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馬為例論古典流行色彩觀及對物種培育的影響

吳紫薇 吳小華

摘 要：中國養馬史跨越了5500多年，隨著歷史更迭起起落落，春秋戰國時期，百姓養馬成風。馬曾經是六畜之首，也是達官顯貴身份的象征，圈養的良馬需要經過人工精挑細選才能得以繁衍，很少能夠擁有物競天擇的機會。目的：為了證明中國相馬術士在上古就擁有以毛色為驅動來馴化和培育良馬的能力。方法：對馬的皮毛顏色進行梳理，重點研究《詩經》描述的不同皮毛色的馬及出現的場景，結合中國傳統五色觀，以此探索古典流行色彩觀及在良馬進化史上的影響。結果：通過研究發現育馬人對馬的皮毛色極其重視，以毛色及分布命名的名詞多達上百個。結論：古典流行色彩觀對物種的培育具有較大的影響，而受古人崇拜的物種顏色同樣也影響著古人的流行色彩觀。

關鍵詞：詩經；馬；皮毛色；傳統色彩；流行色彩

Abstract： The history of horse breeding in China has spanned more than 5，500 years. With the ups and downs of social changes， During Chinese Chunqiu and Warring States period Dynasties， almost every family breeding horses. The horse was once the head of the six domestic animals， and also was a symbol of the status of dignitaries. Good horses in captivity need to be hand-picked to breed， there are few opportunities for natural selection. Objective： To prove that Chinese horsemanists had the ability to discovery good horses in ancient times by using fur color as a driving force. Methods： Tidy up the color of the horse hair described in the Book of Songs， by studying the different scenarios of the color of the horse hair， combined with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five-color view， exploring the influence of classical popular colors on the evolutionary history of the good horse hair. Results： By analysis found the ancients attached great importance to the color of the horses hair. There were hundreds of names for horses based on the color and distribution of their fur. Conclusion： By study discover that the classical popular color view had a great influence on the breeding of horses， and the color of the species worshipped by the ancients also had an influence on the classical popular color view.

Keywords： The Book of Songs；horse；skin and hair color；traditional color；popular color

基金項目：本文受2022年度國家級大學生創新創業訓練計劃項目“《詩經》文化元素提煉及創新設計研究”資助（項目編號：202210355015X）。

0 引言

馬的皮毛顏色一直作為馬的形體美學元素而被記載和頌揚，毛色也是中國純血馬登記管理委員會（China Stud Book Committee， CSBC）記錄的重要指標，目前中國純血馬主要登記有青色、黑色、栗色、騮色及褐騮色五大類[1]。先秦時期馬在農業、交通、社會活動、狩獵活動和軍事活動中擁有著崇高的地位，祖先憑借豐富的經驗和超強的洞察力，從外觀鑒別馬匹的優劣。云夢秦簡《日書》記載，良馬的確認具有嚴格的標準，上古相馬術作為專門的技術自成體系，地位與書數、射御等同，主要用于滿足軍事的需要[2]。毛色是古人相馬的一個最重要依據，在古代文獻中多有體現。“說文解字”提到，以毛色命名的馬的專有名詞達上百個，僅在《詩經》中，直接以馬為名稱提出的頻次不下50個，關于馬的專有名詞達30余個，而以皮毛顏色對馬進行命名的專有名詞又為最多。術士相馬各憑本事，《呂氏春秋·恃君覽·觀表》提到“見馬之一征也，而知節之高卑。”以上相馬技術在于觀其形而辨其馬。第二種進階則如：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內而忘其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這種相馬術跳出了形外，代表人物九方皋。第三層進階則結合了兩者的精髓，從有形到無形再回到有形。其中尤以伯樂相馬最為著名，伯樂著《相馬經》，多個典故流傳于世。相馬一旦與毛色關聯，當時的流行色趨勢必也會影響到馬的育種選擇。現代研究表明毛色的表達受刺鼠肽基因（Agouti，A）和延展基因（Extension， E）的控制， E 基因決定了黑色素是否會被表達，A基因決定了黑色素表達的部位[3]，毛色基因的發現說明了古人對馬以毛色命名、以毛色相馬、以毛色育種都屬于遵從遺傳基因的科學行為。

1 五花馬探秘

古人雖然擅長馴化和培育良馬，但有一部分良馬已年久絕跡，還有一部分良馬的稱呼已無從考究。“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在唐代詩詞中有多處出現五花馬的稱呼，但從這些詩詞中讀者無從知曉五花馬的形色。

1.1 五花馬別稱

岑參作詩“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在本詩中馬作戰馬用，五花連錢從字面理解應該指的是馬的毛色斑紋似連錢。無獨有偶，《詩經·魯頌·駉》：“有驒有駱，有騮有雒，以車繹繹。”驒又稱連錢驄。連錢紋是我國古代幾何紋樣，象征著吉祥和富貴。杜甫有詩“安西都護胡青驄，聲價欻然來向東……五花散作云滿身，萬里方看汗流血。”本詩五花馬又稱胡青驄，也就是青白色相雜的馬，此馬也作戰馬。有人認為五花馬就是五花驄。從唐代到清代的詩詞中有多次出現五花驄的稱呼，五花驄也是彪悍和名貴的馬的象征。唐末毛文錫《接賢賓》詞：“香韉鏤襜五色驄，值春景初融。”此處 “花”字被“色”字替代，是否說明五花馬就是指馬的皮毛顏色呢？

1.2 五花馬另解

有一種被普遍認可卻又使人疑惑不解的觀點是剪馬鬃為瓣，分為五個瓣或三個瓣，以象天文，三瓣為三花馬，五瓣為五花馬，秦漢時期，墓葬中曾出現過一瓣馬和二瓣馬雕刻。三花馬曾被公認為是皇帝的御用馬，但如果馬鬃被裁剪為幾瓣即為幾花，那就不能認可五花馬為名貴馬，畢竟任何馬的馬鬃都是可以被人為裁剪成各種瓣數的。又一說，“五花馬，謂馬之毛色作五花紋者。”見唐李白《將進酒》詩（王琦注）。故而五花作皮毛色解釋更為合理。集青、赤、黃、白、黑五色于一身的馬也是存在的（圖1左）。或許杜甫的詩已給出了答案，五花馬就是胡青驄，畢竟從先秦到唐代都曾把五花馬稱為連錢驄，也就是青白色相雜的馬。馬身上的赤毛旋紋則像極了連錢紋（圖1中）。而五花馬在畫家筆下恐怕早已有了定論（圖1右）。根據以上分析，五花馬應該就是指擁有某些特征的某一類毛色的馬。

2 《詩經》以馬的毛色命名的專有名詞

《詩經》描述的以馬的皮毛顏色命名的專有名詞主要有：驪，指黑色的馬。駱，指黑鬃的白馬。雒，黑身白鬣的馬。騏，指青黑色的馬。騮，是指黑鬃黑尾巴的紅馬。骃，指毛色黑白相間的馬。驈，身體黑色，大腿間為白色的馬。驒，青黑色并帶白鱗紋的馬，又稱連錢驄，紋如鼉魚，故名驒。駽，青黑色的馬，也即鐵青色的馬。騧，指黑嘴的黃馬。駠，同“騮”，指黑鬣、黑尾巴的紅馬，一般泛指駿馬。驖，赤黑色的馬。鴇，雜色的馬，或者指有雜毛的黑色的馬。黃，指黃色的馬。皇，指淡黃色或黃白色的馬。駓，毛色黃白相雜的馬。骍，指赤黃色的馬。駁，指雜色的馬，或者是淡紅色的馬，或者紅白色的馬。騅，蒼白雜毛的馬，也有說是純紅色的馬。騢，赤白相間的雜毛的馬。騵，赤毛白腹的馬。驔，小腿上有長白毛的馬。魚，兩眼眶有白圈的馬。馵，指左后足白色的馬。從這二十多個皮毛色專有名詞分析，專有名詞包含了青、赤、黃、白、黑傳統正五色的皮毛，其中多個專有名詞突出了黑、白兩色皮毛在馬的身體部位的分布情況。黑色皮毛的分布與前面提到的A基因和E基因有關，而白色皮毛在馬身體部位的分布之所以能被中國相馬術士重點關注，其奧秘還有待進一步被發現。

2.1 《詩經》不同毛色馬的場景分析

以出現頻次較高的專有名詞“驪”“騏”和“黃”為例，其中驪的出處見于《齊風·載驅》：四驪濟濟，垂轡沵沵。《國風·秦風·小戎》：騏騮是中，騧驪是驂。《魯頌·駉》：有驪有黃，以車彭彭。《小雅·六月》比物四驪，閑之維則。第一首詩指四匹黢黑的駿馬，出現在文姜出行時豪華奢靡的陣容中。第二首描述的是戰馬，青馬紅馬在中間，黃馬和黑馬在兩旁，立于危險而不懼。第三首，與黃馬一起出現在首句，以“彭彭”來形容驪、黃馬的威風凜凜，相比于本詩其他幾個擬聲字則顯得更有氣勢。第四首驪出現在戰火紛飛的場景中，故而驪多出現于戰場，也被魯恒公的夫人文姜作顯擺用。騏在同一首詩中有時會重復出現，見于《秦風·小戎》：“文茵暢轂，駕我騏馵”“騏騮是中，騧驪是驂。”騏出現在了秦師兵車壯觀的陣容中。《魯頌·駉》：薄言駉者，有騅有駓，有骍有騏，以車伾伾。本詩共出現了16種不同毛色的專有名詞，出現在詠馬放牧的場景中。《小雅·皇皇者華》：我馬維騏，六轡如絲。此處騏用于使臣周有列國尋找良才的交通工具。《小雅·采芑》：乘其四騏，四騏翼翼。此處騏屯兵演習。《曹風·鸤鳩》：其帶伊絲，其弁伊騏。此處騏作皮帽上的玉制飾品用。黃見于《鄭風·大叔于田》：“叔于田，乘乘黃”。《秦風·渭陽》：何以贈之？路車乘黃。《魯頌·有駜》：有駜有駜，駜彼乘黃。《魯頌·駉》：薄言駉者，有驈有皇，有驪有黃，以車彭彭。《小雅·車攻》：四黃既駕，兩驂不猗。《周南·卷耳》：陟彼高岡，我馬玄黃。黃馬的使用場景有戰場、狩獵場、作為最高禮儀的車乘送別親友等，由此推斷上古時期，黃馬同樣也屬于矯健名貴的馬。從《詩經》描述的不同皮毛色的馬出現的場景判斷，馬的用途主要還是以能力為依據，符合當時相馬術主要為戰爭服務而相馬的宗旨，但總體來判斷，上古相馬術士對黑色皮毛的關注程度要明顯高于其他毛色，這是否與先秦時期一部分強大的民族尚武又尚黑有關呢？

2.2 《詩經》中馬的皮毛流行色考

在《詩經》中出現的與毛色有關的專有名詞，騏出現在5首不同的詩經中，出現的頻次最高，共7次，在上一節已指出有一處騏不指馬而作他解。騏，常作駿馬的別稱。騏驥就是駿馬的統稱，騏還通麒，有麒麟之意。故青黑的皮毛色在良馬中的地位可見一斑，傳統五色恰巧也是以“青”為首。“黃”出現在6首不同詩經中，有指良馬也有指馬因長久奔波而顯示病態的毛色。玄黃指的是黑色毛與黃色毛摻雜的顏色。朱熹提到“玄馬而黃，病極而變色也”，指本是黑馬，病久而出現黃斑。而黑色是上古幾個強盛國家崇尚的顏色，一直到秦，人們依然崇尚黑色，《詩經》中馬的毛色與黑色相關的別稱為最多。《詩經·魯頌·駉》提到的16種皮毛色的馬被后人統一理解為贊譽形體健碩肥美的馬。但根據重復的疊音字和每節結尾文字的不同，這16個顏色專有名詞的馬也可被分門別類為戰馬、奔馬、勞作的馬以及拉車的馬四類。以毛色命名的專有名詞的數量遠遠超出了固有的顏色詞本身，其一說明當時馬的皮毛顏色非常豐富，其二說明了相馬術士對馬的皮毛以及皮毛色在馬體上的分布極為重視，所以才有不同毛色出現在馬的不同部位而得到專門命名的機會，或許現代基因學在上古傳統相馬術中已得到了重視，凡是給予了專有名稱的馬，必定也是當時被重點培育和關注的馬。

3 近現代馬的皮毛色及傳統五色觀

3.1 近現代馬的皮毛色及命名規則

清朝馬的皮毛色稱呼主要保留有：青沙、艾葉青、爛毛青、麝香青、紅沙、白沙、桃沙、土黃、騔草黃、栗色、棗騮、海騮、銀騔、糖銀騔、玉頂、玉臉鼻、鼻尖、豹肚、五明、四明、雪架葡萄、兔、赤兔胭脂馬、虎喇、的盧，共計二十五種，在毛色中以青為多，保留了詩經中的青、黃、騮、騔等毛色專有名詞。新中國成立以后，我國專家對馬匹制定了多套毛色分類標準，目前普遍認可的是崔堉溪主編的《養馬學》中采用的毛色分類方法，《養馬學》將馬的毛色分為單色和復色共計13大類，33種小類。騮是最常見的馬匹毛色之一，是指馬的身體為紅色、黃色、或褐色，鬃毛、馬尾和四肢下部為黑色，某些馬的口、眼周圍及腹部的毛色較淡，四肢下部也不全是黑色，僅鬃、鬣和尾毛是黑色也被歸屬為騮色。分黃騮、紅騮、褐騮、黑騮。栗的全身和長毛都呈栗色，某些馬的長毛比被毛略淡或略濃也成為栗。分紅栗俗稱赤馬、黃栗俗稱黃驃、金栗、朽栗。黑毛馬又分純黑毛、淡黑色、銹黑色。青毛馬幼年時全身被毛和長毛黑白毛混雜，成年馬下肢、蹄及眼的周圍始終為黑色，被毛可能完全為白色。分鐵青毛、紅青毛、菊花青毛、斑點青毛、白青毛。兔褐毛馬，又分灰兔褐毛、黃兔褐毛、紅兔褐毛、青兔褐毛。白毛馬又分純白毛、污白毛、桃花白毛。沙毛馬又分沙騮毛、沙栗毛、沙青毛、沙兔褐毛。花尾栗毛馬又分深花尾栗毛、淡花尾栗毛。其他只有分大類稱呼的：海騮毛馬，鼠灰毛馬，銀鬃毛馬，花毛馬，斑毛。相比較而言，詩經中馬的毛色命名更直觀，用詞更豐富，近現代馬的毛色命名則更客觀，并接近于毛色基因遺傳的本質。無論是上古還是現代，青和黑依然是主流色，唯一的區別是上古時期，古人仿佛對擁有黑色皮毛的馬比青色更為青睞，到了三國，則青色馬毛開始被更加重視。而專有名詞騮一直沿用至今，進一步說明馬的培育過程中，毛色培育的穩定性。

3.2 傳統五色觀探秘

據《禮記·檀弓上》記載：“夏后氏尚黑，大事斂用昏，戎事乘驪，牲用玄；殷人尚白，大事斂用日中，戎事乘翰，牲用白；周人尚赤，大事斂用日出，戎事乘騵，牲用骍。”由此推斷，按照上古流行色進行良馬培育是有歷史區域習俗支撐的。象征吉祥的成年雄雉雞皮毛顏色被用作中國傳統正五色的對比，究其原因是先秦時期雉雞分布廣泛并五色齊全，并且成年夏雉的顏色相對其他物體表達的顏色來說被認為最接近正色，而雉雞羽毛的漸變色則幾乎包容了自然界無限多的色彩，并且表達的顏色最為穩定，中國傳統五色觀通過雉雞與自然色奇妙地結合在了一起。

以雉雞為取色對象（圖2），通過現代手段獲得RGB顏色模型，發現青的光學范疇由深到淺RGB的值大致為（38，56，92）（10，8，57）（11，14，93）（14，45，100）（26，75，106）赤的光學范疇由淺到深RGB的值大致為（222，0，6）（251，10，42）（254，44，71）（255，34，70）（119，11，9），黃的光學范疇由淺到深RGB的值大致為（233，214，235）（224，174，123）（220，178，120）（214，175，118）（202，186，98）白色則追蹤到了（255，255，255）黑也追蹤到了（0，0，0），從雉雞提取色也可看出，中國傳統五色觀不單指某種顏色，而是顏色的整體觀，中國上古時期馬的皮毛色專有名詞與皮毛色以及皮毛色在身體上的分布一一對應，反映出了上古良馬育種技術的高度發達。

4 結語

從文中馬的毛色專有名詞分析得到，曾經黑色的皮毛在良馬培育中被最為重視，而到了三國時期，戰馬排第一的成了青驄馬，后，青色馬毛的良馬一直據榜首。中國傳統五色以青為首，那么古人對青色的重視是否也影響到了相馬術士對青色馬毛的重視呢？雖然馬的皮毛色會隨著內在因素比如生長周期、生理狀況、遺傳基因等的改變而改變，也會隨著外在因素比如飲食狀況、生存環境、光照時長等的影響，但從古人熱衷于通過毛色對馬進行命名推斷，上古時期，相馬術士應該就已經掌握了皮毛色遺傳的規律。單憑目前的資料，我們很難推斷古人是否已觸及基因層面去培育良馬，但不看外形看內里的相馬術，以及馬的毛色專有名詞達上百個之多，很難不讓人猜想古人已掌握了部分類似基因的遺傳密碼，因為專有名詞出現的前提是毛色遺傳的穩定性，基因的本質就是維持遺傳特征的穩定。而祖先崇尚的古典流行色難道不正是他們最為崇拜的物種的模擬色嗎？

5 參考文獻

[1]國馬傳媒.[純血馬在中國專欄/特別專輯]淺談純血馬毛色[EB/ OL].2019-12-26 19：07https：//www.sohu.com/a/362994693_659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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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Stefan Rieder， Sead Taourit，Denis Mariat， Bertrand Langlois，Gérard Guérin. Mutations in the agouti （ASIP），the extension（MC1R），and the brown （TYRP1） loci and their association to coat color phenotypes in horses （Equus caballus）[J].Mammalian Genome，2001，12（6）：450-4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