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雨晴 金 蕊
2023 年7 月26 日晚,第六屆中國新疆國際民族舞蹈節展演劇目、大型實景音樂劇《昆侖之約》在烏魯木齊縣水西溝鎮上演。聲、光、電等舞臺效果中,演員們細致入微的表演,藝術性地呈現出天地和鳴的昆侖之美,受到觀眾廣泛好評?!独鲋s》兼有壯闊與優美之美,并且在藝術上達到了二者的和諧融合。

音樂劇《昆侖之約》劇照
崇高的實質是審美的主體與客體處于一種對立沖突后而趨于和諧統一的美學形態,它更側重于內容的一種審美品格,是人的本質力量經過對象的震撼和壓抑而獲得的顯現,這種動態的過程是崇高的主要特點。崇高的品格很高,壯闊是崇高的一個體現,一個小的切口。壯闊美存在于自然界中,也存在于人的品格之中,會喚起人的自信和尊嚴。
《山海經》《穆天子傳》等典籍都記載了昆侖山,后者更是記錄了周天子駕駛馬車游歷天下,在昆侖山與西王母相會的故事,音樂劇《昆侖之約》以這些典籍記載為藍本,講述了西周時期周穆王姬滿履行先祖黃帝與昆侖神女西王母的約定,不遠千里西巡天下,歷經磨難,終于在昆侖山與西王母相會,實現約定,最后奏響金聲玉振之音,換來了天下歸心的故事。
古羅馬文藝理論家朗吉努斯在《論崇高》中指出崇高的特征是:崇高首先存在于自然界。自然界的崇高在外形上,往往具有粗獷博大的感性形態。而社會學中崇高的美學特征則是人格的偉大、精神的高遠和感情的熾熱。[1]崇高是一種莊嚴、宏偉的美,以巨大的力量和懾人的氣勢見長。壯闊是崇高的表象之一,如廣闊的海洋和巍峨的高山,它們往往具有強健的物質力量和精神力量,能夠引起人心靈的震撼。
《昆侖之約》把演出地點設置在烏魯木齊南山景區絲綢之路東側的山谷,耗費大量心血與資金進行布景,別出心裁地打造出恍若自然實景的演出場景,背景的雪山高大、恢宏,給人以莊重肅穆之感。劇中的周穆王駕駛金色并駕馬車,駿馬高大,通體金黃,顏色濃麗,有外形上的高大俊美之感。在第四幕里,火神燃火阻斷周穆王的去路,劇中燃燒的漫天紅色火光和背景中時而出現的幾道閃電,給人以極大的心靈沖擊。這些場景和要素,給故事營造了莫大的壯闊感。除此之外,《昆侖之約》還融入了現代科技,有著3000 多平方米的多媒體“視覺陣列”,這使得演員的表演空間與屏幕影像有機結合,形成人、影互動,使觀眾仿佛走進了超現實世界。在感官上,該音樂劇里作為背景的火紅的太陽、巍峨的雪山,以及劇中時常出現的閃電、火光等所帶來的震懾力都被盡可能地放大,人在無形之中能更加直接地感受到“昆侖”的壯闊之美。
壯闊之美不僅存在于自然界,也存在于人的精神中。穆天子為履行先祖黃帝與西王母的約定,不畏艱險,像極西處遠行,帶著對前路的未知踏上探索之路,這使故事本身就帶著一諾千金的莊重感和一往無前的堅韌感。周穆王歷經艱險卻始終不肯放棄,他帶著浩浩蕩蕩的隨從隊伍,毅然向著昆侖之巔進發。但殊不知,作為神女的西王母也在日日夜夜苦盼著他的到來。在肅穆的雪山上,圣潔的神女發出了:“為何聽不到周穆王車輪轔轔”的喟嘆,此時青鳥飛來傳信:“那載著東方之金的車駕陷入了戈壁雪原?!贝藭r西王母的憂心如焚清晰可見。作為一部音樂劇,此幕背景音樂里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洪亮悠遠,傳達著西王母對于約定的在意,以及對赴約之人到來的熱切期待。西王母身上既有神女的圣潔和莊重,也有向往和追求愛情的美好愿望,這些都是人性的閃光點。毅然赴約的周天子和圣潔盼約的昆侖神女之間的動人故事,以及他們身上的美好品質,在演員的演繹中,都帶上了一種厚重美?!独鲋s》所講述的故事,正是以周穆王人格的偉大、精神的高遠,以及周穆王和西王母之間熾熱的感情打動人,這愛情感天動地,一種濃厚的壯闊之美油然而生。
人在關注偉大的東西時,會對自身的力量以及人類的尊嚴產生自豪,或者由于自身的渺小、衰弱而喪魂落魄。有些人認為文藝是沒有用的東西,其實不然,文藝作品可以灌溉、滋養人的精神,使人的精神一步步地升華。人會在壯闊的事物面前感慨自身的渺小,但同時又能因此激起超越一切的勇氣。在音樂劇《以心為輪》這一幕里,周天子喊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心聲。飾演周天子的演員聲音厚重嘹亮,對于西王母的誓言莊重真摯。在道具的選擇上,該音樂劇也十分用心地選取了編鐘等青銅樂器,呼應了周朝輝煌的青銅器文化,奏出“韶樂”之音,契合了周王朝以禮樂治國的理念。正如現當代著名美學家朱光潛所說:“在諸藝術之中,音樂大概是最原始的,不但蒙昧民族已能欣賞音樂,即飛禽走獸也有音樂的嗜好?!雹僖魳份^于其他藝術形式,可謂是最不挑剔觀眾的,觀眾能從音樂中得到美和愉悅,引發聯想,也能引起共鳴。

音樂劇《昆侖之約》劇照
《昆侖之約》通過穆天子赴約西王母的故事帶給觀眾的是一諾千金的莊重、不因困難放棄前路的堅毅??陀^景物的宏大壯觀給我們以美的震撼,激發人戰勝挑戰的尊嚴,而配樂的渾厚嘹亮、故事主人公人格的偉大則引起觀眾情感的共鳴,這正音樂劇《昆侖之約》的壯闊之美所在。
優美的本質是主體與客體處于一種和諧統一的狀態中所呈現的一種審美品格,主體與客體之間沒有直接的矛盾,優美是對人的本質的直接肯定,人的本質直接融入對象之中,獲得一種直接的愉悅。優美可以通過自然美景呈現,但同時也會存在于道德之中。
中國傳統美學把“崇高”和“優美”形容為陰、陽之美。司空圖在《二十四詩品》里提出清曠、幽邃、空靈、韶秀等優美的特質。優美的事物一般具有清新、秀麗、柔和、寧靜的特征,色彩上并不濃麗,力量上并不帶有壓迫之感?!独鲋s》的第四幕《以心為輪》里,重點展現了西王母所存在的世界的“玉”的特征。西王母所住的昆侖雪域,遠離了塵世的喧囂,終年白雪皚皚,圣潔寧靜,天池澄澈明凈,晶瑩如玉,巖壁冷冽寒涼。這些美景隱秘、圣潔、純凈,渲染出了西域的寧靜和神秘。這里恍若一個隱秘的仙境,一個如夢如幻般空靈秀麗的世界,一個能使人安心與平和的凈土,它的空靈秀麗能給人帶來愉悅之感。
朱光潛提到過英國文藝批評學者沃爾特·佩特的一個觀點:一切藝術到精微境界都求逼近音樂,因為音樂藝術須能泯滅實質與形式的分別,而達到這種天衣無縫的境界只有音樂。[2]音樂不僅具有形式的美感,同時也具有激發情感的力量?!独鲋s》作為音樂劇,在借助音樂這種形式去敘事這一點上是值得稱道的。《昆侖之約》的音樂,有恢宏壯闊的黃鐘大呂之音,也有優美婉轉的絲竹之音。在《昆侖之約》第一幕的配樂《西天之月》中,婉轉悠揚的女聲唱著:“西域昆侖披上東方的霞光,萬山之巔一朵雪蓮在綻放……”此處女聲的空靈,使人聯想到同樣空靈圣潔的雪域。音樂可以使人聯想,而樂聲如果和意象和諧,則更能契合人心里的想象。在呈現西王母所處的世界時,女生的合唱加強了“陰柔”的特質,空靈的音調渲染出昆侖雪域的寧靜寂寥,繼而烘托出身處此地的西王母內心的孤寂。緩慢的節奏和旋律喚起人感官上的舒緩和愉悅,從側面刻畫出西域的平和寧靜。
康德在《論優美感和崇高感》里提到,他所認為的優美感是比較簡單的、迷人的、令人愉悅的感情。[3]西王母所處的世界美麗、純凈,讓身處此地的人感到平靜與和諧,這毋庸置疑是優美的。
康德在論述優美理論時,花了很大的篇幅來論述女性身上的優美特質。他認為女性先天就蘊含著優美的特性,女性的感性更加可愛,更加優美。而中國傳統美學更是把優美界定為陰柔之美。女性在形體上更加小巧精致,相貌和氣質更清麗秀雅,聲音更加纖柔清脆,她們身上沒有大的矛盾沖突,是優美的化身。
《昆侖之約》如果過于刻畫穆天子赴約的艱辛與困難,刻畫他所處的世界的莊嚴與厚重,雖然震撼,但必定會缺乏秀美。而《昆侖之約》音樂劇的一個成功之處就在于它不僅展現了壯闊美,也通過音樂渲染了優美之美。
康德認為優美不僅屬于審美范疇,它同時也歸屬于道德范疇,優美存在于一些道德感之中,比如同情與殷勤這兩種道德品格。同情使人對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而殷勤則是讓別人感受到快樂。值得強調的是,這種同情、殷勤的情感不是泛濫的,它只是針對單獨個體而產生的,而不是針對一群人。
在《昆侖之約》里,即使是高雅圣潔,貴為神女的西王母,在聽到穆天子為約定不惜歷經磨難,遠赴西域之時,也難免對其生出同情之心、殷勤期盼之感。神女本來是大愛蒼生的,不會為小情小愛而動容的,可西王母依舊表達出“青青子衿,悠悠我心??v我不往,子寧不嗣音?”的嗔怪,得知穆天子在路途上遇險被困之時,其憂心以至焦灼的同情之感也是真實可見的。第四幕里周天子與西王母的隔空對唱,唱出了橫亙了千年的他們的內心獨白。這里的西王母沒有昆侖神女的驕矜,反而是透露出幾分殷勤,這殷勤是為周穆王產生的,并沒有給予其他任何人。殷勤與同情因為只會針對個人產生,因而可能略顯狹窄,但是此處西王母把個人的殷勤與同情都給了周天子一人,是對他不遠萬里前來赴約的回應,也是對他崇高人格的動容。這份同情與殷勤反而因為針對個人更加彰顯出忠貞,因而也更加符合優美的品格。
崇高更體現出陽剛之美,更富有動態美,在道德上體現出人格的偉大,它使人心生敬畏。優美則更呈現陰柔美和靜態美,它引起人心情的愉悅。崇高與優美看似是相互矛盾的美學范疇,但兩者的關系不是互相排斥,反而是互為補充的。[4]崇高與優美是可以相互融合,達到和諧以至壯美之態的。壯闊雖然不能比肩崇高,但它依舊需要優美的調和以避免麻木。
康德認為,崇高和優美的美感是可以被兼具的,但是崇高的情操要比優美的情操更為強而有力,優美最終要依歸于崇高。優美沒有矛盾沖突,能引起人心情的愉悅,但是崇高本身所蘊含的震撼人心的力量更為有力。勇敢是崇高而偉大的,巧妙是渺小但卻是優美的?!独鲋s》里周穆王與西王母的愛情故事,不是純粹的男歡女愛,背后有著周穆王對于履行約定的道德感,歷經磨難前往西域的信念感,這使得《昆侖之約》的主題不拘泥于男女歡會的愛情,而是蒙上了厚重的莊重感,有壯闊之美。它彰顯出人性中的高貴,人超越困難的尊嚴。
康德曾說:“崇高比優美的情操更為強有力,只不過沒有優美情操來替換和伴隨,崇高的情操就會使人厭倦而不能長久地感到滿足?!雹趦灻篮统绺叩募嫒菔乾F實里更常存在的情況。
穆天子歷經千難萬險遠赴西域,其履行約定的莊重與面對困難與挑戰的堅毅,無形之中帶有偉大和厚重的人格美,但如果《昆侖之約》大肆渲染這種道德感,會給人過大的壓力,缺少空靈蘊藉之美。因為長期的崇高會使人麻木,適時地與優美交替,才能張弛有度。[5]劇里婉轉悠揚的女聲、對愛情抱有美好期待的昆侖神女、給西王母傳信的青鳥,都有秀麗清雅之美。《昆侖之約》整體能夠給人以輕松愉悅之感,就是優美與壯闊調和的結果。
在《論美》第四節,康德提出了“壯麗”這一概念。他認為“壯麗”是由優美和高貴相混合的一種感情?!皦邀悺笔箖灻琅c崇高保持運動平衡。“壯麗”是康德心目中較為理想的形式,亦是優美與崇高的關系的支點。[6]崇高如果沒有優美的調和,會讓人感到敬畏但不可親,優美如果沒有崇高,雖然使人愉悅但是品格難以升華。崇高需要優美的調和,壯闊也需要優美的調和。因而好的文藝作品,也許不是單一的壯闊或優美的體現,而多是兼具二者之美,且使二者融合達到一種和諧的狀態。
《昆侖之約》正是典型的兼具了壯闊與優美之美的作品,劇中男主人公穆天子及其出行所跟隨的兵士們代表陽剛,穆天子代表金,他所處的西周世界是由青銅器文化所構筑的莊重、有秩序和原則的世界。而西王母代表陰柔、代表玉,她所處的昆侖雪域則是圣潔、神秘、空靈的另一個世界,能引起人心情的愉悅與陶醉。周穆王和西王母一陽一陰,他們所分別代表的金和玉一硬一軟,一個堅固濃烈,一個溫潤柔和,他們所處的環境和他們的人格一個壯闊、一個優美。最終二者會面,在昆侖之巔奏響金聲玉振之音,換得天下歸心,使壯闊與優美完美融合,最終呈現出壯麗的效果。
我們的生活會面臨著不同的價值觀與現代科學技術的沖擊,可是人類人性中關于美的追求是有一致性的。中國古代和西方文論里關于崇高與優美有著共同的認知,也有明顯的差別,即便今天,關于康德的崇高與優美的觀點也依舊會被質疑。[7]但這不妨礙我們去學習和了解美學,并從中得到審美的愉悅和精神的力量。好的文藝作品可以給我們審美的愉悅感,也會給我們精神的激勵感。《昆侖之約》正是以恍若實景的演出背景,與現代科技結合的舞美,演員群眾精湛的舞蹈動作,以及宏偉波折的劇情,糅合了壯闊與優美這兩種美學范疇,使人震撼與陶醉。
注釋:
①朱光潛:《談美》,當代世界出版社2018 年版,第188 頁。
②(德)康德:《論優美感和崇高感》,何兆武譯,商務印書館2001 年版,第7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