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玉霞

舞劇《紅樓夢》劇照
江蘇大劇院原創“青春版”民族歌舞劇《紅樓夢》在尊重小說原著的基礎上,結合現代劇的特點進行大膽創新,取得了不俗的藝術成就,帶給觀眾一種獨特的審美感受。
舞劇《紅樓夢》充分利用舞臺分場換景的優勢,巧妙地采用化繁為簡、去次留精的創作原則,創作者摒棄人物間紛繁復雜的關系及日常瑣細的情節,在保留原著經典段落的基礎上,將《紅樓夢》這部鴻篇巨制小說分成既相關聯、又能獨立呈現的十二場戲:《入府》《幻 境》《含 酸》《省 親》《游 園》《葬 花》《元 宵》《丟 玉》《沖 喜》《團圓》《花葬》《歸彼大荒》。舞劇去除了復雜的社會矛盾、家庭矛盾,以“愛情”主題來結構整部舞劇,按照小說《紅樓夢》寶黛釵三人相遇、相識、相知、相愛、幻滅的發展流程進行線性敘事,不僅符合了原著小說《紅樓夢》的敘事順序,使得《紅樓夢》小說忠實愛好者更加容易接受,而且通過刪除小說中與愛情無關的細枝末節,使得整部劇完整而緊湊。如《入府》這場戲,就充分運用舞美、道具、化妝等舞臺造型手段,將《紅樓夢》中賈府的繁華鼎盛、生活情況以及主要人物交代清楚。緊接著,通過《幻境》這場戲對“紅樓十二釵”進行了初步交代。再通過《含酸》這場戲將寶黛釵感情的發展進行惟妙惟肖地呈現。然后通過后續幾場戲將整個故事完整呈現。

舞劇《紅樓夢》劇照
在小說《紅樓夢》中,曹雪芹的描寫非常細致和生活化,但舞劇《紅樓夢》卻充分運用舞臺表演、舞美、燈光等造型手段,直觀地將最主要的情節進行呈現,每一部戲之間互相勾連、有機統一,共同將原著《紅樓夢》的故事呈現了出來,巧妙實現了小說與舞臺藝術的現代轉化,便于舞臺呈現。既可根據表演的需要完整呈現出整部舞劇十二場戲,又可獨立表演其中的幾場或者某些片段,為表演展示提供了廣闊的空間,有利于觀眾理解接受,強化了藝術創作與觀眾接受的雙向共鳴,為中華優秀經典有效傳播提供了一種新的創作思路。
與同期上演的舞蹈詩劇《只此青綠》“沉浸式”賞畫的大制作不同,《紅樓夢》雖然是一部大型舞劇,但其舞臺設計、服裝、化妝、道具等卻非常簡潔,舞臺美術效果也以簡約的中國式審美意境取勝。如《入府》這場戲中,就充分利用了帷幕、屏風、花轎等小道具在舞臺上的表意作用。這種極簡的舞臺設計完全符合戲劇藝術“綜合性”“虛擬性”和“程式化”的特點,注重了舞臺表現中“虛”與“實”、“實景”與“寫意”、“程式”與“變化”之間的關系,注重了在戲劇表演中主客體雙向建構的關系。《入府》這場戲是該劇的開端,在敘事中既需要交代清楚《紅樓夢》中各色人物和環境關系,又需要展現出賈府這個鐘鳴鼎食之家的奢華。在有限的三維舞臺空間將人物、環境完全呈現是具有很大難度的,但舞劇《紅樓夢》卻秉承化繁為簡、以虛化實的創作原則,僅僅通過不同方位、組合的屏風連續性移動及變位,就將賈府烈火烹油的盛況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出來。演員在屏風間來回穿梭,便將黛玉進府之時賈府的隆重和熱鬧表現了出來。更重要的是,該劇能夠快速而層次分明地交代清楚賈府中的各色人物。所以說在《入府》這場戲中,舞臺設計盡管非常簡單,但卻能借助光影、音樂節奏、音響,以及人、物的位置變化等,將釵黛入府的情景展現得動靜相宜、跌宕起伏、錯落有致,充分發揮了戲劇藝術中舞臺設計的藝術功效。
其次,舞劇《紅樓夢》在舞臺造型中,非常注重造型寫意與意境的營造。如在《幻境》一幕中,舞臺設計僅僅使用了白色帷幕與干冰,卻營造出了“天接云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的虛無縹緲之境,在這種煙霧繚繞的仙境中,身著白紗的太虛幻境仙子們依次入場,并紛紛進入白色的紗帳之中,小說《紅樓夢》中描繪的“太虛幻境”的美妙意境便被充分營造了出來,“紅樓十二金釵”的人生遭際,仿如夢幻泡影般在這虛無縹緲的環境中顯露,既呈現出一種浪漫而富有深意的藝術情境,也為后面《團圓》這場戲埋下了伏筆。
此外,舞劇《紅樓夢》在舞臺設計中,通過光影等手段,增強了藝術感染力。如在《葬花》這場戲中,將墨竹畫投射在紗幔之上,在清風的吹拂下,營造出一種凄冷、高潔的氛圍,將黛玉遺世獨立、孤寂冷清的性格彰顯了出來。在黛玉葬花時,寶黛面前繽紛落地的花瓣,既增加了舞臺造型的觀賞性,又暗示出生命易老、紅顏易逝的破碎之美,是對人與花生命意識的一種連通,更是寶黛心意相通、感情升華的詩意呈現。
除了舞臺設計別具匠心之外,舞劇《紅樓夢》的服裝也簡潔而富有意蘊,力求將中國傳統服飾之美與現代藝術意蘊巧妙結合,使得簡潔的服裝不僅具有藝術之美,而且富含深意。其中最典型的就是《省親》這場戲中的服裝造型:所有人物都穿著由特殊材料“搭建”的“華袞”或“官服”,莊嚴僵硬地在舞臺上緩緩前進,演員們面部木然的表情,機械夸張的肢體動作隱喻在皇權高壓下人性的異化、人情的喪失。元春雖然是高貴的“賢德妃”,但在這種生存環境下,她也必須恪守皇家森嚴禮儀,謹小慎微地、了無生趣地生活,這也暗示出元春精神和心靈的痛苦。進入賈府,這些身著“華袞”或“官服”的,唯唯諾諾、卑躬屈膝的宦官們,卻搖身一變,趾高氣揚地在舞臺上邁步前行。在此處,特殊材質的服裝成為一種塑造人物形象,揭示人物社會身份的重要工具。與此相對的是,當元春進入大觀園,見到自家的親人,脫下“華袞”時,立即還原本真,變成一個嬌態靈動、生動鮮活、溫暖親切的“賈府女兒”形象。由此可見,《省親》這場戲中的服裝是極具深意的,也是具有符號化特征的,“華袞”“官服”成了“權勢”“提線木偶”“枷鎖”的符號,元春和宦官們穿上這些“華袞”“官服”,立即就成了皇權統治下失去靈魂、沒有生機活力的傀儡,只有當他們脫下“華袞”,他們才可能成為有生機的“人”。《省親》這場戲暗示了元春富貴顯赫的生活下所隱藏的空虛與悲涼,元春的悲劇命運得到了淋漓盡致地展現。
除了《省親》之外,《沖喜》這場戲中的服裝也很有深意。在舞臺漫天紅色中,身著紅色喜服的侍從在移步中突然甩出一段“白水袖”,紅喜服與白水袖不僅帶給觀眾強烈的色彩視覺沖擊,而且富含深意。一方面隱喻了寶玉、寶釵大婚,黛玉淚盡而逝的悲涼,另一方面也暗指了寶玉、寶釵的大婚之喜中隱藏的悲劇。
舞劇《紅樓夢》中服裝造型和舞臺設計不僅使整部劇富有意境美,還豐富升華了舞劇的藝術表達,在塑造人物形象、表達主題、深刻演繹原著豐厚文化內涵等方面發揮了多重作用,有效實現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現代審美傳達。
中國傳統繪畫非常注重畫面構圖的神韻美,舞劇《紅樓夢》中的很多舞臺造型構圖也吸收了這種中國傳統繪畫的精髓,將一場場動態的舞劇表演呈現得猶如一幅幅構圖別致、造型精美的國畫,傳遞出一種氣韻生動、流光溢彩的神韻。劇中,主創者特別注重舞臺造型的光影、色彩、構圖比例的協調性,通過燈光、色彩、服飾、人物動作等手段,力求使每一生活場景都充滿生活的意趣,呈現出的每一場景都猶如一幅幅生動的畫卷。如《入府》章節,在黛玉進賈府之時,通過燈光照出黛玉乘坐的小轎的剪影,人物形象不甚清晰,卻別有韻致。黛玉進府后,賈母與兒孫、丫鬟團聚生活的場景溫馨而生動,每一個演員的動作神態、服飾裝束都各具特色,在明亮溫暖燈光的照映下,遠遠觀之猶如《韓熙載夜宴圖》一般生動。當賈母的座椅拉近觀眾時,賈母和大家互相打趣調笑的情景更加清晰,畫面構圖更加生動鮮活,美好而富有意趣。可以說,《紅樓夢》的畫面構圖深得中國傳統藝術“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之妙。
舞劇還通過演員的表演構造出一幅幅生動的仕女圖。如《葬花》中,黛玉獨自在花林中葬花,她身姿曼妙,舞步輕盈,與古畫《黛玉葬花圖》描繪的一般無二。而寶黛的雙人舞,兩人情意繾綣,每一個動作都水乳相融,美妙絕倫,猶如一幅幅美妙的圖畫。此外,舞劇還特別突出演員的身形體表,以此來構造出紅樓女子的身形美、氣韻美和氣度美,如《元宵》中十二金釵并排坐下表演舞蹈的場景,此場景多次出現,不僅展現了動態的舞蹈之美,十二釵的身形儀態之美也凸顯得淋漓盡致,給觀眾呈現出一幅風姿絕美、各具情韻、美妙生動的仕女圖。
總之,舞劇《紅樓夢》通過表演、舞美、服裝、燈光等綜合手段,使得劇中每一場景、每一畫面都美妙而富含深意,深得中國古畫寧靜傳神、意蘊深遠之妙。
自改革開放以來,名著《紅樓夢》已先后六次被舞劇編導搬上舞臺,較之前幾個版本的同名舞劇而言,江蘇大劇院“青春版”民族舞劇《紅樓夢》在劇情設計、舞臺表現方式等方面進行了不少創新,藝術化地將經典名著《紅樓夢》在舞臺上生動呈現,既尊重原著又大膽改編,既繼承了中華優秀的美學風格,又通過音樂、燈光等融入了現代的表達,在敘事、造型、寫意等方面給觀眾帶來別樣的審美感受。

舞劇《紅樓夢》劇照
但是,小說《紅樓夢》畢竟是一部思想精深、內蘊豐富的經典,一部舞劇不可能完全展現出這部經典的內蘊和精髓,舞劇《紅樓夢》在人物形象的塑造、寶黛愛情的發展等方面表現得還不夠。筆者認為,通過《含酸》這場戲來表現寶黛釵的愛情發展并不完全符合小說的原意。按原著來說,寶黛愛情是有一個前提基礎的,那就是“木石前盟”,而這在舞劇中沒有任何表現。此外,寶黛的愛情有一個萌芽、試探、升華的過程,舞劇《紅樓夢》中卻僅靠《含酸》這一場戲進行呈現,略顯單薄。雖然在舞劇中不可能將寶黛愛情發展的過程細致地呈現,但寶黛愛情啟蒙、升華的關鍵情節點“共讀西廂”的部分完全缺失,這就使得寶黛“知己摯愛”動人心魄的震撼力被消減。相反,《含酸》這場戲強化了寶黛釵三人之間爭風吃醋的細節,這其實是一種誤讀,可以說是拉低了寶黛愛情的格調,也降低了寶黛釵三位主要人物形象的復雜性、立體性和多元性,使得人物形象的審美價值和時代意義降低。
其次,《花葬》這場戲雖然運用了非常現代化的表現方式來展現原著《紅樓夢》中女子悲劇命運的主題,強化了對封建制度的控訴。但筆者認為,這一場戲與整部舞劇的整體風格不協調,破壞了舞劇《紅樓夢》情景交融、意蘊深遠的古典詩意審美風格,顯得過于突兀。
此外,舞劇《紅樓夢》由于受到舞臺表演、時空的限制,對某些人物形象的塑造不夠深入,無法將原著《紅樓夢》人物形象的獨特魅力全面展現,甚至出現了偏離。舞劇《紅樓夢》中改編最不成功的人物當數劉姥姥。在原著《紅樓夢》中,劉姥姥是曹雪芹在中國文學史上創造的一位獨具魅力、個性鮮明的人物典型。她深諳世事,精明而又狡黠,卻又具有下層勞動人民知恩圖報的高貴品質。通過這一人物形象,可以真切體會到曹雪芹對勞動人民的那種心酸、敬仰的情感。但舞劇《紅樓夢》卻用一個男演員來演劉姥姥,雖然形象得到突出,但卻將劉姥姥塑造成了戲劇中的“丑角”,這種刻畫方式流于表面,略顯膚淺,缺少了震撼人心的藝術魅力。
舞劇《紅樓夢》在尊重原著的基礎上進行了大膽創新,充分運用戲劇藝術綜合性的優勢,在敘事、表演、舞美、燈光、服裝以及音樂等方面進行了精心的創作,使得這部舞劇無論是在主題表達、人物形象塑造、舞臺呈現等多方面都表現不俗,贏得了觀眾一致好評,堪稱佳作。雖然在某些故事情節、人物形象的改編方面還存在一些爭議,但瑕不掩瑜,整體說來,舞劇《紅樓夢》在致敬經典、演繹經典方面還是有自己獨特的創新,也取得了突出的成就,產生了廣泛的社會影響,對于傳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做出了積極的探索與嘗試,值得廣大文藝工作者學習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