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王小波作為當代知名學者與作家,其作品深受大眾與學界關注,《綠毛水怪》作為其早期作品,關注度雖然有限,但浪漫凄婉的故事風格、獨特精致的表現技巧依舊不容忽視,其中作者對于反叛型人物形象的刻畫、波折戲劇性的情節安排,獨特的敘事人稱的運用與轉化,悖論語境的設置以及浪漫恢詭的想象虛構,形成了這篇小說獨具一格的異質性美學風格。作為一部異質性創作的范例,《綠毛水怪》對于當代同質化寫作現狀也有積極的啟示意義。
[關鍵詞] 王小波? 《綠毛水怪》? 敘事人稱? 異質性
[中圖分類號] I06? ? ? ? ?[文獻標識碼] A? ? ? ?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3)09-0065-04
王小波的短篇小說《綠毛水怪》創作于20世紀70年代中期,稱得上是他在文壇初露鋒芒之作,其充沛的情感、曲折的筆調,初現浪漫的人文主義創作色彩。《綠毛水怪》講述“老陳”陳輝與“妖妖”楊素瑤之間凄婉動人的愛情故事,其間穿插著對“綠種人”神秘多彩的世界的描繪。李銀河形容王小波是 “自由思想家”“行吟詩人”“浪漫騎士”,這樣濃郁的個人風格在《綠毛水怪》的行文之中也得以體現。本文嘗試解析《綠毛水怪》這一作品中獨到的藝術特色,分析其“異質性”的美學風格,以及其對“異質性”寫作的啟示。
一、反叛的童年,自由的心
《綠毛水怪》作品中呈現出與時代文學基調不同的自由與浪漫,王小波用恢詭浪漫的想象力講述了一段動人心弦的人妖之戀。小說中老陳講述與妖妖的故事主要集中發生于三個時間段:小學、中學以及下鄉時期。在小學時期的情節敘述中,作者著重對年少時的陳輝與楊素瑤身上所具有的反抗性加以刻畫。小說中的女主角“妖妖”楊素瑤是王小波筆下“自由之人格”的體現,楊素瑤與陳輝是同類人,但相較于陳輝,楊素瑤在反傳統、爭取自由的路上走得更遠,反抗得更為徹底。
在小學時妖妖已經顯現出與其他人的差異,孫老師認為陳輝與楊素瑤都是“復雜”的學生,陳輝自稱是同學之中的“怪物”,但在陳輝眼中,楊素瑤更顯神秘,更讓人好奇。妖妖昵稱來源于媽媽對其“人妖”的稱呼,認為她太精了。在因體罰錯過午餐之后,妖妖邀請陳輝去家中吃午飯,楊家整潔空曠的房間布置、小巧講究的午飯,都給陳輝留下極深的印象。兩人發現舊書店后決定湊錢買書,妖妖闊綽地“連選了好幾本”。妖妖寬松的家庭環境、對零花錢相對自由的支配,絲毫不用擔心因為買書而被家長責罵,這一切都讓陳輝羨慕不已。如果說小學時期的陳輝是一個渴望自由并為之盡力爭取的孩子,那么小學時期的妖妖儼然是陳輝心中已實現自由的孩子,是自己“最親密的朋友”。
楊素瑤和陳輝是同類人,都是試圖逃離社會范式的孩子。王小波對于反叛型人物的塑造也是其以后寫作的主題之一,《綠毛水怪》中陳輝與妖妖的反叛性更多的是一種兒童天性造就的反叛,自由的性情、對于知識的探求欲,作為“復雜”孩童的離經叛道,使得兩個孩子一拍即合,生發出深厚的情誼來。陳輝是一個“怪物”男孩,他瞧不起同學們在課堂上欺軟怕硬,為難新老師,同時又對孫主任的故意刁難反抗到底。作家對于妖妖的刻畫,在凸顯妖妖的獨立反叛性之外,還展現了女性形象所特有的清麗可愛、靈氣動人的特點。這一點與王小波后期作品中的女性刻畫保持著高度的一致性,《三十而立》中的小轉鈴,《黃金時代》中的陳清揚,都有著果敢獨立的反叛性,或許妖妖的形象更多保留了一份少女的稚嫩,但其以個人單薄的力量盡力抵御著自己不喜歡的生活,不屈不撓,最終以潛入深海化為水怪的行為,做出徹底的反叛。這樣的反叛型女性形象一直活躍在王小波的小說創作之中,是作家對獨立人格的欣賞,也是作家自身對于自由之精神的追逐。
二、敘事人稱的轉化,悖論語境的塑造
陳輝和楊素瑤的重逢是在中學時期,小說同時展開對美好朦朧的愛戀描寫與兩人無法跨越的客觀阻礙描寫。由于男女合校兩人再次相遇,陳輝日日送妖妖去車站,兩人都很珍惜這段路途的陪伴,但提及《涅朵奇卡·涅茨瓦諾娃》尷尬的冷場,讓陳輝意識到“不能再提起那本書了,我不再是涅朵奇卡,她也不再是卡加郡主了。那是孩子時候的事情”[1]。兩人重回舊書店,陳輝習慣性地將自己的書費塞給妖妖,但妖妖“一下皺起眉來,把手推開”,這是兩個人成長后不得不學會的克制與分寸感。在路燈下作詩,兩人之間滋生出懵懂的情愫,妖妖盛贊陳輝是一個詩人。在朦朧愛戀之外,兩人更是能夠互相欣賞、志同道合的知音,但“文革”開始,下鄉插隊使兩人失去聯系,各自流離。
作家王小波在這一段的敘事相較于前一段,敘事頻率增加,不再停留在某一情節的描述,而是在兩人平順的關系推進過程中不斷添加突發事件,讓兩人重逢之后的情節發展一波三折。同時從情節發展中看人物形象的轉變,中學時期的妖妖,與其說是“妖妖”不如說是“楊素瑤”,一個面對成長、面對現實,因為不安迷茫而不得不竭力讓自己安于人群的女孩。作者同時鋪陳出一個結局:盡管心酸無奈,這場短暫的重逢終將歸于離散。
《綠毛水怪》采用“第三人稱旁知視角嵌套第一人稱敘事”[2]的獨特敘事人稱,小說開頭以老陳在公園向“我”講述其與楊素瑤的故事開始,主體部分又采用老陳的口吻以第一人稱傾訴,讓讀者更易沉浸于陳輝與妖妖的故事之中,更容易受到老陳的情緒感染。在老陳傾訴的過程中時不時加入老陳與“我”的對話,老陳沉湎過往,對妖妖難以忘懷,而“我”在一旁對老陳遇海妖的故事充滿了懷疑與譏諷,老陳熱忱激動的情緒與“我”冷漠的態度形成不斷的對話沖突,一方面從小說情節安排而言,使得小說更富有戲劇性與可讀性,同時也暗示了老陳與妖妖的人妖之戀必然以悲劇收尾,另一方面也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得以暫時脫離情節,冷靜回顧情節可疑之處。老陳第一人稱的敘事角度固然增強了情緒感染力,但同時也增加了主觀講述的不可信,“我”的旁觀者視角,固然冷漠但同時也更客觀。老陳曾經因為海邊游泳發燒大病一場,被診斷為“反應性精神病”,而“我”在老陳因沉湎過去而情緒激動時,也用“你瘋了!想進安定醫院啦!”[1]這樣的話制止他。這種旁知視角也為后續綠種人的相關描述做了鋪墊,老陳的精神狀態是否正常從“我”的視角而言是存疑的,因而有關于妖妖成為綠種人與老陳再次相遇的所有故事都可能是老陳的一場夢境與幻覺。小說借助這種敘事人稱的獨特運用,用視角差異造成了悖論語境,從事理而言這是咄咄怪事,匪夷所思自然也就不可相信;從情理而言,這場夢境是老陳精神最后的寄托之處,老陳熱烈真摯的情感是這場幻境中唯一真實的存在。盡管“我”譏諷老陳,對老陳與妖妖的愛戀充滿質疑,也對綠種人的海底世界持否定態度,但“我”也會在聆聽的過程中被老陳的真情打動。讀者對于情節細節的質疑則是在文學接受環節中再次加重了小說的悲劇性與浪漫主義色調。
三、恢詭浪漫的想象,悲劇與魔幻的交織
楊素瑤最終溺于海中,“有一次在海邊游泳,游到深海就沒回來”[1],楊素瑤再也無法以人類的身份與陳輝相遇,吃下藥丸,變為綠種人的楊素瑤終于成了“妖妖”。同時老陳與妖妖的愛情悲劇性也在此處到達了巔峰,同為人類時兩人無法在現實生活尋得自己理想的自由,尤其是楊素瑤這一女性角色,兒童時期的楊素瑤能夠秉承天性中對自由的渴望,做一個自在快樂的妖妖,能夠與志同道合的伙伴分享著秘密與志趣。隨著時間不斷成長,中學時期的楊素瑤內心依舊是一個向往自由、反抗傳統約束的少女,但也不得不在言行上約束自我。最終楊素瑤選擇潛入深海,以一種決絕的姿態反叛現實,尋求自己理想中的自由,終于再次做回了妖妖,但于陳輝而言這卻是令人痛心的死別。成為水怪后,妖妖無法離開大海,陳輝因為高燒大病一場錯過了與妖妖的約定,人妖之戀最終又以生離收尾。老陳的故事在悲劇中結束,但這種悲劇不僅停留在其與妖妖之間求而不得的感情之中,更擴散到老陳的整個余生之中,老陳的講述在“我”的眼中是荒誕編造的,其真摯的情感與妖妖的真實性遭到了旁觀者的質疑。
《綠毛水怪》能表現出與時代文學截然不同的新面貌有賴于王小波瑰麗浪漫的想象力,書中集中表現在對“綠種人”這一群體形象的塑造。他們自稱是“海洋的公民”,他們可以自由地選擇生活方式,可以三五成群地在海底世界遨游,也可以像人類一樣定居于海底城市,綠種人中有老陳眼中“和過去的蒙古人一樣”的游牧者,也有專注于科研的學者,總之這是一個神秘又自由的魔幻世界。小說由前兩部分的實寫轉入第三部分魔幻海底世界的虛寫,借由老陳對于大海的一段描述:“唯一的安慰是在海邊上!還是一個永遠不會討厭的朋友!你懂嗎?也許是氣勢磅礴地朝岸邊涌……想著它多大呀,無窮無盡的大。”[1]通過這段獨白,小說接下來展開了老陳與妖妖的再次相遇,只是此時的妖妖已經成了綠種人。從時間線梳理,小說順從常理的、傳統的敘事時間,從小學、中學到上山下鄉時期,符合陳輝與楊素瑤共同成長的縱向時間線,但從敘事空間的角度來看,作者已經徹底地將讀者從一個現實世界代入了一個神秘多彩的魔幻世界之中。作者巧妙地利用景物描寫轉換時空,使得小說的時空感宏大深邃起來,魔幻主義的色彩也濃郁起來。研究者認為這種魔幻色彩頗類似拉美魔幻主義小說,也可窺見明清志怪小說的身影,總之是怪誕離奇的,也是蔥郁美麗的。20世紀70年代的中國文學依舊是以時間性為主流邏輯創作的時代文學,這種異時空的書寫令《綠毛水怪》在以時間性為主的時代文學中格外醒目。
四、“異質性”的美學風格與當代啟示
《綠毛水怪》成書于20世紀70年代中期,于1998年正式發表,其中的延遲性,有學者分析道:“這篇小說也不兼容于整個新時期文學,甚至有別于 1990 年代流行文學的審美趣味。但對于王小波而言,恰是 1990 年代初期混亂多元的歷史契機,伴隨著市場經濟發育,他的這種個人主義文學氣質才得以取得‘歷史性間隙的生存空間。”[2]《綠毛水怪》這部小說雖然不是王小波最優秀的一部小說,但其中所蘊含的浪漫主義氣息、奇幻恢宏的想象幾乎奠定了其后創作的基本美學風格。針對其個人所展現出來這種不同于時代文學風貌的“異質性”,研究者認為:“一方面得益于西方后現代小說派對他的影響,另一方面得益于其舉重若輕的中國傳統敘事技巧的傳承”[3]。也有研究者從故事背景、人物形象和寫作手法等角度分析,認為《綠毛水怪》中的“異質性”與克魯蘇神話頗有淵源[4]。無論是以上何種論證,有一點毋庸置疑,即王小波這種“異質性”寫作離不開個人深厚的文化知識素養。王小波生于書香之家,自小養成了廣泛閱讀的習慣,又有著留學國外、執教北大的經歷,使其既有豐厚的中國傳統文學積淀,也接受了大量西方文化哲學的影響。作家個人對于科學思維的偏愛,在其文學創作過程中展現了文理兼修的獨特文化氣質。王小波有著自己獨特的審美追求,除了這種跨學科、跨領域的兼收并蓄,他認為人生活在現實世界之外,還要生活在一個詩意世界。王小波的名作《萬壽寺》《尋找無雙》《紅拂夜奔》中奇詭恢宏的想象力與創造力一直被大眾津津樂道,從《綠毛水怪》觀之,這樣的想象力在王小波的創作生涯中始終占據著極其重要的位置。浪漫化的筆觸、反抗現實的主題、叛逆的人物形象、悖論語境創作凝結成王小波個人寫作中的“異質性”特征,與同時代文學相比,既不符合“主旋律文藝”,也不帶有厚重的傷痕文學痕跡,這樣的“異質性”寫作體現的是作家對時代的超越精神與審美追求。吳義勤曾將王小波與殘雪類比,認為“真正的大作家就是這樣,他們深深地內在于時代,又時刻地警惕著這個時代庸俗的審美慣性,從而超越時代之上,形成真正的時代反思。”[5]從這一點來看,“異質性”寫作需要創作者在思維方式與感受方式上不被時代裹挾,保持更自我、更敏感的特性。
“異質性”創作雖然能夠給讀者帶來耳目一新的審美體驗,也有獨具一格的美學風格,但不能夠籠統地理解為一種美學觀念,即一種具有破壞性、一種異于常規優于常規的美學觀。雖然王小波被稱作“文壇外的高手”,也常常被認為是游離于時代審美之外的,但沒有真正能脫離時代影響的人與創作,因而“異質性”寫作終究也是時代的產物,是時代包容了這一部分自成風格的創作。在《王小波傳》的書序中吳義勤提及“王小波秉承新啟蒙有關‘人性尊嚴的理想主義質素,又從歐美自由主義中汲取了營養,在20世紀90年代市場經濟語境和‘個人主義大旗下,既表現了以對宏大敘事的懷疑為特征的解構精神,又表現出對‘個性自我的肯定。”[5]即使是王小波的“異質性”寫作,從更宏大的層面觀之,依舊在時代語境之中,所以“異質性”寫作首先是對一類創作現象的概括。當下對于“異質性”創作的討論也應當建立在對于同質化寫作的反思之上,更多的應當是關注,在“異質性”寫作所形成的美學風格背后,潛藏著一種怎樣的路徑,能夠將作家憑借獨有的洞察力、敏銳度、思考力所形成的個人經驗轉化為可解讀的審美性作品。“異質性”文學不同于先鋒文學,不是一種文學主張,也不遵從“引入-模仿-創生”的學習西方文學的路徑。“異質性”寫作最大的特征是作者強烈的個人屬性,無論是文本語言自成一派,還是思維的獨辟蹊徑,都應該風格鮮明,“異質性”寫作雖異于常規,但并非完全孤立拔然,它并非完全反叛傳統與現實,只是轉變了對外界事物的認識與表達的方式。即使都是“異質性”作品,彼此之間也不會相似,正是強烈的個人屬性造就了每個作家、每個作品的“異質性”都會大相徑庭。一個優秀的作家,不僅是對遣詞造句的熟練把握,更需要的是展現出新的思想。每個人的經歷都無法雷同,作家需要的是更加深入細致地貼近生活的內里,保持比常人更靈敏更持久的感知力與思考力,充沛的情感、洞徹的思想是“異質性”寫作的前提,也是避開趨同性思維模式、同質化創作窠臼的命門所在。“異質性”寫作不僅著眼于“異”同樣也重視“質”,文本價值與審美價值始終是文學創作的內核,無論何種文學樣式,其深邃的思想內涵、蘊藉的美學特征是無法更改的衡量標準。
五、結語
王小波一生筆耕不輟,以荒誕諷刺的黑色幽默為人熟知,其代表作“時代三部曲”以及諸多雜文都享有盛譽,理性冷靜的文筆是作家獨特思維邏輯的表達,但《綠毛水怪》中冷厲客觀的筆觸少了許多。或許因為是青澀年華所作,小說文字之間的故事更顯得溫熱動人,盡管故事以悲劇結尾,但故事中渴望自由的少年人、神秘浪漫的海底世界已經足以閃閃發光。王小波作品中游離于時代審美規范之外的“異質性”美學風格,在給予讀者耳目一新的審美體驗之外,也為當下文學創作省察提供了新的參考樣本。
參考文獻
[1]? ? 王小波.綠毛水怪[M].北京:北京十月出版社,2018.
[2]? ?房偉.文學史視野中的《綠毛水怪》[J].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19(3).
[3]? ? 劉勇.論王小波《綠毛水怪》的敘事技巧[J].山東文學,2007(10).
[4]? ? 張惠玲.《綠毛水怪》中的克蘇魯神話元素[J].青年文學家,2020(20).
[5]? ? 房偉.王小波傳[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
(責任編輯 羅? 芳)
作者簡介:包金雨,河南理工大學文法學院中國語言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在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