高新技術企業認定、知識產權示范企業、知識產權貫標、專利導航、專利保險、知識產權質押融資等項目服務,這種模式是對傳統知識產權服務內涵的拓展[4];第三種是市場驅動型發展模式,這種模式下的知識產權服務以創新主體的剛性需求為導向,并不過分關注政策因素,主要針對知識產權的維權、確權環節,提供具體的代理或咨詢服務。
調研結果顯示,資源依賴型和政策引導型發展模式系當前福建省知識產權服務業發展的主要模式。在這兩種模式下,知識產權服務由機構主導,機構根據資源和政策需求,通過知識產權服務,與企業共享政策紅利。隨著傳統的專利商標代理業務同質化發展,行業平均利潤被不斷壓縮,由此產生的后果是行業內卷嚴重,知識產權服務業發展質量較低。隨著國家和福建省政策的轉型,市場驅動型發展模式的優勢逐步凸顯,尤其在機構改革和知識產權法庭設立后,知識產權公共服務供給的廣度和深度得到強化,省、市、縣三級知識產權行政執法能力快速增強,知識產權案件審判水平和案件數量顯著提升。據統計,2017年,福建全省法院共受理各類知識產權案件9256;而到2019年,福建全省受理各類知識產權案件數量達到15560件,比2017年增長了68.1%,同比增長64.88%;2020年,全省法院受理各類知識產權案件14557件。2019年,福建全省共立案辦理行政執法案件2519件;2020年,福建全省共立案辦理專利行政執法案件5344件。到2022年,全省共受理專利糾紛案件2584件,查處假冒專利案件6305件;立案查處商標違法案件2137件,案值2580萬元,罰沒款4936萬元,移送司法機關案件38件③??焖僭鲩L的各類知識產權執法和司法案件對創新主體的知識產權保護意識產生了直接影響,以保護創新為目的的高質量專利申請服務和高水平維權服務需求被不斷激發[5],進而為知識產權服務業的市場化回歸提供了良好的發展環境。
首先,傳統的知識產權服務系圍繞權利環節展開,從申請布局到保護運用各個環節的服務市場受到服務需求與服務資源供給兩方面的影響。當前,福建省總體上呈現出前端市場繁榮但保護運用端服務資源不足的現狀。
首先,在知識產權創造與申請代理服務方面,相較于北京、深圳、江蘇等省市[4,6-7],福建省在知識產權創造環節的服務資源介入較少。受限于較低的專利代理服務費用和服務能力,服務機構鮮有在創造環節投入有效資源開展查新、布局規避等具體服務,在業務和收入結構上仍以傳統代理業務為主。究其原因,一方面,經過多年的發展,申請代理業務的標準化程度較高,交易成本較低;另一方面,除了價格因素外,難以在短期內對不同服務水平形成有效的區分度,尤其對于不以保護創新為第一目標的專利申請服務,申請人只關注授權結果及其對相關項目、榮譽的支撐度。以上均導致服務機構缺乏提供高質量專利服務的動力。
其次,在轉化運營服務方面,福建省于2022年獲批中央知識產權轉化服務發展專項資金,大力培育專利轉化運營服務市場。通過專利轉化專項計劃的實施和政策宣貫,傳統的專利代理機構已意識到知識產權轉化運用環節的服務重要性,但這些服務領域的市場化需求不足,且無準入門檻,傳統的代理機構在與其他咨詢機構競爭的過程中并無優勢,業務轉型面臨較大成本風險。
再次,在確權、維權服務方面,盡管傳統專利代理機構具有良好的業務市場基礎,但受限于服務能力,傳統代理機構往往需要與律師事務所進行合作或者直接將服務需求導向律師事務所。而對于復審、無效等行政確權環節,律師缺乏準入條件,因此,容易導致行政與司法環節之間的交流成本增加,服務效果欠佳。
最后,受國際貿易格局影響,知識產權合規與涉外服務等新興業務需求逐步呈現出系統性和普遍性特征[8-9],主要體現在3個方面。一是隨著新興媒體、人工智能、大數據等新技術的發展,短視頻、圖片、數據信息等內容產業成為新興領域的知識產權侵權重災區[10],知識產權合規咨詢需求潛力巨大,但多以事后救濟的個案為主,尚未形成標準化的產品;二是面向新技術、新業態領域,在政府引導下逐步形成持續的高價值專利服務市場,在服務方式上不再局限于基礎申請代理,而是拓展到專利挖掘、專利規避分析等環節,但本土資源在支撐前述需求時或顯勉強;三是在國際貿易格局變化和疫情的影響下,外向型企業知識產權風險增加。以2020年公開的數據為例,福建的大宏偉業有限公司、廈門立達信照明有限公司、廈門金靖珊進出口有限公司、福建正盛日用品有限公司、振立(漳州)工貿有限公司、冠捷顯示科技(廈門)有限公司、泉州明瑞箱包有限公司、福建華龍化油器有限公司、福鼎市光大通用機械有限公司、福鼎市友益貿易有限公司、福建萬龍金剛石具有限公司等公司均受到了美國“337調查”,但無一勝訴,應訴和解比例亦不到一半④,凸顯了福建省在面對知識產權海外維權方面的服務短板。
從服務市場的需求響應和價格水平可以映射區域知識產權服務能力情況,尤其是對海外知識產權維權等高端服務的供給能力,福建省本土知識產權服務能力亟待提升。
一是面對行業的無序競爭,既有的評價與激勵配套機制引導力較弱。在專利代理領域,低價競爭對服務機構的發展產生了重大影響。以近年來公開的專利申請代理招投標信息為參考,福建省專利代理費用不到北京的30%⑤,無序競爭的后果是專利申請質量低下,行業高質量發展空間被壓縮。對此,市場缺乏有效的規范手段。盡管近年來,在福州、泉州已開展高價值專利培育計劃,對專利價格的理性回歸起到了良好的引導作用,但行業自律機制的缺失和長期以來的價格慣性,導致在傳統的代理領域內知識產權服務能力提升動力仍然不足。
二是服務機構業務體系亟待優化,產品創新能力有待提升。一方面,傳統的代理業務在本地化的機構之間已經處于白熱化競爭狀態,行業陷入低價內卷;另一方面,在與北京、江蘇等省市的資源競爭過程中,福建省本土知識產權服務機構對新興業務的服務需求響應能力明顯不足,難以形成新的業務增長點。這兩方面交織在一起,給福建省知識產權服務業高質量發展帶來了兩難的選擇。在傳統的業務結構下,政策驅動了專利申請需求,服務機構能夠以專利商標等基礎代理業務為基礎謀得生存空間,并以基礎業務為切入點在客戶群體中延伸知識產權維權、科技項目等價值附加環節,即使自身不具備服務能力,只需要將業務承接過來,再與外部機構進行合作,就可實現更大價值的發展空間。但當政策轉型后,在專利商標等傳統基礎業務都已經難以守住的情況下,其他高附加值業務延伸的可能性就更小了。但本地機構在快速增長的知識產權運營、專利密集型產業和新業態知識產權、海外糾紛等新興服務需求上的服務供給能力嚴重不足,產生了嚴重的生存危機。
面對行業整頓和知識產權資助政策轉型對傳統代理業務帶來沖擊,高質量專利申請和知識產權金融業務迎來更大發展空間。機構改革加速了知識產權服務業從申請端向保護端轉移,知識產權代理、行政、訴訟服務資源之間的交流將更加頻繁;專利審查協作中心福建分中心落地和福建省知識產權保護中心等公共服務的完善將助力福建知識產權服務業的整體提升,應進一步明確高質量發展目標內涵,完善市場服務支撐體系,提升知識產權服務能力,實現福建省知識產權服務業高質量發展超越。
知識產權服務業是創新型省份建設的重要支撐,高質量的知識產權服務業發展應當從供需兩方面提出具體目標。
3.1.1 育成大容量、高活力的高價值專利和知識產權運營保護服務市場
高價值專利是創新驅動的基礎,完善的知識產權運營機制是驅動產業創新升級的重要手段。面對當前形勢,福建省高價值專利創造和知識產權運營服務市場的活力尚未激發。一方面,創新主體對高價值專利創造的投入不足,對政策獎補期待過高;另一方面,對于知識產權運營的具體目標、手段亦缺乏規范引導,基于項目獎補、榮譽資質等非生產實施目的的權利移轉正逐步成為新的泡沫,創新資源并未進行實質性流通。市場化的知識產權運營服務機制如果在短期內無法形成,政策引導的效果將逐步降低,進而使服務市場錯過轉型升級的機遇。因此,面向高價值專利創造運營的服務市場應成為福建省知識產權服務業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內涵。
3.1.2 全面提升面向新業態、新領域的知識產權服務能力
高質量的服務應當兼具前瞻性和實踐性[11]。具體落實到知識產權服務領域,前瞻性是指知識產權能夠為快速發展的產業經濟提供合規引導,預見新領域的風險;實踐性是指服務要面向福建本土業態實際,具有可行性。新一輪技術和產業革命進程中,福建省從戰略層面先行先試,在“數字福建”建設過程中將互聯網經濟納入數字福建的統一框架,將“數字福建”建設延伸到經濟社會發展創新前沿,人工智能產業鏈在“十四五”期間亦將進一步整合,新技術與新一代互聯網等新業態深度融合[10]。在此背景下,諸如以版權為核心的NFT發行、以專標融合為手段的專利標準化、面向平臺的數據與反壟斷合規等新業務或將成為知識產權服務業的“藍海”,應進一步整合資源,全面提升面向福建省向新業態新領域的知識產權服務能力。
市場需求是服務業發展的基礎[9]。福建省在新業態、新領域的知識產權服務需求潛力巨大,對海外知識產權維權、知識產權運營、高價值專利培育等高端服務的需求在政策引導下已初具成效,但市場活力仍待進一步激發,應從信息資源整合、模式優化等角度完善服務市場支撐體系。
3.2.1 整合產業知識產權資源,激發市場活力
福建省的產業區域分布特征明顯,服裝鞋襪、珠寶首飾、陶瓷衛浴和制茶等傳統產業涉及大量著作權和商標權,這些產業地域相對集中,產業集群優勢突出,應進一步發揮知識產權公共服務對市場服務的支撐作用,推動知創福建、知創中國等平臺資源線上線下聯動。對接粵港澳大灣區知識產權交易資源,并圍繞區域產業知識產權資源整合、提升行業整體設計和品牌附加值的目標,為知識產權存證、托管提供常態化的支撐服務,并通過探索、推廣產業知識產權運營中心的發展模式,激發知識產權服務市場活力。
3.2.2 建立行業自律機制,營造高質量的發展環境
長期以來,在專利、商標代理等傳統業務領域,福建省知識產權服務市場價格競爭激烈,行業自律組織缺乏有效引導,高質量的服務供給難以得到高價值的產出,對區域市場形成無形的屏障。對優質的服務資源缺乏足夠的吸引力,甚至導致本土優質服務資源不斷外流。價格問題應由市場解決,不宜進行行政干預,但行業自律組織或可通過發布指導價等方式規范引導定價,也可通過組織行業交流,協調定價機制。
3.2.3 強化服務質量觀念,轉變知識產權服務價值觀
由于知識產權的特殊性,創新主體對知識產權服務的市場化選擇多以價格為導向,長期以來形成了低價競爭的惡性循環,這導致高質量的服務市場空間被擠壓。可強化政策引導,在財政支持的項目中限定知識產權服務價格權重上限,鼓勵高校、科研院所等重要創新主體建立知識產權服務質量評價體系,建立以質量為導向的知識產權服務價值觀。
結合福建發展實踐,重點從服務產品、服務資源、服務標準3個方面提升福建省知識產權服務機構的服務能力。
3.3.1 圍繞新興業務,創新服務產品
專利商標等傳統知識產權代理業務的政策和規模優勢不再,新興領域的知識產權服務市場潛力巨大,但服務供給層面產品短缺[12]。以數字作品知識產權運營業態為例,通過對國內和省內某平臺的NFT發行機制的調研與分析,其中涉及的知識產權合規、知識產權運營模式等服務產品尚處于框架層面,對于平臺準入、權利存證、權利流轉、權利兌現等環節的知識產權風險防控均未形成完整的合規體系。行業可通過服務產品賽事和評價機制優化,鼓勵機構加強新產品開發,提升服務能力。
3.3.2 面向新領域知識產權服務需求,拓展服務資源
隨著北京專利審查協作中心福建分中心和福建省知識產權保護中心等平臺的落地,福建省知識產權公共服務支撐能力進一步加強。但服務業的主體是市場化運作的服務機構,公共服務與市場服務之間分工不同,應加強公共服務資源對服務業的智庫支撐,協同提升福建省知識產權服務業的整體質量。尤其在面向5G、人工智能等新技術的高價值專利培育服務和海外知識產權服務方面,本土服務業資源影響力不足。例如福建企業在應對美國“337調查”等海外知識產權服務需求上,很少有本土服務機構能深度參與并提供有效的服務支撐。應進一步拓展這些領域的知識產權服務資源,與福建省知識產權服務業協同發展。
3.3.3 打造區域服務機構評價標準體系
充分發揮標準引領作用,建立完善的知識產權服務機構評價標準體系是行業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手段[13]。近年來,北京、江蘇、遼寧等省市陸續制定了針對服務機構或者服務業務的地方標準,為服務機構的服務標準、組織機構評價提供了良好的參考。福建省應對標國際標準,著力于服務創新的行業定位,推動知識產權服務業縱深發展。細分行業需求,可結合知識產權的類別、服務內容、服務領域分級分類,建立知識產權服務機構評價標準體系,為實現福建省知識產權服務業高質量發展提供有力保障。
注釋:
① 《通知》第四點之(二):2021年6月底前要全面取消各級專利申請階段的資助。各地方不得以資助、獎勵、補貼等任何形式對專利申請行為給予財政資金支持。地方現有資助的范圍應限于獲得授權的發明專利(包括通過PCT及其他途徑在境外獲得授權的發明專利),資助方式應采用授權后補助形式。資助對象所獲得的各級各類資助總額不得高于其獲得專利權所繳納的官方規定費用的50%,不得資助專利年費和專利代理等中介服務費。對于弄虛作假套取專利資助的,應限期收回已撥付資金?!笆奈濉逼陂g,各地方要逐步減少對專利授權的各類財政資助,在2025年以前全部取消。
②《辦法》對非正常專利申請進行了明確界定,規定了細致的責任條款。
③ 數據源于2017年至2022年期間,福建省高級人民法院發布的《年度知識產權司法保護狀況白皮書》。
④來源于中國對外貿易救濟網公開數據。
⑤以2020年為例,北京市國內發明專利平均專利代理成本為13844元,福建省公開招投標成交的國內專利代理價格均在4000元以下。
⑥福建省人民政府網:《“數字福建”具體的含義是什么?》,2019-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