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興

文 高翠翠

1

中午，靠在沙發上做了一個夢：我拉著高興的手往學校走，一直送到門口，目送他進去。他才7 歲，頭大，細胳膊細腿，瘦得像豆芽菜。他一個人在學校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向前走著，想到他今生今世再也無法享受父愛，我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夢醒，環顧四周，周遭一片寂靜。一晃，三年半過去了。

那時候，幾次三番想告訴高興關于他爸爸去世的消息，終究是忍住了。我還瞞著他一件事：他上學的時候，我去選墓地，籌辦葬禮；晚上回到家，我又換成一副笑臉，云淡風輕，假裝什么都沒發生。

等我一次次偷偷痛哭過后，把淚水徹底沖刷掉，才鼓起勇氣告訴高興：“爸爸去世了。”

高興坐在沙發上，小小的身子蜷縮在一起，他又大又圓的眼睛濕漉漉的。我上前給他擦掉淚水，摸摸他的頭：“兒子，每個人都要死去，你爸爸不過是稍微走得早一點。你瞧，媽媽也沒有媽媽了，可我仍然帶著你生活，我們一起吃火鍋，一起逛公園……”

“媽媽，我將來要活到100歲！”高興說。

我笑了，連聲說：“好，沒問題。我們一起活成老壽星，長命百歲。”

一個人帶孩子，與我而言是一種挑戰。在忐忑和摸索當中，高興漸漸長大。現在，他已經四年級了，他可以自己去學校，晚上坐公交車回家；不管我勸多少次，襪子不穿到黑乎乎的不肯換；吃飯的時候吧唧嘴，很少挑食；不管身在何處，一時興起就要馬上臥倒，匍匐前進……

他就是這樣，調皮、頑劣，又那么可愛，總是帶給我很多快樂。但有一天，他帶給我的是大大的震驚——他竟然“偷錢”。那天，老師給我打電話，說高興帶了200 元錢到學校，買了很多零食，還分給其他小朋友每人1塊錢。

小臥室窗臺上放著我小時候的存錢罐，一共也就存了幾百塊，還有一些硬幣。我每日忙到焦頭爛額，根本沒有注意到存錢罐被動過了。

2

我又驚又怒。對于孩子的缺點我都能包容，但絕不允許孩子私自拿錢。晚上，我問高興為什么拿錢，他是倔脾氣，不管怎么問都不說一個字。我氣得拿起拖鞋就揍他。

我問：“以后還拿錢嗎？”高興哭著說：“不了，不了。”過一會兒，他忽然小聲說：“媽媽，我太窮了，連一塊橡皮都沒錢買。”我心一下很酸，是啊，孩子大了，應該給他一些零花錢。我怎么忽略了這個問題。

從那以后，我每個月給高興10 元零花錢，表現好還可以額外獎勵。我不想因為他過早失去爸爸就格外寵溺，又怕他的心理上出問題，眼看高興大大咧咧，成績一塌糊涂，心里的焦灼排山倒海一般……

我病了，躺床上頭疼欲裂，發著高燒。高興一個人步行到附近的菜市場買了2 斤牛肉和1 小筐草莓，他讓老板加我微信，我轉賬過去。他回家，給我倒了杯熱水，還給我掖了掖被角。

我又驚又喜：這小伙子長大了，知道照顧媽媽了。

我幽幽地說：“你別生媽媽的氣，有時候我性子是急了一點，給你道歉。”高興齜牙笑著說：“媽媽，養兒子的好處就在這里。嘿嘿。我不生氣的，你快點好起來吧。”

我忽然意識到，不管學習成績如何，健康、快樂、懂媽媽的辛苦，已經很難得了。

我不是一個完美的媽媽，要和自己的平凡和解；高興也不是完美的孩子，我也要接受他的平凡，想開了，才能松弛地生活下去。

3

這一年，我再也沒有打過高興。他丟了眼鏡，丟了校服，英語從94 分滑落到78 分，我都沒有動過手。孩子大了，自尊心很強，粗暴的方式起不到任何作用。

從前，我盼著他能順利考上高中、大學，人生多一些選擇權。因此，在家里一刻鐘都見不得高興閑著，仿佛他少學一分鐘，人生馬上要完蛋了似的。

不是的，他少學一分鐘，天沒塌，臉上依舊有笑容，走路蹦蹦跳跳的，開朗又活潑。我在心里問自己：難道他真的學習成績不好，就不當他是我兒子嗎？不，不是這樣的。他永遠是我深愛的兒子。

我從焦灼的河東獅吼中逐步平靜下來，學會了平等對待孩子，耐心細致地問他到底有什么需要幫助的。我給他講閱讀理解，不再逮住一個錯別字就暴躁地罵他，而是和他一起探討怎么能記住這個字，按照他喜歡的方式循序漸進地進行。

從前對于孩子爸爸的去世，我諱莫如深。而今，我會主動翻看相冊，和高興一起回憶爸爸還在的時光。我告訴他，爸爸一高興就會把他扛起來轉圈圈，爸爸愛吃酸辣粉，愛穿黑色皮鞋……他是有爸爸的人，只不過，爸爸得了病，過早離開了人世。這沒什么，我媽媽也去世了，我依然好好活著，吃飽穿暖，開開心心的，心里永遠記得他們，這才是有意義的事情。

一些傷痛，自己在內心梳理清楚了，才會稀釋、釋然，最后徹底放下。我的笑容感染著高興，他看到酸辣粉，會很自然地說：“爸爸愛吃這個。”我笑了，真好，當我學會做高興的朋友、老師、兄弟、媽媽……那種劍拔弩張的母子關系，似乎從容舒緩了許多。

高興在長大，我，也在第二次成長。這一年眼看要過去了，我的高興啊，祝你每一天都能高高興興的，擁有讓自己快樂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