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興杰
摘?要
俄烏沖突爆發之后,北約被重新激活且再次擴大。美國拜登政府大力推進印太戰略,北約與亞太地區的聯系強化,且亞太地區出現超越雙邊的軍事合作關系,亞太“北約化”和北約“亞太化”的話題被不斷提起。然而,北約作為冷戰的產物具有特殊性,冷戰結束之后,北約的持續存在有深刻的歷史根源。北約具有嚴格的時空界定和鮮明的文明色彩,是大西洋共同體的重要制度,也是西方國際體系“中心—邊緣”結構裂變與重組的產物。中美戰略競爭是單一國際體系內的大國關系,而非陣營式對抗,無論是在亞太地區建立“小北約”還是將北約引入亞太地區,其本質在于美國試圖將冷戰戰略強加于對華競爭之中。北約具有地域限制,而亞太地區復雜多元且拒絕陣營對壘,“北約化”只是美國的愿望而非現實。作為概念或者話語,“北約化”需要接受嚴格細致的歷史審視和理論拷問,唯其如此,才能避免預言的自我實現。
關鍵詞?北約?北約化?亞太?陣營化
俄烏沖突爆發之后,北約從“腦死亡”中被激活,成為援助烏克蘭的核心力量。北約秘書長延斯·斯托爾滕貝格(Jens?Stoltenberg)任期屆滿后再次延任,瑞典和芬蘭兩個歐洲中立國也在俄烏沖突爆發之后申請加入北約,這意味著北約非但沒有“過時”,反而進一步擴大。2022年,北約馬德里峰會通過了《北約2030:為新時代而團結》(NATO?2030:United?for?a?New?Era)文件,奠定了北約未來十年戰略轉型的基礎。俄烏沖突打破了歐洲自二戰結束以來的“長和平”,一場局部的高烈度戰爭似乎從另外一個側面印證了北約存在的合法性,而俄羅斯也將俄烏沖突視為俄羅斯與“西方”之間的大博弈。
俄烏沖突將北約推上了歐洲地緣政治的“前臺”,對北約的研究也隨之成為熱點。值得關注的是,俄烏沖突雖然印證了北約作為大西洋共同體軍事同盟組織的合法性,但是美國智庫和研究機構似乎更關注北約與亞太地區的關系,尤其是美國如何在歐洲和亞太地區分配戰略資源。將北約引向亞太地區的北約“亞太化”和在亞太地區構建類北約多邊軍事同盟的亞太“北約化”成為最近一段時間來的熱門話題。毫無疑問,北約與亞太地區之間的機制化合作,尤其是亞太國家應邀參加北約峰會已然成為現實,諸多北約的歐洲盟國出臺了一系列所謂“印太戰略”文件,大西洋理事會更是在2023年2月發布了落實北約對華新構想的報告。這是否意味著北約“亞太化”呢?法國等北約成員國堅持北約的地理屬性,反對北約在日本設立聯絡處。北約秘書長延斯·斯托爾滕貝格也公開澄清,北約是區域性聯盟而非全球性防御組織。與此同時,在特朗普政府時期,美國推出“印太戰略”,將太平洋司令部改名為“印太司令部”,激活并強化了美日澳印四邊安全對話機制(QUAD);拜登上臺之后,將四邊安全對話機制提升到首腦層級,同時建立了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AUKUS),美英共同向澳大利亞提供核潛艇。加上冷戰期間已經存在的“五眼聯盟”,以及2023年上半年日韓迅疾和解、美日韓戴維營峰會,這一系列組合行動改變了冷戰發生以來美國在亞太地區建立的“輻輳式”雙邊安全結構,推動了小多邊甚至多邊安全合作網絡的形成,亞太地區是否有可能出現類似北約的軍事集團?
美國國務卿安東尼·布林肯(Antony?Blinken)最近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發表演講時提出,后冷戰時代結束了,美國除了要像喬治·凱南(George?Kennan)所說的保持自身社會的“健康和活力”,還要編織自己的同盟網絡。其中,布林肯提出了“外交可變幾何學”(diplomatic?variable?geometry)的概念,也就是以“問題解決”為導向,構建合適規模和形式的合作伙伴關系。
Secretary?Antony?J.?Blinken?Remarks?to?the?Johns?Hopkins?School?of?Advanced?International?Studies?(SAIS)?“The?Power?and?Purpose?of?American?Diplomacy?in?a?New?Era”[Z/OL].U.S.?Department?of?State,(20230913)[20231008].?https://www.state.gov/secretaryantonyjblinkenremarkstothejohnshopkinsschoolofadvancedinternationalstudiessaisthepowerandpurposeofamericandiplomacyinanewera/.布林肯列舉的同盟包括北約、七國集團、美日、美韓以及美國與其他國家和地區深化的合作關系。亞太地區是中美戰略競爭的“主場”,但其和北約、“北約化”之間的關系需要厘清。北約是冷戰的產物,但是又跨越了冷戰,其背后的戰略機理在于陣營化對壘,但其歷史根源卻超越了冷戰的時空框架。如果將“北約”作為一種原型或者方法的話,“北約化”不僅包括區域性多邊軍事集團的功能性含義,還包括深層次的安全共同體的制度性嵌套和文化認同紐帶。而二戰后的亞太地區無論其地緣環境和多元文明底色,還是美國的冷戰戰略設計,都與歐洲大異其趣,“北約化”的邏輯與亞太安全格局鑿枘不投。本文并非評析和評估北約“亞太化”和亞太“北約化”,而是試圖從北約的“發生學”、北約的戰略機理及時空框架等方面,辨析北約以及“北約化”所代表的區域秩序特征和邏輯,以此揭示亞太“北約化”與亞太地區秩序之間的本質差異。
一、北約的“發生”以及“北約之謎”
在冷戰史的敘事中,1949年4月4日,12個國家在華盛頓簽署《北大西洋公約》(North?Atlantic?Treaty),這標志著由美國主導的跨大西洋軍事集團成立。此后,蘇聯主導的華沙條約組織也建立起來,兩大軍事集團對立的格局赫然出現。北約作為冷戰的重要組成部分而成為論述的對象,但是存在兩個需要思考的問題:第一,北約與冷戰是什么關系,北約是不是冷戰起源的一部分?事實上,北約建立在冷戰發生之后,進一步說,北約是冷戰的產物,這似乎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冷戰結束之后北約為什么還能存在。國際關系理論的現實主義者認為,“隨著蘇聯威脅的減弱,聯盟的凝聚力會減弱,北約不再是一個有效的聯盟只是時間問題。”
Gunther?Hellmann,?Reinhard?Wolf.?Neorealism,?Neoliberal?Institutionalism,?and?the?Future?of?NATO[J].?Security?Studies,?1993,?3(1):?343.第二,為什么冷戰期間只建立了一個北約,而不是多個“北約”?其一,作為北約“對應物”的華約,其組織形態與北約大不相同,華約成員國之間出現過多次激烈的沖突,而華約解體的主要原因也來自內部。其二,冷戰體系逐步蔓延到全球范圍,但為什么只有在歐洲地區出現了北約和華約兩大軍事集團,在東亞以及世界其他地區并沒有建立類似的多邊軍事同盟?在冷戰期間,東亞也發生過多場熱戰,其對抗程度絲毫不亞于歐洲,但東亞地區為什么沒有出現北約那樣的多邊軍事同盟,而是產生了由美國主導的多個雙邊軍事同盟?由此觀之,北約的建立并不是輕而易舉的,甚至不具有可復制性。
就北約的“發生”而言,它是冷戰格局在歐洲形成之后,美國重塑大西洋地區秩序尤其是歐洲秩序的重要一步,由此強化了由美國主導的冷戰陣營。歐洲的分裂以及陣營對抗格局的形成是北約建立的背景,歐洲是冷戰的最前沿,也是冷戰的主戰場,陣營之間的對抗升級強化了陣營內部的動員與整合,在美蘇對抗激烈的時期,各自陣營內部愈加團結。
第一,北約是歐洲秩序空間裂變與重組的重要一環。二戰后期,戰勝國陣營內部分裂,戰爭結束后的戰場態勢埋下了歐洲裂變的種子。歐洲戰場形成了英美與蘇聯從東西兩側進攻歐洲中心地帶的態勢,英美從西歐和南歐向德國推進,蘇聯軍隊反攻并解放了中歐大片領土。在1945年的雅爾塔會議上,美英蘇“三巨頭”羅斯福、丘吉爾和斯大林就戰后歐洲勢力范圍劃分基本達成一致。直至德國投降,蘇聯歷史性地攻入柏林,如斯大林所設想的,如果英美開辟第二戰場的時間推后一年,蘇聯紅軍就會開進法國。
[美]約翰·劉易斯·加迪斯.冷戰[M].翟強,張靜,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14.兩次世界大戰都因“德國問題”而起,二戰結束之后,蘇聯紅軍占領了柏林,深入歐洲的心臟地帶,英美蘇法分區占領德國及其首都柏林,代表著歐洲國際體系中心地帶的裂變。隨著戰爭的結束,戰勝國聯盟之間的合作也開始松弛,每一方都試圖在戰后秩序中確立自己的優勢地位,尤其是美蘇兩大強國。“強國總是尋求建立一種有利于其利益和意識形態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
[美]羅伯特·基歐漢.霸權之后:世界政治經濟中的合作與紛爭[M].蘇長和,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166.在二戰期間,英美與蘇聯之間的意識形態和社會制度的差異被共同的敵人——法西斯遮蓋,而在戰爭結束之后,美國和蘇聯都試圖將自己的秩序觀念和制度施加于歐洲。“從20世紀30年代直到冷戰時期,地緣政治并不僅是權力之爭,還是關于現代性實現道路的博弈。”
[美]約翰·伊肯伯里.自由主義利維坦:美利堅世界秩序的起源、危機和轉型[M].趙明昊,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13.
二戰結束后,歐洲成為一片廢墟,原有的歐洲國際體系結構不復存在,歐洲從權力中心成為權力競爭的中心。從19世紀后期開始,歐洲國際體系逐漸失去靈活性進入陣營化的邏輯;二戰結束后,戰勝國聯盟再次陷入陣營對壘。羅斯福去世之前已經確認,斯大林并沒有完全遵守雅爾塔協議,美蘇之間的相互懷疑在戰爭結束之前就已經發酵,而在德國投降之后,美國調整和中止了與蘇聯的租借協議,在戰時形成的經濟合作紐帶逐漸松弛直至斷裂。斯大林堅信,戰后英美資本主義會陷入周期性經濟危機,兩大制度之間的大決斗不可避免,因此,租借協定沒能成為戰后經濟秩序的基礎。
沈志華.“無條件援助”:租借與戰時美蘇經濟關系——關于美蘇冷戰起源的經濟因素(討論之三)[J].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5):159.
第二,戰后全球體系已經呈現“兩極”態勢,圍繞“極”逐步形成等級性的國際秩序。兩極之間的競爭必然會形成以兩極為中心的等級性體系。所謂的“極”并不只是實力超群,更是秩序網絡中的連接點。如漢斯·摩根索(Hans?Morgenthau)指出的,“權力兩極化的結果是,權力均衡的靈活性及其對國際舞臺上主要角色權力欲望的限制性影響力消失了。兩個超級大國針鋒相對,它們較之其他任何國家或國家的可能聯盟都是強大無比的。大國與小國之間的實力懸殊是如此之大,以至于處于超級大國陰影下的小國不僅喪失了它們破壞平衡的能力,而且在相當大的程度上喪失了游離進退的自由。”
[美]漢斯·摩根索.國家間政治:權力斗爭與和平[M].徐昕,郝望,李保平,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376.
與一戰前的兩個陣營不同的是,二戰后,相比于英法以及蘇聯,美國在東歐具有無可置疑的優勢實力地位。對于蘇聯而言,戰爭結束后,蘇聯前所未有地占據了中東歐地區,這是俄羅斯歷史上從未達到的權勢高峰;對于美國而言,第二次世界大戰打破了美國被兩洋阻隔的想象,“堡壘式美國的觀念已經過時了,美國安全的邊界擴展到遙遠的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彼岸。這種新的地緣安全上的脆弱性,借由所謂‘多米諾效應’表達出來,即一個遙遠和不太顯眼的地區遭受的失敗,將會蔓延到相鄰地區,繼而向外擴散,并最終威脅到美國。”
[美]韓德.美利堅獨步天下:美國是如何獲得和動用它的世界優勢的[M].馬榮久,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134.尤為重要的是,二戰期間,美國的戰略規劃人員已經形成了“戰區”的概念,歐洲是美國的優先戰場,尼古拉·斯皮克曼(Nicholas?Spykman)提出了“邊緣地帶”學說,呼吁美國要控制歐亞大陸的邊緣地帶,美國也要改變依靠海權的傳統做法。
[美]尼古拉斯·斯皮克曼.和平地理學:邊緣地帶的戰略[M].俞海杰,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63.
二戰使得美國嵌入歐洲地緣政治體系。一戰結束后,美國重回孤立主義,慘烈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教訓使美國下決心重塑世界秩序,羅斯福提出的集體安全理念的目標就在于此。然而,兩極格局使全球性集體安全體系裂變了,美蘇兩極如同陀螺一樣以自己為中心構建新秩序。“歐洲的虛弱,蘇聯威脅的逼近,以及建立制度并使其發揮作用的現實需要使秩序構建的任務發生了轉型。對威爾遜式自由主義秩序愿景的更新版最后變成了真正的自由主義霸權秩序。”
[美]約翰·伊肯伯里.自由主義利維坦:美利堅世界秩序的起源、危機和轉型[M].趙明昊,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146.對英國、法國等歐洲國家來說,留住美國才能獲得安全。戰爭期間,丘吉爾已經意識到,英國在戰后的首要任務是生存,這意味著英美之間主導權的轉移。從1941年《大西洋憲章》(Atlantic?Chapter)開始,英國不得不將“世界霸主”的權杖交給美國,而英國則希望自己如同當年希臘人一樣,給予后起的“羅馬”以指導。兩極格局及兩極秩序意味著歐洲秩序空間的陣營裂變、陣營內部的權力轉移以及等級性秩序的重組。
第三,馬歇爾計劃既是冷戰開始的關鍵點,也是美國重組西歐國際秩序空間的開始。1946年春,斯大林的莫斯科大劇場演講、丘吉爾的“鐵幕”演說、喬治·凱南的“長電報”先后發生,美蘇之間的陣營化對抗升級。1947年初,歐洲經濟委員會美方代表威廉·克萊頓(William?Clayton)提出的“克萊頓報告”,揭示了戰后西歐面臨的黯淡前景。1947年莫斯科外長會議無果而終后,美國國務卿喬治·馬歇爾(George?Marshall)在返回美國的途中構思了“復興歐洲”計劃。美蘇兩極格局以及原子武器的出現,加上二戰造成的慘烈后果都意味著再次爆發世界大戰將是災難性的,這使喬治·凱南在“長電報”中提出的“遏制”戰略成為主流。他認為,與蘇聯之間的競爭將是緩慢而漫長的,美國能夠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為西歐制定一個富有建設性的計劃,給予疲憊困惑的西歐人新的希望,為他們打開新的視野。”
[美]喬治·凱南.凱南日記[M].[美]科斯蒂廖拉,編.曹明玉,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191.美國國務院政策規劃辦公室主任喬治·凱南很好地完成了馬歇爾的指示,1947年6月,馬歇爾宣布了名為“歐洲重建”的援助計劃。馬歇爾計劃是大規模的經濟援助計劃,但其本質還是戰略性的,其目標在于避免西歐國家因經濟原因發生革命而倒向蘇聯、穩定歐洲社會心理及向蘇聯施壓。美國預期蘇聯不會接受援助,也不會讓東歐國家接受援助,若是如此,美國便在歐洲地緣政治博弈中占據了道義高地。馬歇爾計劃的戰略性還體現在重塑了西歐的經濟貿易和貨幣金融體系,尤其是將德國嵌入西歐經濟體系,以避免出現二戰之前的排他性經濟集團,而這被認為是兩次世界大戰的經濟根源。
馬歇爾計劃的實施為歐洲一體化注入了動力。美國政府要求接受援助的歐洲國家之間首先要合作起來。為推進馬歇爾計劃,美國設立了經濟合作署;1948年,歐洲建立了“歐洲內部支付和補償計劃”,并于1949年設立了經濟合作組織理事會;1949年年底,美國提出建立歐洲支付聯盟,通過該平臺向成員國提供信貸,向順差國提供黃金或者美元,在聯盟內部實現多邊結算,最終取消外匯和貿易管制,實現歐洲各國貨幣與美元的自由兌換。可以看到,馬歇爾計劃實現了歐洲貨幣金融秩序的重塑,消解了英鎊霸權,在西歐地區率先落實了布雷頓森林體系的構想。西歐國家集體接受美國援助,實現了內部和解與合作,從而依賴于美國。馬歇爾計劃落實了布雷頓森林協議,而布林頓森林協議與聯合國共同構成了戰后世界秩序安全和發展的“兩翼”。更為重要的是,“布雷頓森林協議的主要意義并不在于它確立的黃金與美元兌換標準,而是在巨額融資領域以公共調控代替私人調控。”
[美]喬萬尼·阿瑞吉,貝弗里·西爾弗.現代世界體系的混沌與治理[M].王宇潔,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97.馬歇爾計劃使得美元霸權在西歐落地,并且成為整合由美國主導的陣營最具韌性的紐帶。
第四,陣營對抗的格局已然形成,西歐地區的安全秩序已經開始重建,在陣營化的邏輯之下,這意味著陣營內部需要和解,而陣營間對抗則為陣營內的團結注入了動力,共同的威脅成為結盟的動力。“丘吉爾的講話在國內外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像凱南一樣,他簡化了威脅,用意識形態術語對威脅進行了包裝,并且將蘇聯擴張主義的幽靈與共產主義者的奪權活動合二為一。”
[美]梅爾文·萊弗勒.權力優勢:國家安全、杜魯門政府與冷戰[M].孫建中,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147.英國是推動歐洲安全體系建設的先鋒。1947年3月,英法締結了一項名為《敦刻爾克同盟條約》(Treaty?of?Dunkirk)的安全互助協定,以保證在德國發動進攻時英法相互給予支援,而這是自20世紀初期以來,法國一直渴望從英國獲得的承諾。1948年1月,英國外交大臣厄內斯特·貝文(Ernest?Bevin)提出,將英法伙伴關系擴展為更廣泛的歐洲安全協定,比荷盧三國加入其中,此即1948年3月17日英法比荷盧五國簽署的《布魯塞爾條約》(Treaty?of?Brussels)。這一協定防范的威脅不僅指德國,還包括沒有言明的其他國家的侵略行為。聯想到1948年2月捷克斯洛伐克國內政局的變化,蘇聯已經成為西歐面臨的重大威脅。
對于《布魯塞爾條約》,美國總統杜魯門給予積極回應。《布魯塞爾條約》是西歐組建軍事同盟體系的重要一步,它一方面汲取了兩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與西歐國家結盟的經驗,另一方面間接宣示了蘇聯是西歐的共同威脅,因而開啟了與馬歇爾計劃并行的歐洲安全和防務一體化進程。《布魯塞爾條約》簽署之后,英國外交大臣貝文向加拿大和美國政府試探是否可以將布魯塞爾條約組織擴展為一個北大西洋安全體系,而后《布魯塞爾條約》成員國和美加兩國開始談判,并且邀請了丹麥、冰島、愛爾蘭、意大利、挪威、葡萄牙等國。在此期間,蘇聯加強了對東歐國家的控制,第一次柏林危機爆發。通過大規模空運,西方將柏林留在了自己的陣營。“西柏林成為一種政治象征。至少現在,對于所有國家而言,這條前沿陣線已經得到確認。”
[德]貝恩德·施特弗爾.冷戰1947—1991:一個極端時代的歷史[M].孟鐘捷,譯.桂林:漓江出版社,2017:80.柏林危機進一步明晰了兩大陣營的邊界,蘇聯成為西方的共同敵人,圍繞北大西洋公約的談判則奠定了跨大西洋共同體的基礎。
柏林危機為歐美聯盟增添了新的動能,在蘇聯宣布封鎖柏林的當天,美國決定推動北約成立。根據《范登堡決議》(The?Vandenberg?Resolution),美國政府對西歐防務作出明確承諾,即總統有權通過憲法程序,締結與國家安全相關的區域性協議或集體性協議。1949年4月4日,各參與國在華盛頓簽訂《北大西洋公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正式建立。在北約的構建過程中,英國和其他西歐國家是主動的一方,“布拉格發生的事情,再加上柏林封鎖,使歐洲接受美國經濟援助的國家感到它們也必須獲得軍事保護,所以,它們要求成立北大西洋公約組織,這個組織是美國第一次在和平時期為歐洲的防務承擔責任。”
[美]約翰·劉易斯·加迪斯.冷戰[M].翟強,張靜,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38.北約成立不到一周,聯邦德國政府在波恩宣告成立。北約是西方陣營構建安全同盟的關鍵一步,而下一步則是將德國吸納進來,畢竟德國尤其是西柏林,處于冷戰的最前沿。
第五,北約標志著美國正式告別了孤立主義,制度性地留在了西歐。美國簽署《北大西洋公約》之后,杜魯門政府向歐洲的新盟國提供了15億美元軍事援助,在歐洲長期駐軍。如果說馬歇爾計劃是布雷頓森林體系在歐洲的落實,那么北約就是集體安全在大西洋北部地區的實踐。北約框定了基本的防御范圍,包括北回歸線以北的大西洋區域內任何締約國所轄的領土,界定了北約的地理屬性,排除了英法等國將其海外領地納入其中的可能。北約在《聯合國憲章》第五十一條指導下行使集體自衛權,保持和提升單獨或者集體抵抗武裝攻擊的能力。《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規定,“各締約國同意對歐洲或北美之一個或數個締約國之武裝攻擊,應視為對締約國全體之攻擊。因此,締約國同意如此武裝攻擊發生,每一締約國按照聯合國憲章第五十一條所承認之單獨或集體自衛權利之行使,應單獨并會同其他締約國采取視為必要之行動,包括武力之使用,協助被攻擊之一國或數國以恢復并維持北大西洋區域之安全。”該條款是美國與西歐之間達成的重大妥協,西歐希望通過北約“拴住”美國,而美國則擔心自己被動卷入戰爭。對其中一個或數個成員國的武裝攻擊會被視為對全體的攻擊,體現了集體安全的精神。但是,這并不能讓成員國“自動”進入戰爭狀態,而是“單獨并會同其他締約國采取視為必要之行動”,這就避免了盟國之間的“剛性承諾”,給予了締約國自主行動的空間。在條約談判的過程中,各方圍繞參與方、責任與義務、組織框架等問題進行了長時間的磋商,美國雖然不是首倡者,卻是最重要的承諾者。
1949年8月29日,蘇聯成功引爆第一顆原子彈。1950年6月,朝鮮戰爭爆發。美國加速重新武裝德國,但這需要得到西歐國家的支持,尤其需要法德之間達成和解。通過安全綁定或合作安全,美國和西歐找到了一條將聯邦德國納入大西洋共同體的道路。“合作安全——或安全綁定——是指國家在經濟和安全機構中把彼此綁在一起以促進合作和克制的戰略。安全綁定出現在整個戰后國際秩序中,在北約聯盟中最為明顯。它體現在法國決定通過煤鋼共同體與德國建立連接,這使法國對德國經濟一體化的條件有一定的控制。它還體現在西歐國家在一個共同的經濟共同體中的綁定,以及美國通過大西洋聯盟對歐洲的綁定。”
[美]約翰·伊肯伯里.自由國際主義與全球秩序的危機:一個民主的安全世界[M].陳拯,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228.通過煤鋼聯營,重要的戰略物資得到合作開發和控制。1950年9月,美英法三國外長討論加強西歐防務事宜,在《北大西洋公約》框架之下開始設立相關組織機構,在北約內部建立歐洲軍事一體化機構,德國也參與其中。1952年5月,法德意比荷盧六國簽署《歐洲防務共同體條約》(Treaty?Establishing?the?European?Defense?Community),決定建立高度一體化的歐洲軍隊。最終,法國國民議會否決了這一條約,但德國的武裝計劃卻沒有停止。1954年10月23日,《布魯塞爾條約》的五個成員國與聯邦德國、意大利簽署《巴黎協定》(The?Paris?Agreement),布魯塞爾條約組織變成了西歐聯盟,西歐聯盟主要協調成員國在安全和外交問題上的立場。德國通過融入歐洲一體化進程而重新武裝并獲得政治主權。同時,美國對西歐作出安全承諾,在北約框架下,德國融入歐洲安全體系,而只有在兩大陣營激烈對抗下,美國才有足夠的動力重新武裝德國。由此可見,北約既是兩大陣營對抗的結果,也是美歐雙方構建大西洋共同體的平臺,更是美國整合西歐地緣政治空間的手段。“通過復雜而漫長的談判最終借助北約建立了得到整合的歐洲軍事力量,達成了關于聯邦德國主權和軍事力量性質和限制的法律協議。”
[美]約翰·伊肯伯里.自由主義利維坦:美利堅世界秩序的起源、危機和轉型[M].趙明昊,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159.
從北約的“發生”來看,北約是冷戰爆發后的產物,而華約在北約成立之后5年才建立起來。換言之,華約和北約并不是捆綁在一起的,這就意味著北約的存續與冷戰以及華約之間沒有直接的聯系。北約的源頭是西歐國家構建防務聯盟的嘗試和努力,在一定程度上,美國是受邀加入其中的。在兩極對抗的格局下,美國通過馬歇爾計劃推動歐洲一體化,北約則提供了西歐安全合作的載體,馬歇爾計劃和北約成為美國統合安全和發展的戰略工具,奠定了大西洋共同體的經濟和安全制度基礎,這也是美國霸權體系的基石。羅伯特·基歐漢(Robert?Keohane)認為,“從長遠來看,將歐洲對美國軍事保護的需要與美元的短缺聯系起來,使美國獲得了對歐洲政策發展的巨大而持續的影響力。美國能從長遠考慮是因為它具有影響未來發展的實力。因此可以說,美國的慷慨是建立在對自身霸權認識之上的。”
[美]羅伯特·基歐漢.霸權之后:世界政治經濟中的合作與紛爭[M].蘇長和,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178.事實上,馬歇爾計劃的戰略性與北約所具有的經濟—社會合作功能使得由美國主導的陣營內部形成了多重功能和制度的嵌套。西歐的整合本身就是一個多邊主義進程,美國主導和融入其中,在東西方對抗的框架之下重塑了西方陣營。雷蒙·阿隆(Raymond?Aron)非常明確地提出,“在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像歐洲陣營這樣特殊的情況。”
[法]雷蒙·阿隆.民族國家間的和平與戰爭[M].王甦,周玉婷,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1:529.
二、北約的時空框架與“北約化”的限度
北約是在特殊時空框架之下構建起來的,然而,北約在冷戰結束之后非但沒有消失反而不斷擴大,甚至存在向全球擴張的趨勢。這是不是意味著北約超越了冷戰時空框架而具有了更加普遍的含義?就時間而言,北約超越了其“發生”的冷戰背景;從空間來說,北約超越了區域防御集團的限制不斷擴大或者“復制”到其他地區。要回答這一問題,需要探尋北約的本質及其內在的戰略機理,厘清“北約化”的特殊性以及可能的普遍性。北約的特殊性來自特定的歷史慣性、地緣政治框架以及文明或者文明屬性,而其普遍性表現為兩極性對抗及功能性制度構建。簡言之,“北約化”主要體現在功能性領域,而在價值身份領域則帶有鮮明的特色,這也框定了“北約化”的限度。北約的特殊性決定了其自主性和獨立性,無論華約是否存在,北約都會按照自身的戰略機理演變。
第一,從長時段來看,北約是歐洲國際體系演變的新形態,跨越大西洋兩岸重塑了地緣政治秩序,連同華約形成的“冷戰”格局,使得歐洲國際體系進入了“長和平”。“美蘇兩大陣營在歐洲大陸的摩擦和沖突并沒有真正停止過,然而均未突破這一年所形成的穩定性機制。”
[意]埃尼奧·迪·諾爾福.20世紀國際關系史:從軍事帝國到科技帝國[M].潘源文,宋承杰,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173.兩次世界大戰是歐洲的“新三十年戰爭”,血腥殘酷的戰爭意味著歐洲已有的秩序和格局已經很難維系了。即便在為人津津樂道的“維也納百年和平”期間也爆發了克里米亞戰爭、德國統一戰爭這樣的軍事沖突。到20世紀初,歐洲的均勢體系已經難以為繼了。
[美]戈登·克雷格,亞歷山大·喬治.武力與治國方略——我們時代的外交問題[M].時殷弘,周桂銀,石斌,譯.北京:商務印刷館,2004:61.事實上,在歐洲國際體系內,戰爭貫穿其中,“統一的‘西方’崛起的傳統敘事掩飾了世界歷史上一個最古老且最尖銳的文明沖突:盎格魯—撒克遜人與歐陸持續數世紀的戰爭。在常年的戰爭中,盎格魯—撒克遜人和他們的歐陸對手在爭執中墨水幾乎和鮮血濺得一樣多,筆墨之戰甚至日益超過真正的戰事。”
[美]沃爾特·拉塞爾·米德.上帝與黃金:英國、美國與現代世界的形成[M].涂怡超,羅怡清,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109.
17世紀以后,英國走上海權國家道路,海陸之間的大博弈就成為歐洲國際體系的主要動力。從九年戰爭到拿破侖戰爭,英法之間進行了另一個“百年戰爭”,而隨著德國的統一和崛起,海陸博弈的邊界從英吉利海峽轉到了中歐地區。兩次世界大戰從地緣政治上來說是“德國問題”的反復發作,歐洲體系已經難以容納強大的德國,兩次世界大戰期間英法蘇聯合起來都未能制衡德國,最終美國參戰才戰勝德國。路德維希·德約(Ludwig?Dehio)?所論說的歐洲“側翼大國”的制衡邏輯難以持續。一方面,英國的海權體系逐漸轉移到了美國,一戰期間,美元開始崛起,紐約成為重要的國際金融中心,而二戰則基本完成了英美之間的權力轉移。另一方面,二戰之后,美蘇兩個“洲級大國”崛起,中歐地區秩序坍塌,德國及其首都柏林變成了冷戰前沿,“德國問題”以德國分裂且分屬兩個對立陣營而暫時得到解決。以北約為核心的大西洋共同體本質上是美國在西歐的“邀請”之下重塑的歐洲國際體系,從以往的歐洲均勢體系變成了由美國主導的全球等級秩序。“與蘇聯控制東歐相比,在地理上和情感上都遠離歐洲的、大洋彼岸的超級大國,對于歐洲人來說是解決他們困境的完美的局勢扭轉者。”
[美]羅伯特·卡根.美國締造的世界[M].留若楠,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27.從海陸博弈的角度看,北約是英美所代表的海權國家集團在地緣上的擴張,聯邦德國加入北約以及冷戰結束后北約的持續向東擴張,其本質是海權體系在歐洲巨型半島的擴張。冷戰期間,北約的邊界在柏林,而冷戰結束后,北約的邊界則擴大到俄羅斯這一大陸強國(昔日的歐洲大陸側翼大國)的邊境。俄烏沖突發生之后,瑞典和芬蘭兩個長期保持中立的歐洲國家申請加入北約,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俄烏沖突對歐洲安全體系的沖擊可能超過了冷戰期間的多次危機。從海陸權之爭或英俄大博弈(后來演變為美蘇爭霸和美俄博弈)的角度看,冷戰只是一個插曲,包括當下的俄烏沖突,其邏輯與19世紀中期的克里米亞戰爭頗為相似。
第二,北約是美國全球霸權體系的重要支柱,同時也是美歐關系的重要紐帶。北約的構建體現了歐美力量的此消彼長,美國成長為全球性國家,而歐洲則從世界退回歐洲。北約具有明確的地理屬性,即北回歸線以北或者地中海以北的歐洲地區。在冷戰期間,英法等國的海外殖民體系土崩瓦解,法國還多次陷入海外殖民戰爭泥潭,但這并沒有將北約卷入其中。北約的地理屬性在很大程度上來自西方的共同身份認同,冷戰造就的東西方對抗局面強化了北約的“西方”身份標簽。漢斯·摩根索就認為,“大西洋聯盟已經成為美國和西歐國家首先賴以恢復歐洲均勢、繼而維護這種均勢的工具。”
[美]漢斯·摩根索.國家間政治:權力斗爭與和平[M].徐昕,郝望,李保平,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393.兩大陣營在中歐一線維持均勢,避免了歐洲重燃戰火。與此同時,“西方”的身份也消弭了歐洲內部的身份邊界,共同的身份培養了“我們”的情感,將歐洲凝聚為一個整體。另外,北約對美國確立全球地位也是至關重要的。“任何其他地方都沒有歐洲那樣關系重大。如果北大西洋沿岸各國分裂為一批互相爭吵的主權國家,那就向所有不結盟國家最后證明西方所珍視的自由信念的破產了。美國將會發現它自己不僅在地理上是孤立的,而且在精神上也是孤立的。這些位于歐亞大陸邊緣的國家,早晚都要被拉進共產主義的軌道。那時我們就要和我們的文化和所珍視的信念的發源地分開。在我國歷史上,美國人將第一次生活在這樣的世界上,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將要成為最深刻意義上的外人,這個世界上的人民將不會相信我們所珍視的信念,不會同我們抱有共同的希望,在北美洲之外我們到處受到敵視。”
[美]亨利·基辛格.選擇的必要[M].國際關系研究所編譯室,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72:123.
北約帶有的“西方”身份意味著北約可以擴大,但是存在地理邊界,原因在于,“西方”雖然沒有明確的地理邊界,但并不能無限擴大,甚至連茲比格涅夫·布熱津斯基(Zbigniew?Brzezinski)所暢想的包括土耳其、烏克蘭和俄羅斯在內的“大西方”都不可得。
[美]茲比格涅夫·布熱津斯基.戰略遠見:美國與全球權力危機[M].洪漫,等,譯.北京:新華出版社,2012:161.身份認同隨著社會距離的擴大而不斷被稀釋,美國是全球性大國,而歐洲則退出了大國政治舞臺,北約是美歐之間最大公約數的匯聚。冷戰結束后,歐盟和北約同時向東擴張,這種同步性顯示了共同身份的可擴展性,同時也清晰地界定了其擴展邊界。北約的西方地理屬性意味著北約無法向非西方世界擴張,冷戰結束后,美國主導的貨幣金融體系全球化了,北約卻難以全球化。羅伯特·卡根(Robert?Kagan)不無嘲諷地評論,“期待歐洲恢復到二戰以前的國際大國地位是不現實的,除非歐洲人愿意作出重大調整,愿意將很大一部分資源投入軍事發展而不是社會發展,愿意對其軍事力量進行重新構建和實現現代化,以一支機動的可派駐海外作戰的部隊取代原有的僅能被動保衛自身領土安全的部隊。”
[美]羅伯特·卡根.天堂與實力:世界新秩序下的美國與歐洲[M].肖蓉,魏紅霞,譯.北京:新華出版社,2004:35.北約的職能和功能在擴張,比如北約國家參與阿富汗戰爭。但北約的身份沒有全球化,包括北約在北大西洋地區以外設立聯絡處并不意味著北約的“全球化”。
第三,北約重塑了美歐關系,建立了由美國主導的等級性秩序,不同的理論看到了北約不同的“面相”,各有道理,權力、制度、認同等不同要素都在北約的發展演變歷程中有所體現。在整體上,北約保護了歐洲,同時也控制了歐洲,這是美歐之間的“大交換”。冷戰初期,尤其是在確立兩大陣營邊界之前,歐洲需要北約的保護,北約也是在這個背景下建立的。而到了20世紀50年代末,陣營間對抗緩和,陣營內部保持團結的難度增加,北約自然也就成為美國控制歐洲的工具。從北約的歷史演進來看,陣營間對抗與陣營內團結呈現正相關關系;陣營內凝聚力與美歐實力地位差距也呈現正相關關系;制度和認同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權力地位變化造成的沖擊。“北大西洋聯盟是自由民主國家的多元安全共同體的制度形式。民主國家不僅不互相爭戰,它們還能發展出集體認同。這些認同有助于針對具體目標的合作制度的出現。民主的規范和決策規則是這些制度的特征;自由主義國家在處理相互關系時把這些規范和規則外部化了。這些規范和規則的法律化加強了共同體意識和行為體的集體認同。”
托馬斯·里斯.民主共同體的集體認同:以北約為例[R]//[美]彼得·卡贊斯坦,編.國家安全的文化:世界政治中的規范與認同.宋偉,劉鐵娃,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374.
在理想的狀態下,制度化的互動與合作能夠培養共同的身份認同,但是,僅僅依靠自由國際主義所強調的“民主政治”、市場經濟、基于規則的秩序等未必能夠形成多元安全共同體。羅伯特·基歐漢的評論可謂切中要害:“合作不僅取決彼此之間存在的共同利益,還說明合作是在一種紛爭或者潛在紛爭的模式中出現的。如果沒有紛爭,那么就沒有合作,只有和諧狀態了。”
[美]羅伯特·基歐漢.霸權之后:世界政治經濟中的合作與紛爭[M].蘇長和,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12.即便安全共同體也并非和諧狀態,而是合作狀態。在合作過程中,會有紛爭,而共同體之間的紛爭則是共同體內部合作的動力。人類學家馬歇爾·薩林斯(Marshall?Sahlins)將兩個群體間的互動稱為“互惠”,“互惠能建立穩固的關系,物品流動使人們確立互相幫助或彼此間的利益,但這無法避免雙方在利益上的對立。”
[美]馬歇爾·薩林斯.石器時代經濟學[M].張經緯,等,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218.薩林斯提出了三種不同形式的互惠:慷慨互惠、等價互惠和消極互惠。在冷戰初期,美國對歐洲基本是慷慨互惠,無論是馬歇爾計劃還是北約,美國都向歐洲提供了安全和發展,但隨著歐洲的復興,美歐之間更體現為等價互惠。1973年,英國、愛爾蘭、丹麥加入歐洲經濟共同體,“歐洲聯合的擴大和加強,標志著一九四五年以后這一時期特點的美國在西方的突出地位的終結。”
[美]亨利·基辛格.動亂年代(第一冊)[M].張志明,等,譯.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1983:169.美國希望歐洲能夠分擔更多的責任,包括貿易、貨幣、防務等問題,也是在這個時期,美歐關系陷入了困境,大西洋共同體關系可以說千瘡百孔。隨著美蘇之間的緩和、跨陣營之間的互動不斷增加,陣營內的團結也開始松弛。“美國越是獨占了國際對話的機會,越是在若干北約組織盟國之中制造誘因,使得他們追求獲致某種程度的自由空間。但蘇聯對西歐的威脅漸漸消失,對莫斯科的畏懼心理也逐漸消失;大西洋盟國內部意見參差也就較少危險,戴高樂即企圖利用這種局勢,鼓勵歐洲采取比較獨立的政策。”
[美]亨利·基辛格.大外交[M].顧淑馨,林添貴,譯.海口:海南出版社,1999:578.1975年,《赫爾辛基協定》的簽署使西歐在冷戰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這也是西歐的“高光時刻”。事后來看,《赫爾辛基協定》加速了蘇聯的解體。20世紀70年代,大西洋共同體內部美歐之間主要呈現等價互惠,美國不僅要求盟國承擔防務責任、對等開放市場等,而且將安全與貨幣進行捆綁。1971年8月15日,美國宣布美元和黃金脫鉤,參與貨幣問題磋商的基辛格觀察到,“關鍵的經濟決策并不是技術性的,而是政治性的。”
[美]亨利·基辛格.白宮歲月(第三冊)[M].楊靜予,等,譯.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1980:282.通過政治和戰略磋商,建立新的磋商平臺,因美歐實力地位變化而引起的大西洋共同體內部的調整比較平穩地完成了,相比之下,以蘇聯為主導的陣營內部出現了比較激烈的對抗和明顯的裂變。
第四,冷戰結束后,北約經過多次轉型,其功能和行動全球化,但北約的“擴大”與全球化受制于其區域防御集團的屬性。對于北約的擴張,一直存在爭論:一種觀點認為,北約對于歐洲不可或缺;另一種觀點認為,北約是歐洲的麻煩,尤其是其與俄羅斯的復雜關系。
James?Goldgeier,?Joshua?R?Itzkowitz?Shifrinson,eds.?Evaluating?NATO?Enlargement:?From?Cold?War?Victory?to?the?RussiaUkraine?War[M].?Switzerland:?Springer?Nature,?2023:4.?冷戰結束后,陣營間對抗消失,歐洲面臨的難以獨自應對的威脅消失了,北約更加體現為歐洲國際體系整合的“面相”。德國只有在北約的框架之下,才會讓歐洲國家感到安心,而法國倡導的歐洲防務自主也要內嵌于北約框架。可以說,北約構建之初所承擔的推進歐洲整合與團結的功能在冷戰結束之后依然被歐洲所認可。然而,北約和歐盟的擴張也是有限度的,東歐國家謀求加入歐盟和北約,除獲得安全和繁榮之外,更重要的是獲得歐洲以及“西方”的身份認同。但是,東歐和“中歐”的歷史根基較淺,其身份是由一系列否定詞組成的,中歐和東歐其實處于歐洲的“邊境地區”。
[美]托尼·朱特.論歐洲[M].王晨,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62.北約的擴大將西歐和俄羅斯之間的緩沖地帶納入“西方”體系,蘇聯和東歐國家在冷戰期間被視為屬于“東方”陣營,而現在“西方”的邊界從柏林擴大到現在的俄羅斯邊界。規模擴大意味著多樣性增加,進而會稀釋身份認同。歐盟的東擴已經“撐破”了歐洲,而北約的東擴則“撐破”了西方。俄烏沖突激活了北約陣營對抗的“基因”,隨著歐俄之間的緩沖區被納入北約,可能會帶來兩大后果:一是俄羅斯和北約之間的對抗;二是北約內部的分化,西歐和東歐之間的分歧擴大,2003年美國國防部長唐納德·拉姆斯菲爾德(Donald?Rumsfield)就曾將歐洲分為“老歐洲”和“新歐洲”。
北約的擴大并沒有改變其區域防御集團的屬性,冷戰結束之后,美國的戰略重心從歐洲轉移,美國成為唯一的全球霸權國家,北約在美國的推動下也進行了全球擴張,但主要集中于功能領域。“北約給予美國的特殊戰略領導地位鞏固了美國在大西洋秩序中的地位,這一秩序為美國人民提供了經濟繁榮和國內穩定。這一安全—經濟紐帶使美國在貿易、對外投資和戰略基地特權、軍火市場準入、軍民技術合作等領域扮演了超乎尋常的角色。”
Chris?J?Dolan.?The?Politics?of?US?Foreign?Policy?and?NATO:?Continuity?and?Change?from?the?Cold?War?to?the?Rise?of?China[M].?Switzerland:?Springer?Nature,?2023:8.在單極霸權體系之下,美國獲得了更大的議價權,要求北約盟國承擔更大的責任,“等價互惠”成為主要互動模式。為了迫使歐洲國家作出讓步,特朗普以“美國優先”對盟國施壓,以至歐洲領導人感慨說,有美國這樣的朋友,還需要敵人嗎?托尼·朱特(Tony?Judt)也認為,大西洋共同體內部的價值觀分歧可能將美歐分開。
[美]托尼·朱特.戰后歐洲史(卷四)[M].林驤華,等,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217.當北約被美國帶到全球化舞臺,這意味著北約作為大西洋共同體的紐帶已經松弛了,北約歐洲成員國國會從自身立場出發而非在北約框架下行事,“除了維護地區秩序以避免一個僅由權力政治關系主導的世界之外,還需要從商業利益考量歐盟及其成員國參與亞太地區事務的原理。”
Giulio?Pugliese.?The?European?Unions?Security?Intervention?in?the?IndoPacific:?Between?Multilateralism?and?Mercantile?Interests[J].?Journal?of?Intervention?and?Statebuilding,?2023,?17(1):?7698.比如,歐洲國家出臺了“印太戰略”,但并不代表北約“轉移”到了其他地區。在全球舞臺上,歐盟超越北約的陣營束縛展開了靈活外交。
北約具有其歷史演進邏輯,尤其是歐洲國際體系所包含的海陸大博弈的邏輯。同時,北約具有鮮明的文化認同紐帶,即便構建起“西方”的身份認同,但歐洲內部的身份邊界依然涇渭分明。例如,法國在北約的框架下扮演了“不安分”的角色,從夏爾·戴高樂(Charles?de?Gaulle)到埃馬紐埃爾·馬克龍(Emmanuel?Macron)都是如此。北約建立了多層次制度,尤其在功能性領域具有擴展性,但這種擴展在很大程度上從屬于美國的全球擴張,而北約不具有主體性。
三、亞太秩序的“非北約化”
拜登政府以“美國回來了”作為重塑同盟體系的口號。在歐洲地區,法國領導人馬克龍提出的問題是:美國會待多久?在亞太地區,因日本與韓國的和解以及美國推動亞太地區小多邊合作,世界輿論開始關注一個問題:亞太地區是不是走向“北約化”了?“小北約”或者“北約化”作為媒體語言抓住了當下亞太地區秩序的一些新現象或者新趨勢,但是作為學術概念還需要經過歷史和理論的檢視。從北約的歷史以及“北約化”的機理來看,亞太地區并不具備“北約化”的基礎:冷戰期間,亞太地區沒有形成類似北約的多邊軍事集團;在后冷戰時代,即便美國要回到冷戰戰略軌道上,也難以將歐洲冷戰的經驗和模式移植到亞太地區。從歷史慣性、權力格局、制度設計、身份認同等多個層面,亞太地區都沒有“北約化”的“基因”。
首先,亞太地區在冷戰期間并未形成如同歐洲那樣的陣營對壘格局。冷戰爆發后,北約和華約分別建立,歐洲形成了兩大陣營的對壘和制衡。反觀亞太地區,“冷戰”的特征則完全不同,在亞洲爆發了兩場熱戰,而到了20世紀70年代初,中美關系走向緩和,亞洲“退出冷戰”。從冷戰整體歷史進程的角度來看,亞洲的熱戰加速和加劇了歐洲冷戰,推動了北約內部的整合和制度建設。
二戰結束后,美國并沒有形成明確的亞洲戰略,占據主導地位的是喬治·凱南提出的“有限遏制”戰略概念,其一大核心是亞洲大陸對于美國并非關鍵,美國只要控制琉球群島這一“美國安全區”即可,日本、菲律賓甚至可以走向中立。凱南的觀點基本得到了時任駐日盟軍及美軍遠東司令部總司令道格拉斯·麥克阿瑟(Douglas?MacArthur)的支持,他也認為,“美國的首要戰略目標是阻止亞洲大陸形成深入或穿過太平洋的軍事威脅。這需要在從阿留申群島到菲律賓的島鏈部署空軍和海軍打擊力量,其中琉球群島是‘最突出、最重要的據點’。在這一框架下,麥克阿瑟建議,只要其他國家不染指日本,美國在日本本土島嶼上的軍事基地不再是必要的。”
[美]保羅·希爾.喬治·凱南與美國東亞政策[M].小毛線,譯.北京:金城出版社,2020:73.
在以上戰略構想之下,歐洲和亞洲在美國戰略體系中的地位是不同的,離岸島嶼防御或者“防御圈”意味著美國并不打算建立一個多邊防御體系,該戰略通過美國國務卿迪安·艾奇遜(Dean?Acheson)的演講而廣為人知,這也是朝鮮戰爭爆發的原因之一。“將雙邊聯盟建立成北約式的集體多邊安全機構,幾乎沒有意義,原因有三:一是美國的軍事能力遠遠優于東亞其他國家,因此集體安全安排沒有顯著加強;二是多邊主義不會加強威懾,因為美國的安全承諾已經在美國對朝鮮戰爭的干預中有所體現;三是如果美國在東亞奉行多邊主義,其將面臨‘誘捕折扣’。”
Victor?D?Cha.?Powerplay:?Origins?of?the?US?Alliance?System?in?Asia[J].?International?Security,?2010,?34(3):?158196.換個角度來看,朝鮮戰爭意味著亞洲沒有形成冷戰格局,而是熱戰。布魯斯·卡明斯(Bruce?Cumings)認為,朝鮮戰爭打亂了美國部署,凱南的“有限遏制”被放棄,美國走上了軍事遏制之路,在20世紀60年代還陷入越南戰爭泥潭。
[美]布魯斯·卡明斯.朝鮮戰爭[M].林添貴,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158.換言之,在亞太地區并沒有形成如同歐洲一樣的陣營對壘的冷戰格局,亞太地區的“冷戰”被熱戰打亂,朝鮮半島形成了如同德國一樣的分裂格局并持續至今,亞洲大陸東端和西太平洋離岸島嶼卻沒有形成多邊軍事集團。
其次,冷戰所包含的陣營化邏輯在亞太地區并未占據主導地位,而是形成了大國政治、“多米諾”效應以及多個雙邊同盟。二戰結束后,亞太地區除太平洋戰爭的交戰方外,大多數國家都面臨著民族獨立和解放、主權國家建構的任務,“冷戰的頭二十年里發生了由殖民統治向本地人統治的重大權力轉移。”
[挪]文安立.全球冷戰:美蘇對第三世界的干涉與當代世界的形成[M].牛可,等,譯.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2:88.亞太地區的地緣政治格局與歐洲存在重大差異,冷戰讓歐洲國家海外殖民體系回撤,殖民地或半殖民地謀求建立國家。美國在亞太所面對的,并非曾經作為權力中心的歐洲國際體系,而是殖民帝國的邊緣地帶。美國沒有動機在亞洲建立基于規則的同盟,而更傾向于建立體現美國主導地位的庇護關系。“美國在亞洲的極端霸權也允許美國理性地選擇一系列雙邊聯盟,而不是建立亞洲的北約,因為與多邊主義相比,雙邊主義更能體現美國的政策自主權。”
Kai?He,?Huiyun?Feng.?‘Why?Is?There?No?NATO?in?Asia?’Revisited:?Prospect?Theory,?Balance?of?Threat,?and?US?Alliance?Strategies[J].?European?Journal?of?International?Relations,?2012,?18(2):?227250.由于美國單獨占領了日本,美日兩國的主從關系就此建立起來。“杜魯門領導的美國新政府對蘇聯在歐洲的單邊主義行為記憶猶新,他們無意在東北亞再看到那種局面出現。在東北亞,美國用的是斯大林的方法,即流了多少血,就有資格發揮多少影響。由于太平洋戰爭中大多數的戰斗都是美國人打的,所以美國將自己一家單獨占領日本。”
[美]約翰·劉易斯·加迪斯.冷戰[M].翟強,張靜,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26.戰后日本是在駐日美軍總司令麥克阿瑟的主導下進行改造和重建的,麥克阿瑟被杜魯門解職后在國會聽證會上表示,德國問題和日本問題大相徑庭,德國是成熟的“民主”,而日本的民主“以現代文明的標準衡量,與我們45歲的成熟相比,他們還像是12歲的孩子。”
[美]約翰·道爾.擁抱戰敗: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日本[M].胡博,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540.“12歲的孩子”這一標簽反映了美國對日本的態度,美日關系不僅在制度上是等級性的,在文明心理上也是如此。在美日之間簽署的《美日安保條約》(Treaty?of?Mutual?Cooperation?and?Security?Between?the?United?States?of?Japan)和《美日行政協定》(Administrative?Agreement?Between?Japan?and?the?United?States)中,美國保留了過多的特權,事實證明,這也是美國簽署的最不平等的戰后雙邊協定。“美日安全合作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被視為民主國家聯盟,雖然建立了與北約類似的協商規范與妥協取向的決策程序。但是考慮到缺乏集體認同,還不能確定這一聯盟是否建構了一個多伊奇所說的‘多元安全共同體’。”
托馬斯·里斯.民主共同體的集體認同:以北約為例[R]//[美]彼得·卡贊斯坦,編.國家安全的文化:世界政治中的規范與認同.宋偉,劉鐵娃,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376.
中蘇同盟的建立標志著中國加入了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但中蘇同盟并不意味著中國加入了蘇聯在歐洲組建的各類陣營。冷戰史專家認為,“中蘇同盟對于雙方來講在某種程度上都是一種無奈的選擇,而且回旋余地越來越小。”
沈志華.冷戰的轉型:中蘇同盟建立與遠東格局變化[M].北京:九州出版社,2013:257.朝鮮戰爭結束后,中朝、朝蘇分別簽署了同盟條約,但并沒有形成中蘇朝三邊同盟。此后,美國與東南亞國家以及澳大利亞、新西蘭等建立了多個多邊和三邊同盟,但正如雷蒙·阿隆所評論的,“東南亞條約(東南亞條約組織)、老巴格達條約(中央條約組織)的締約國之間缺少文明的或者政治制度的共同性。美國、澳大利亞和新西蘭之間存在這種共同性,不過,英國控制下的這些版圖不受侵略的威脅,海洋把它們與任何侵略國隔開:雙邊的軍事協定足矣,無需一個持久的軍事組織。”
[法]雷蒙·阿隆.和平與戰爭:國際關系理論[M].朱孔彥,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3:373.可以看到,冷戰在亞洲呈現出不同于歐洲的形態,美蘇都沒有在亞洲建立起陣營對抗體系,美國主導的松散的“輻輳”結構呈現明顯的中心—邊緣結構,美國處于中心,保持了行動自由,但同時也缺少制衡力量,這正是亞洲出現熱戰的原因之一。“雙雄在亞洲的對峙好比熊與鯨、陸地與海洋間無窮盡的角力。美國主要把控亞洲沿海,將其勢力建立在島嶼一帶,從日本途經沖繩和菲律賓一直到臺灣島。美國在陸地僅占據了韓國這個橋頭堡。”
[法]雷蒙·阿隆.民族國家間的和平與戰爭[M].王甦,周玉婷,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1:531.而美國從越南的撤退則進一步確認了凱南所提出的離岸島嶼防御符合美國作為海權國家的戰略邏輯。
第三,亞太地區的多樣與多元使其難以塑造陣營化的身份紐帶。西歐國家是北約的主要推動者,北約推動了西歐國家之間的和解,而亞太地區在二戰后的歷史難以用“冷戰”這一敘事進行論說。歐洲從昔日的國際權力中心降為冷戰陣營對壘的前沿,成為美蘇冷戰的中心;而亞太地區則處于從殖民帝國體系的邊緣向現代國家與區域秩序的雙重轉型進程之中,亞太國家面臨的威脅是多樣的,不僅有來自周邊國家或者其他大國的干預,還有國內不同派別之間的矛盾沖突。阿米塔夫·阿查亞(Amitav?Acharya)提出,新獨立的亞洲國家將集體防御視為大國干預的新形式,“對殖民主義的強烈厭惡,使得亞洲一部分有影響力的民族主義領導人強烈反對多邊安全組織的建立。”
Amitav?Acharya.?Why?Is?There?No?NATO?in?Asia??The?Normative?Origins?of?Asian?Multilateralism[R].?Weatherhead?Center?for?International?Affairs,?Working?Paper,?2005,?No.?0505:?154.
從殖民帝國邊緣地帶邁向現代主權國家體系是亞太地區在二戰后的首要任務,美蘇冷戰“延伸”到亞太,但這并非亞太歷史的主軸。“萬隆會議”標志著新獨立的亞洲國家試圖尋找在兩大陣營之外的身份,換言之,“反冷戰”和“反陣營化”賦予了多元亞洲一個共同的身份。尤其值得關注的是,在冷戰期間形成的東盟并沒有像西歐一體化一樣成為北約以及大西洋共同體的基礎,美國或者蘇聯也沒有與東盟建立類似于北約的軍事集團。東南亞地區本來被認為是亞洲的巴爾干半島,但經過半個多世紀,東南亞地區逐漸走上了和平發展道路,實現了國家與區域秩序的雙重構建。多樣與多元是東南亞的特征,這意味著東盟也很難建立起共同的文明身份,而其共享的身份就是多樣性。東南亞的自然地理環境使得“該地區在抵抗大型統一性組織的同時,保留了自身特殊的多樣性。與那些在其他地區成功主導并整合了大量領土的帝國不同的是,東南亞在歷史敘事中擁有更多的主導權。東南亞的統一性歸功于該地區的多樣性,以及該地區在管理方面的獨到天賦。”
[澳]安東尼·瑞德.東南亞史:危險而關鍵的十字路口[M].宋婉貞,張振江,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1.東盟的形成和發展集中體現了亞太地區的多樣性,而“借助卻不倚重域外力量”的東盟經驗,進一步確認了亞太地區非陣營化的必然性。
張云.東南亞區域治理:理論、實踐與比較[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108.
第四,亞太地區具有鮮明的地緣經濟屬性,經濟合作與發展構成了共同的利益紐帶和身份認同。亞太地區在20世紀70年代進入了經濟發展的敘事框架之下,“退出冷戰”隱含在亞太秩序發展的過程之中。日本是戰后亞洲經濟發展的先鋒,卻未能扮演英國或者德國在歐洲的角色。美國事實上的占領狀態以及周邊國家遲遲沒有實現的對日和解,導致日本采取了全力發展經濟和貿易的戰略,以致日本被認為是“經濟動物”。美國學者觀察到,日本“永遠置身于亞洲的中間,最重要的是避免卷入意識形態的戰爭,他們曾表示愿意參加與美國共同商定的軍事協定,因為這會保護他們自己的安全,但是絕不參加將連累他們去保護別人的任何軍事條約。”
[美]勞倫斯·奧爾森.日本在戰后亞洲[M].伍成山,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243.朝鮮戰爭的特需訂貨刺激了日本經濟的復蘇與發展,而越南戰爭則幫助韓國加速了工業化。亞太地區沒有形成多邊軍事集團,卻形成了具有活力的市場體系,中美關系正常化與中國改革開放意味著中國“退出”冷戰并融入亞太市場體系。對亞太地區來說,20世紀70年代更具有轉折性,在這期間基本形成了后冷戰秩序框架,非陣營化的外交關系為亞太地區的經濟發展提供了穩定的國際環境。美元與黃金脫鉤之后,東亞國家貨幣與美元捆綁,美國重建了布雷頓森林體系,在冷戰結束之際,“東亞奇跡”成為國際話題,也成為亞太國家的“共享身份”。
概言之,陣營對立并非亞太地區在二戰后的首要歷史與政治敘事,“中美與中蘇的博弈,而非美蘇間博弈,恐怕才是東亞冷戰的主線。中國與美蘇的博弈并不純是意識形態沖突,也不是純是國家利益的爭奪,而是19世紀以來的殖民與反殖民、霸權與反霸抗爭的深化。”
宋念申.發現東亞[M].北京:新星出版社,2018:279.對于亞太地區而言,二戰終結了歐洲殖民帝國在亞洲的統治,進入了后帝國時代,國家建設、經濟發展、區域和平成為迫切的任務,這些要素有力地塑造了不同于歐美大西洋共同體及歐洲一體化的亞太歷史進程。
四、結語
本文主要從長時段角度呈現了北約、北約化以及亞太秩序的基本邏輯和機理,以此呼應亞太是否可能走向“北約化”這一話題。至此,一個簡短的結論是:亞太地區基本沒有可能走向“北約化”,在單一國際體系之下,亞太地區需要探索和尋找支撐地區經濟持續發展的安全結構。
第一,北約是歐洲國際體系演化的結果,是英美海權國家集團統合海陸的抓手。冷戰結束后,北約不斷擴大。俄烏沖突爆發之后,北約第六次擴大,已經深入歐亞大陸中心地帶并擴大到歐洲大陸各個方向邊緣地帶的北約接近臨界點。冷戰期間,蘇聯擴張到柏林,達到其在歐洲的最遠邊界,而冷戰結束以來北約持續東擴,也到達了海權國家在歐洲大陸的最遠“邊境地區”。若非俄烏沖突的爆發,北約將面臨合法性危機。俄羅斯也多次提出加入北約,但遭到拒絕,換言之,俄羅斯邊界就是北約的最大邊界。
第二,美國在歐洲和亞太兩個地區推行的戰略各不相同,自冷戰爆發以來一直如此,離岸島嶼防御構成了美國在亞太安全體系的“基線”。美國在亞洲大陸缺少“登陸”的節點,朝鮮戰爭之后,美國占據了韓國,而越南戰爭之后,美國又退回西太平洋島嶼防線。美國出臺“印太戰略”,意在統合海陸,尤其是在美日澳印四方安全對話機制中,印度是非常重要的一環,但印度的戰略傳統并不會幫助美國通過印度“登陸”亞洲大陸。當前,因錫克教領袖遭到暗殺,印度和加拿大鬧出外交風波,其中的關鍵點在于,加拿大從“五眼聯盟”成員國家中獲得了相關情報和信息。這也從一個側面形象地展現了印度與歐美之間的關系以及印度不結盟外交的全貌與趨勢。值得關注的是,美英澳三邊安全伙伴關系可以算作海權國家的集結,但這一聯盟建立在犧牲了法國利益的基礎上。此外,日韓和解以及美日韓三邊有限合作,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實現向真正的三邊同盟的轉換。因此,就目前來看,美國的印太戰略還沒有形成海陸統合、陣營整合,更為重要的是,中國堅持結伴不結盟的外交戰略,并沒有形成外交與戰略上的“極”的對立。
第三,亞太地區“非陣營化”的格局沒有發生根本改變,“不選邊”是主流,東盟在亞太秩序中獲得了各方承認的“中心”地位,從而為避免亞太地區陣營化設置了隔離帶。中美在亞太地區的戰略競爭是影響亞太秩序的重要變量,毋庸置疑的是,拜登政府對華戰略在一定程度上模仿了冷戰及遏制戰略,但如本文所呈現的,歐洲冷戰和北約是特殊的,不具有可復制性。中美關系是單一國際體系內的大國關系,一方面兩國之間已經相互“纏繞”,另一方面單一國際體系內不只有中美兩國,還有其他大國,大國之間基于議題的競爭與合作是常態,要像冷戰期間以觀念和身份建立龐大的陣營極為困難,大西洋兩岸的美歐關系尚且出現身份裂痕,更不要說其他國家和地區之間了。當然,冷戰凍結了歐洲的戰爭與沖突,帶來了“長和平”,冷戰結束后俄烏沖突爆發,不能不說冷戰對于大國政治來說可能不是最糟糕的局面。亞太地區不會“北約化”,但是并不意味著亞太地區能夠自動形成穩定的秩序,靈活的外交更需要克制、耐心和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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