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潘梓年《文學概論》的思想來源

龔子雯

The Ideological Source of Pan Zinians Literary Theory

Gong Ziwen

Abstract： Pan Zinians book Literary Theory， is a series of speeches he gave at the Literature Research Association around 1923 while teaching at Baoding Yude Middle School. After being compiled into a book， it was first published by Shanghai Beixin Book Company in November 1925. In 1929， it was released in the 6th edition and distributed nearly 50000 copies. In the era when the publishing industry was not yet booming， it can be said that this was a quite astonishing number. Since the promulgation of the constitution in 1904， the course of Literary Theory has been explicitly proposed， which has led to a rage in the compilation and publication of literary theory and other related books. The reason why Pan Zinians Literary Theory was widely welcomed at that time i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writing background and ideological sources of the book. This article mainly has two writing ideas. Firstly， it delves into the reference and transformation of Western literary theory in Pan Zinians Literary Theory， and analyzes its further theoretical development on this basis; Secondly， as a young intellectual during the New Culture Movement， Pan Zinians text also tends to integrate local ideological resources and respond to the voice of the times. Finally， it is concluded that Pan Zinians book shows that under a certain background of the times， while accepting the diversified academic system of the West， the intellectual group has always maintained the spirit of skepticism， adhered to theoretical innovation， and tried to achieve communication and dialogue on the basis of Chinese and Western intertextuality， playing a good demonstration role for the construction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ry theory.

Key words： Literary Theory; Source of ideas; Transformation; Construct

摘 要：潘梓年的《文學概論》一書，是1923年左右在他任教保定育德中學期間，在文學研究會上系列演講稿。編匯成書后，1925年11月由上海北新書局首次出版。1929年出至6版，發行近五萬冊。這在出版業興起不久的年代，可以說是相當驚人的數字。自1904年清《奏定學堂章程》出臺以來，其中明確提出“文學概論”課程，由此產生文學理論等相關書籍編寫、出版的熱潮。潘梓年的《文學概論》之所以能夠脫穎而出，并在當時受到廣泛歡迎，這與該書的寫作背景及思想來源有著密切的聯系。本文主要有兩條行文思路，其一深入挖掘潘梓年《文學概論》中對西方文論借鑒、轉化的部分，分析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的理論生發；其二探究潘梓年作為新文化運動時期一名青年知識分子，在其文本中亦有融匯本土思想資源、回應時代聲浪的傾向。最后得出總結，潘梓年的《文學概論》顯示出一定時代背景之下，知識分子群體接受西方多元化的學理體系的同時，又始終保持懷疑精神，堅持理論創新，試圖在中西互文的基礎之上，實現溝通對話的努力，為中國現代文學理論的建構起到良好的示范作用。

關鍵詞：《文學概論》；思想來源；轉化；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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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梓年1923年從北京大學（以下簡稱“北大”）哲學系畢業，而后在保定育德中學教書。當時北大是最早正式開辦“文學概論”課程的高校，授課人為姚永樸，最初命名為“文學研究法”，與其所持講義《文學研究法》與現代意義上的文學理論書籍相去甚遠。到了1920年左右，情況發生了改變。魯迅先生在北大講授文藝理論課程時，所使用的講義就變為了廚川白村《苦悶的象征》。這顯示了大量譯介的外來理論著作觸發中國文論的自我革新，并直接促使其現代轉型。對潘梓年《文學概論》產生直接影響的，主要是本間久雄《文學概論》和溫徹斯特的《文學批評之原理》，二書分別于1919年和1920年初次傳入中國。

“五四”時期高揚“人的覺醒”“重估一切價值”等口號也時時刻刻浸染著每一個置身于其中的青年學子，使得他們以全新的眼光審視傳統，希冀尋求最佳的本土化答案。

一、對西方文學理論的轉化

潘梓年的《文學概論》由五個章節組成，附錄部分收錄四篇演講，其觀點與前五章基本一致，因此此處論述時僅作為例證使用，主要立足于主體部分的五章來討論。在理論構建過程中，他傾向于吸收溫徹斯特整體的篇章框架，而采用本間久雄《文學概論》中的例證進一步闡發或補充。

（一）闡釋文學本體

1．“求真情”

第一講《鳥瞰中的文學》從標題可知，潘梓年采用對比法，在宏觀視角之上給文學做出基本的定位，確定其學科屬性，即文學與科學兩相對比，分述其特質。這一點無論是在溫徹斯特的《文學評論之原理》還是在本間久雄的《文學概論》中都有所體現，特別是溫徹斯特，在第二章《何為文學》的討論中，他直接指出二者的區別“文學者非謂其書中具有永久之真理而已，必其書之自身具有永久之興趣焉”“此非他詩訴諸感情而論文則訴諸知識耳”。在常規思維中，這兩門學科的確相距甚遠，因此很容易僅僅著眼于它們二者的相異之處而忽視其“同”，溫徹斯特和本間氏都是如此。但潘梓年另辟蹊徑，提煉出“求真”這一共同特點。開篇即言“人生可以說是在「求真的路」上走去的，這求真的大路有二，就是科學與藝術”，而它們一個求真知，一個求真情，落腳點不同，性質卻是一致的。于是由“真”這一概念出發，又引申出關于“精”和“確”的討論，這顯然是潘梓年對于這一種對比法更進一步的獨創。

2．確立“間接”性

除了前文已經提到的“知識”與“情感”之間的區別以外，潘梓年還注意到，文學具有“間接”性，其表現不可能如同公式一般邏輯嚴整又條目清晰。所以文學在表達時，往往需要還原一個情緒流動的完整過程，使讀者身處其中，才有可能感受到作者所思所想。所以相對于知識來說，情感的“發表”尤其耗費心力，因此在這一點上，文學又多了一層“職務”，這一部分的討論也是基于“文學是情感的表達”這一概念延伸出來的。為了辯證看待藝術的“求真”自覺與否，潘梓年引用了四種“文學的沖動”來辨明文學最初產生的目的為何，而這四種“沖動”，正是本間久雄在《文學概論》所援引的赫特生的觀點，即“自我表現的愿望”“對人們及人們行動的興趣”“對實在世界的興趣”和“對格式的喜愛”。但潘梓年并不止步于引用，他由不同的沖動又分別歸納出不同的文學種類——“個人經驗”的文學、“人人通常生活”的文學、“社會文學”“自然文學”，以及文學批評。

3．文學“四要素”說

第二講為《內質與外形》最能顯示潘梓年對于溫徹斯特觀念的繼承，在這一章節中，他引用了溫氏最著名的“感情、想象、思想與形式”四要素說，認為“情緒”和“想象”構成文學的“內質”，而“組成的或風格或技能的”構成文學的外形，可以說他正是以這三個要素為構建此章的基本架構。

從內質方面來說，首先討論的是“情感”，與溫氏不同的是，潘梓年在論述“情緒”（也即情感）時，將這一概念從來源角度分為了客觀和主觀兩個方面。從客觀方面論證時，引用本間久雄《文學概論》第二編《文學與時代》中所提及的泰納的三要素。“十九世紀法國有個文學批評家名叫泰奴的，替文學定出公式來，以為文學是，甲，環境，乙，種族，丙，時代，這三個東西產生出來的”，他認為情感的確很大程度上受到所處環境、民族，以及整個時代背景的影響，此為情感起源的一個層面。另一層面則是就主觀的“個性”而言，這一點也是與本間氏《文學概論》第一編第四章中所談到的“所以使文學成為這樣的個性的，是由于那作者的個性或人格的如何。再換一句話，是由于作者其‘人的如何”基本一致的，但潘梓年又一步對此作出了闡發，他認為“個性”的表達始終無法脫離環境、種族、時代三個要素，二者是創生與被創生的關系，不同的個性源于不同的“處境”，由于構成因素的復雜，完全相同的處境可以說是不存在的，因此產生的各人的個性不同，對相同的事物產生各異態度便可見一斑。

對“情感”的探尋中亦有直接引用溫徹斯特《文學評論之原理》的部分，即對情感價值的討論。他舉出的五種“合理或適宜”“生動或有勢”“持續或恒久”“錯綜或變化”“品格和性”正與溫氏在第三章《文學上之感情原素》中所劃分的相對應。但他在此處也強調了自己更加認同泰納的觀點，這應當與其對新文學“為人生”的文學態度密切相關。

潘梓年對“想象”的討論與溫徹斯特《文學評論之原理》第四章《想象》基本吻合，都強調了想象具有創造性。這想象的過程為先從經驗中抽取中某種品質，再施以增減，從而創造出一個新的形象來。同時潘梓年也吸納了溫氏以“夢”為喻來區別想象與幻想的方式，認為處于經驗、邏輯之外的顯然就非文學的想象，而為純粹的空想。

從外形方面來說，潘梓年主要強調的為三點，即文字、章句和聲調，盡管本間久雄和溫徹斯特兩本書中都對形式的定義有所探討，但與此處并無太大聯系。與之相反，這三點似乎更接近于潘梓年對古代文論的吸納，下面將另辟章節討論。但他對形式作用的重視，與溫徹斯特的“作者不以情辭稱者，形式之短也”這一觀念也是相契合的。

（二）理論的生發與創新

在第一講《鳥瞰中的文學》中，潘梓年從“求真情”繼而提煉出“確”與“精”兩種特質。在他看來“確”指代文學作品的普遍性，而“精”則指部分作品特別是優秀的作品所包含的“孤高性”。優秀的文學作品所具有的情感，必定是人所共有的，只有這樣才能得到讀者的接受與共鳴；而文學描寫感情、情緒，往往曲折幽微、細膩動人，那么感覺遲鈍的人是否能夠在閱讀中全盤接收，就要打上一個問號。故而“確”與“精”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它們可以分別代指內容（即所要表達的情之普遍）與形式（以文字間接誘發想象）之間的關系。

潘梓年不僅僅從這一點上論述藝術的“求真”，他還對“真”做了進一步的劃分，從中提取出“真實”和“實在”兩個概念，兩者看似相當但內涵又大相徑庭。由此出發，探討藝術真實的特殊性——文學的高妙之處即在于“「散亂的真」整理成「清晰的真」”，所以選材、截取的過程非常重要。

第三講《文學中理智的要素》與溫徹斯特第五章《文學上之理智原素》題目基本一致，也都是以討論文學中的知識原素為起點，但兩人的角度截然不同。潘梓年分觀察和表現兩個階段來論述“知識”在文學創作中的重要性，無論是在文學構思的心理階段還是將之形式化的創作階段，都需要“知識”的加持。但溫徹斯特顯然更強調文學作品中的“理智原素”需要情感將其貫穿，故而平衡二者關系是十分必要的。溫徹斯特認為思想在文學創作中的起著決定其價值的作用，認同以“理想化”的方式增加文學所表述之價值，并以此為標準考察了寫實派、浪漫派之間的區別。但潘梓年在強調思想重要性的同時，也對于是否應當在藝術中談論思想作出了反思。所以他將思想擺在了一個特殊的位置，對文學來說既至關重要，又不可將此作為唯一旨歸而過度強化文學的某些功能，如宣傳、教化等。

第五講《文學的分類和比較》，與溫徹斯特第七章《散體小說》的開篇采用同樣的敘述策略，即將小說與戲劇、詩歌作比較，附錄部分《讀詩與作詩》也是以這種方式為詩歌下定義的。不過兩人的側重點有所不同，潘梓年談體裁分類，所以三種文體都有涉及，而溫徹斯特主要論述小說的諸多特質，其余文體只是略微提及，本間久雄的第三編《文學各論》雖然也論文學體裁，但各分章節具體討論。這種差異恐怕與潘梓年演講的具體情境有關，如何在限定篇幅內涵蓋豐富的內容，既凸顯不同文體的各自特點又能使人明了，對比法恐怕是最為便捷、直接又邏輯分明的策略。

概言之，潘梓年在框架結構以及論述的相關概念上受溫徹斯特的《文學評論之原理》影響很大，而本間久雄《文學概念》中所列舉的諸多例證在其論述過程中也得到了巧妙運用。因此可以說，潘梓年的《文學概論》正是現代文學理論向西方學習、初步轉型并漸趨成熟的代表性作品之一。

二、對本土化的自覺追求

在傳統的文化背景中成長，潘梓年無法也從未與本土的思想資源相割離。而身為新文化運動期間成長起來的青年知識分子，時代的聲浪呼喚著他前行的腳步。

（一）繼承傳統資源

潘梓年的《文學概論》除了引用古代文學為例來論述概念以外，對古代文論也有所吸納。比如第二講《內質與外形》中，他對“內質”的論述基本源自西方文論，但“形式”中對“文字、章句、聲調”這三個部分的強調顯然更接近于古代文論中的相關論述。再比如第二講談論文學價值時，舉六朝文學為例，這些作品內容單薄但形式精美，所以也能“使得讀者覺得其有味的”，這里的“味”，亦屬于古代文論的范疇。

在《文學概論》第四講《文學的變遷與派別》中，潘梓年分別論述中西文學史。他認為文藝復興后的西方文學旨在“掘出一個人來，追求一個完美的「人生」”在談論中國古代文學時，將其分為了兩大類，即正統文學和平民文學。“平民文學”這一概念借用的同時期周作人發表在《新青年》上的《平民文學》一文，“應以普通的文體，記普遍的思想與事情”“應以真摯的文體，記真摯的思想與事實”，所以在潘梓年看來“平民文學”是“向著真正文學走去的”，表現人的真正的情感。但是在進行具體分類時，他將自“詩三百”“離騷”起的文學作品（其中大量是民間文學）都歸為“平民文學”。這種從西方的理論出發、梳理本國文學史的方式，似乎映射著整個新文化運動的理論傾向。傳統文化如同禁錮思想的枷鎖，不得不“破壞”“重估”。同時，在傳統的土壤上生長，使得知識分子無法徹底摒棄傳統，某種意義上說他們也很意識到，脫離舊文學談現代文論不免空泛。因為新文學創作方興未艾，失去例證談理論，猶如空中樓閣搖搖欲墜。如何選擇合理的角度比較中西文學、文論，實現中西交流對話，從而探索中國文學理論的現代化路徑，幾乎成了一種不約而同的傾向。

（二）“人的文學”

身處“新文化”運動、“五四”運動的浪潮之中，潘梓年的《文學概論》亦是對時代聲浪的積極回應、對時代使命的自覺肩負。

第二講《內質與外形》，重視本間久雄《文學概論》中所述的泰納關于“環境、種族、時代”的觀點。在第四講《文學的變遷以及派別》中，認為在他看來“正統文學”逐漸囿于形式之累而失卻內容的考量，而“平民文學”則“是向著真正文學走去的”。附錄部分《文學是什么？》對“文學”所下的定義是“文學是用文字的形式，表現生命的純情感，使人生得著一種常常平衡的跳躍”，這顯然透露出的是“五四”時期“為人生”一派的思想觀念。

新文化運動盡管派別林立，但對于人性覺醒、個性解放的人道主義關懷卻如同一根主線，隱伏其中。魯迅在《我怎么做起小說來》中“說到為什么‘做小說罷，我仍抱著十多年前的‘啟蒙主義，以為必須是‘為人生，而且要改良這人生。”；文學研究會的代表作家如周作人、沈雁冰等人也明確提出反對文學為“消遣品”或僅僅用做“發牢騷”的工具而主張“為人而戰”。

潘梓年在《結論》部分再次為文學給出定義：

文學是以情成為靈魂的，對于生活有了新意義，就又產生新文學；文學又能震蕩人的思想，使人越發淸醒；這就是說文學是表現人生，批評人生，指導人生的。這是又一句。但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出為學文的動機的只是表現人生；至于指導人生，批評人生的話，只是文學的功效，不能是文學的動機。

強調文學的動機在于表現人生，文學的功能則在于社會改良。潘梓年同時也強調文學為人生也是有限度的，應當淡化文學的社會功利性，而將涵養人之神思作為文學的主要職責，顯示了啟蒙主義文論家們始終將視線置于“人生”之上，以冷靜客觀的態度避免走入思維誤區。這些具有強烈責任感的新時代知識分子都希望通過高揚“新文學”的旗幟，喚起“人”的覺醒，從而迎來精神世界的重構與徹底解放。

三、結論

綜上所述，潘梓年的《文學概論》明顯受到了在當時知名度頗高的溫徹斯特《文學評論之原理》和本間久雄《文學概論》二書的影響，但潘梓年在行文過程中又從未摒棄傳統資源，始終以博采眾長、兼收并蓄的開放姿態回應著時代的呼喚。他的《文學概論》既與傳統文論一脈相承，又和時代思潮密不可分，他所吸納的西方文論的內容，也以時代需求為準則進行進一步的取舍或補充，這樣的寫作姿態，為中國現代文學理論的建構起到了示范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