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易民 雍貝妮
[摘? 要] 郝景芳的《弦歌》是一部歌頌人類反抗與犧牲精神的小說,然而根據作者自己的評價,就會發現這種說法有所遺漏,甚至掩蓋了小說真正的主旨。通過癥候式分析,讀者可以發現小說對人類反抗與獻身精神的謳歌不只存在于文本的表層,作者真正想展現的,是如她所說的人們從孤獨中攫取的力量和一種屬于個人的英雄主義。
[關鍵詞] 癥候式分析? 孤獨? 英雄主義
[中圖分類號] I207.4? ?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3)08-0011-04
與很多科幻作家不同,郝景芳更注重不同于“遠未來”的“近未來”,她思索整個人類文明向未來前進時將面臨的社會問題,并試圖表現與解決這些問題[1]。這種帶有反思性的視角注定了郝景芳的小說里有一種濃郁的人文關懷,但也絕非僅此而已。以她的小說《弦歌》為例:一行人為了打敗鋼鐵人而集結了起來,決心炸碎月亮,最終死傷慘重地獲得了成功、拯救了全人類。從這個情節結構看,故事本身自然有一種“為人類犧牲”的悲壯與崇高感,但以癥候式分析的角度看,就會發現這種說法存在遺漏之處。
“癥候式分析”是藍棣之從阿爾都賽“癥候閱讀”、弗洛伊德心理分析等理論中總結出來的分析方法,它主張無論是作者還是作品中的人物都有一種無意識傾向,研究這種無意識傾向及其所受的壓抑,就可以增進對作品的理解,乃至產生新的解釋[2]。的確,如果單純依照文本,《弦歌》就是一部單純的一部分人為全人類犧牲的小說,其主旨意向是崇高的。可如果僅是如此,郝景芳在談到收錄《弦歌》的小說集《孤獨深處》時,又為何對其中的崇高只字不提,反而要說“就像那本書的名字一樣,《孤獨深處》里我體驗到的就是孤獨”[3]呢?同樣是在對這本書的討論里,她還說:“……核心是個人、個體如何在一個大世界中生存,而且我是比較個體主義的,覺得自我是很大的。”[3]可見,在作家的意識里,“孤獨”才是這部小說集的主旨,“很大的自我”才是小說的核心。可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么《弦歌》寫出來的卻是一個歌頌獻身與崇高的故事?還是說在這樣的崇高之下,有什么掩藏在《弦歌》的里層結構中,揭示了其真實內涵?這個掩藏的部分,其實就是郝景芳已經提到的“孤獨”。
雖然從故事的結尾看,無論是“我”(陳君)、阿玖、林老師還是齊躍最后都齊聚一堂,在演奏中共同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但如果深入每個人的內心,就會發現無論是“我”對個人生命意義的茫然、阿玖對過往行為的贖罪、林老師對自身計劃的信任與等待,還是齊躍那不得不維持的沉默,本質上都體現了一種向內的、屬于個人的孤獨追求。在小說結尾,所有人共同赴死,留下一個個懷著不同追求、擁有不同孤獨人生,并終于有機會達成這種價值追求的背影。之所以他們都趕到一處赴死,是因為在與鋼鐵人決戰的背景下,每個人的生命價值都可以被最好地體現。眾人雖然大目標一致,各自心里卻隱藏著屬于自己的孤獨與英雄主義,個體的夢想與集體的光芒在生命的消逝中交融。
由此,無論“我”、阿玖、林老師、齊躍還是最終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在這種集體與個體價值的融合中形成了另類的、新的英雄主義,那就是為了“證實”自己選擇的孤獨的正確而赴死。他們在各自的孤獨中,默默走向自己的愿望,而在這個過程里,人性的復雜也緩緩顯露。郝景芳借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打破了慣性敘事對奉獻精神的簡易解釋與遮蔽。所有赴死者死亡的背后,都蘊藏著更偉大也更豐富的孤獨與力量。
一、“我”與阿玖:愛背后的茫然和孤獨
“我”(陳君)與阿玖是夫妻,這連通孤獨,也使之充滿張力的紐帶就是“愛”。由于不同的生存際遇,雖然“我”與阿玖相愛已久,但無論是因為對夢想的追求,還是鋼鐵人的突然來襲,都使兩人被迫分隔在世界兩岸。除此之外,角色也無意識地展現了生活壓力與精神的孤獨和失望。譬如,在仿佛沒有止境的演奏與教學中,“我”對演奏感到疲倦,而即便面臨人們的逃竄,心也只是冷漠與疲倦而已[4]。后來,“我”偶然得知了林老師的計劃,心中的情緒開始復蘇,想要為此出一把力。可即便在這種狀態中,“我”也會在回答齊躍的問話時無意間說出“我們沒離婚……不過也差不多了”[4]。雖然只是一個小細節,但展現出的卻是這么多年來“我”不斷受到的傾軋與“失去”阿玖后孑然一身的孤獨與殘酷。
小說對“我”過去的生活沒有多少描繪,但從“我”與阿玖越來越少的聯絡、鋼鐵人的突然來襲,以及為保護民眾而不得不日復一日重復著的機械演奏,可見壓力不斷在“我”身上積累。與此同時,不時會降臨到身邊的烽火、學生的苦惱也連同“失去”阿玖的苦悶一起對“我”的生活進行無盡的擠壓,這也使“我”特別孤獨。相比之下,無論是齊躍、林老師還是阿玖,都對這個環境有一定的覺悟與準備,只有“我”在故事的開始十分茫然,只是孤獨重復地生活而已,但郝景芳設置這個角色,還將之立為主角絕不是沒有原因的。“我”雖然對未來充滿了茫然,但“我”同時也代表了那種處境下最普遍的一種孤獨。跟著文本的敘述節奏,讀者可以發現“我”的情緒被慢慢喚醒,對個人生命價值的追尋也在復蘇。從最開始面對空襲的冷漠,到甘愿為林老師飛往全世界召集同僚,最后為演奏本身熱淚盈眶:“我從來沒有如此投入的演奏”“我不相信月球能被震碎,但我愿為這嘗試付出所有”[4]整個過程近乎是“我”逐漸擺脫機械復制的生活,逐漸尋回“光韻”的過程。在原真性的藝術面前,漫長孤獨給予“我”的創傷被療愈,而“我”也理所當然地愿為這藝術傾盡所有。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就是孤獨創傷深處所蘊含的力量:一個人如果能找到生命的目標,找到人生的價值所在,那所經歷的一切創傷就都能化作自己的力量,進而實現生命的完成和升華。
要理解阿玖的孤獨,就必須結合小說《繁華中央》來增進認識。《繁華中央》講述了阿玖去英國以后的生活:她本懷著滿腔自信與熱情前往英國皇家音樂學院,“想要成為肖邦、拉赫瑪尼諾夫那樣的作曲家”[4],卻屢屢被現實打敗,并在鋼鐵人的蠱惑下成了它們的傀儡。除無法與陳君相見的孤獨外,對自己作品不被認可的恐懼,以及為了作品被承認而背叛人類的行徑,都成了阿玖沉重的心理負擔,也注定了她在異國生活的封閉。這也就解釋了為什么《繁華中央》里阿玖沒有一個可傾訴的朋友,因為潛意識里的負罪感讓她否定了自己交友的資格。面對鋼鐵人的盤問,她起初試圖以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來狡辯,但回想過后,發現這只是自欺欺人,遂陷入更深的迷茫。但阿玖的情緒與選擇,恰恰也反映了她的力量。沒有堂而皇之地接受鋼鐵人的要求,暗示著阿玖身為“人”所堅持的本心。本著對鋼鐵人殘暴的厭惡、自己的良心與對陳君的愛,阿玖最后還是選擇站在了人類一邊,并做好了贖罪的準備。與“我”情況不同的是,阿玖的醒悟完全發自內心。在“我”與她見面以前,她其實就已經把鋼鐵人的秘密告訴了倫敦警察局,并對自己的背叛行為進行了深深的懺悔:“她的心里有一部分死去了,連同她的身體。她知道自己已經死了。”[4]愧疚到絕望的文字,暗示了阿玖的死意,也暗示了她要在生命最后階段綻放力量的決心。她要以贖罪的方式加入林老師的演奏,然后沒有任何留戀地即刻死亡。這也就解釋了為什么明明沒有被擊中,阿玖也要在故事的最后緊跟著林老師墜入深淵——死是她的償還與生命意義的完成。
除兩人各自的選擇與結局外,“愛”本身也是加深兩人孤獨的要素。兩人在倫敦相見以前已經有五年半未見,《弦歌》雖未描寫兩人先前對彼此的思念,但根據重逢時的心理描寫,可見兩人對對方依舊有情。在各自的孤獨短暫終結后,愛開始熊熊燃燒,并為結局的悲劇做著預演。因為感覺到愛的希望,陳君才會在最后說:“如果這次行動過去,我們有幸能成功完成,那就跟我回家吧,好不好?”[4]因為已經感覺到絕無可能,阿玖才會在感動的同時熱淚盈眶,在消逝的同時不發一語,乃至一個回眸也沒有就縱身跳入了深淵。這種決絕的確是因為不舍,但兩人自相見起,產生愛的同時也產生了另一種孤獨,這也是阿玖默默死去的原因之一。因為對人類的背叛,她不覺得自己還有資格活下來,也不希望陳君知曉這一切,所以倒不如在這里以一個英雄的姿態死去,所以才能狠心到頭也不回、孤獨地墜下深淵。于陳君而言,他從這一刻起失去了恩師與愛人,從今往后,也只能繼續孤獨且渾渾噩噩地生活在世上。無論是阿玖的為了留住愛人的想象而默默犧牲,還是陳君的明知世界的殘酷卻依舊熱愛它,都是孤獨與個人英雄主義結合的一種體現,是孤獨使兩人的愛在殘缺中落幕。無論是必須作為死者才能擁有的清白,還是繼續作為生者的吊唁,都是在一方的生命消逝后,另一方出于自己的立場而不得不付出的代價和殘忍。
二、齊躍與林老師:崇拜、愧疚與坦然的孤獨多像性
小說雖然沒有給兩人太多的篇幅,兩人的行為也沒有太多交匯,但其行為和孤獨的意志背后,卻透射著震懾人心的力量。齊躍是跟隨林老師學琴的學生,同時也是“天梯”項目僅剩的科學家、林老師“月球計劃”的協助者。他瘋狂地崇拜特斯拉的一切,崇拜他氣魄恢宏的構思,崇拜他孑然一身的人生,也因此而留了下來,希望自己的人生能有意義。因為林老師只是很普通的音樂教師,從前并不知道“共振”相關的知識,那么讀者可以很合理地推測炸毀月球的計劃有齊躍的獻計。齊躍的存在讓用天梯炸毀月球的構想得以實現,而林老師則是在得知這一計劃后成為甘愿獻身的舵手。即便有這一重身份,齊躍也并沒有在任何人面前主動提及這一切。他就像他的偶像特斯拉一樣不為邀功,而將一切的榮耀與桂冠戴到林老師的頭上——這是他愿意為林老師默默獻身的一個無意識體現。
但是,出于絕對保密性原則,齊躍其實也對林老師有所隱瞞:月球不會被炸毀,但天梯引起的共振卻可以使月球實驗室制造出黑洞,從而毀滅整個鋼鐵人的軍團。和默默站在林老師的身后一樣,此處的沉默也指向了齊躍的孤獨。齊躍曾直言:“其實大家想跟誰就跟誰,也沒什么好說的……但總還是會有些人不一樣,我就喜歡這些人。”[4]“這些人”當然就是指林老師。身為世界頂尖的科學家,齊躍親眼看見了自己同胞的離開與背叛,這種屈憤對“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他來說是不言自明的。同時,對特斯拉孤獨身世的敬仰、崇敬與憤懣,自然也會對齊躍的心理造成影響。他當然明白,像特斯拉那樣的人更應該好好活著,而不是死去,可如今,像特斯拉一樣“不一樣”的林老師如今卻要因自己的隱瞞而死去,這種愧疚將影響他一生。然而,齊躍還是選擇以沉默保守了這個秘密,以忍受孤獨與愧疚為代價,換取人類和林老師計劃的勝利,而林老師的犧牲是必要的。和阿玖一樣,齊躍的心里也有兩種情緒在糾纏。這種潛藏在沉默中的孤獨和愧疚,從計劃的最初便萌芽,往后也要延貫他的一生。
不過,如果理解了林老師的選擇,這種愧疚或許會有所緩解。正如“我”對林老師計劃的評價一樣,這是“用孤注一擲的琴弦撥動讓天地的哀歌響起,用同歸于盡的辦法換一點自由。這是反抗到絕望的最后反抗”[4],這是近乎沒有可能、卻充滿幻想的人類的反抗史詩。但在這為人類而反抗的大旗之下,同樣存在的,是林老師最后的人生追求。正如“我”最后與齊躍在吊唁時總結的:“老師已經做好了死亡的一切準備,從他策劃這一切的那一天起,我們抱著僥幸生存的希望,而老師已經在內心里相信了月亮會毀滅,地球會裂開。”[4]林老師只是一個平凡的老人,他“最近才知道,宇宙原來有這么多音符……如果我早一點知道就好了”“……《宇宙》安魂曲,誕生和永恒。可惜我太老了,學不會了”[4]。在構想“炸月”計劃的同時,也有他對知識的渴望,以及對自身老邁的不甘。在這種語境下,林老師舍棄過往平靜生活而炸毀月球便有了理由,那就是在生命的暮年,讓自己以抵抗者的身份去做一次力所能及的抵抗。林老師在面對衰老的同時也在擔心自己可能沒有機會再這么做了。所以在“我”不斷前往全世界游說同僚時,“老師孤獨的背影也穿梭在世界各地……他撥動沒有人聽得見的旋律,一座座巍峨的建筑在共鳴中轟然陷落,應聲倒地,巨石碎成粉末,風中卷起塵埃。這獨自一人的交響詩中,世界成為舊日的廢墟。他錄制了屬于內心的地球的唱片”[4]。在一次次的實驗中,林老師的生命走向了圓滿。
從林老師沒有選擇直接在戰場上與鋼鐵人對壘,而是自己嘗試“炸月”來看,他的抵抗行為不只是反抗那么簡單。“炸月”計劃的存在也表現出林老師希望借這次演奏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所以,他會在演奏完成時第一個跳下大地的裂縫,以此來宣示自己生命的圓滿。死亡在孤獨的終點面前變得理所應當,以至于在個人的期盼下變成了一種從容與升華,所以他才能如此坦然。這就是林老師的英雄主義,也是他與齊躍的隱秘知己關系里,彼此孤獨多像性相互印證的一種體現。
齊躍、林老師、阿玖和“我”歸根到底,都是受到某種愿望的影響而甘愿選擇了孤獨,并最終以不同代價達成了生命的進化。這就是蘊藏在他們身上的英雄主義。那些悄然離去的科學家作為齊躍的同事,“都被接到香格里拉和月亮上了”[4]。這些人中,不可能沒有人和齊躍一樣知道月球實驗室有制造黑洞的能力,可即便如此,他們也還是選擇不說。無論《弦歌》還是《繁華中央》,在鋼鐵人侵略的殘酷背景下,郝景芳所寫的不僅是人類的陰暗與欲望,也含有這隱微的一抹光。如果說《繁華中央》里阿玖絕望的是“那些人什么都知道,卻什么都沒說”[4]。那《弦歌》里,恰恰是同樣的一句話,映射出了那些被接走的人類頂尖科學家們的良知與責任。
三、結語
任何故事都是多面的,正如生命的復雜多樣。《弦歌》從表層意義上看的確是一部謳歌獻身精神的小說,但也同樣展現了人的復雜性及其選擇的價值。郝景芳在《孤獨深處》的《前言》中寫道:“科幻小說構想一個可能性的世界,人站在這個世界的邊緣,最容易感覺到出世和異化。出離世界的感覺是最孤獨的孤獨。”[4]這基本也切中她后來對這本小說集的評價。既然“孤獨”是作品的核心,那么在分析小說時,就應該更深入人物的內心、而非滿足于普遍性評價。郝景芳借《弦歌》講述的是這些孤獨的人的故事。他們在孤獨中保有人性,懷著各種各樣的目的抗爭,并終于在最后實踐了生命的意義。在沉默中,孤獨作為一種另類的英雄主義被實現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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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藍棣之.現代文學經典:癥候式分析[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3]? ?郝景芳,姜振宇.郝景芳、姜振宇文學對話錄[J].新文學評論,2020(3).
[4]? ?郝景芳.孤獨深處[M].南京: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6.
(責任編輯 陸曉璇)
作者簡介:陳易民,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新聞與傳播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
雍貝妮,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新聞與傳播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歐美文學、華裔文學與后殖民主義女性主義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