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疑背后的人性詠嘆
——《消失的她》電影音樂敘事論

■高婧怡

中國電影在2023年的暑期檔迎來了疫情結束后的火爆場面。國內電影的總票房達到206.19億，刷新了歷史記錄。多部國產電影創造了票房和評論的雙豐收，取得了“爆款”的成績。好萊塢電影在國內電影市場則集體啞火。中國電影正在以本土敘事和精良制作重新贏得觀眾的青睞。《孤注一擲》以對社會問題——電信詐騙現象的批判性和揭露性展現，取得了暑期檔的票房冠軍；《八角籠中》講述社會底層青年的勵志故事，贏得大量觀眾的共鳴；《封神：朝歌風云》則是一部制作精良和用心的中國神話故事，憑借口碑的發酵在不斷創造票房奇跡；歷史動畫片《長安三萬里》是一部創新之作，以一個獨特的視角講述唐朝“群星閃耀”的歷史時刻。2023年暑期的中國電影實實在在地打了一場翻身仗。

作為2023年暑期檔的第一個“爆款”，《消失的她》以對社會議題——男女兩性的沖突作為關注的焦點，通過層層反轉的敘事技巧，貫穿始終的懸疑設置，全明星實力派演員的精湛表演，精致細膩的視聽造型，塑造了一位無情的負心丈夫形象，彈奏了一曲忠貞與背叛、奉獻與貪婪、友愛與邪惡的人性詠嘆調。本片取得成功，首先自然是它應和了當下媒體關注的熱門話題——男女關系的沖突這個議題，但它在制作上的精良也為其出圈提供了保證。作為一種視聽藝術，畫面固然是電影的主要藝術手段，聲音同樣是電影藝術的重要手段。在主流的商業類型片中，音樂是電影尤其重要的藝術翅膀。《消失的她》的電影音樂是其成功的重要保證。其音樂在影片中起到了渲染懸疑氛圍、刻畫人物形象并升華主題意蘊的作用。

一、電影音樂敘事：渲染懸疑氛圍

作為一部主打懸疑與反轉的主流商業類型片，要實現敘事情節上抓住觀眾的目標，其對獨特地域特征的塑造，懸疑氛圍的營造，都離不開音樂手段的輔助。“音樂的作用很多，能代表電影整體的精神和氣氛。有些音樂能夠暗示環境。”[1]

影片故事發生在東南亞的某個虛擬國度巴迪維亞，作為一種“物質現實的復原”的電影藝術，為了制造故事空間的真實感和現實性，劇組遠赴泰國實地取景。攝影機鏡頭前碧藍的天空，綠油油的椰樹林，嘈雜的街頭即景，還有海浪聲和燈塔的信號燈聲，視聽結合創造了一個東南亞的風情畫面，為故事的展開鋪墊了一個真實的空間。其中音樂也同樣發揮了創造地域風情的功能。如在《消失的她》36分30秒時，何非穿著色彩鮮艷的花襯衫在一個夜店里縱情舞蹈，周圍黑壓壓的擠滿了舞動身體的人們，五顏六色的熒光棒充斥整個畫面，空間里飄蕩著震耳欲聾的有聲圓舞曲，此情此景，音樂和景象搭配共同營造一種獨屬于東南亞的夜店風情。又如影片第26分55秒時，何非回憶起他和李木子的戀愛情景，這是影片少有的幾個溫馨浪漫時刻，窗外的暖光照進游泳館灑落在相愛的主人公身上，一首配樂《ANGLE》適時想起，歌詞吟唱道：“覆在我的靈魂，我的皮膚上，如此詩意，揮之不去，天使般夢幻的眼睛，星空之下，我在你的星空下跌跌撞撞。”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歌曲何嘗不是呢？配樂《ANGLE》吟唱的是何非和李木子之間愛的萌動和情的開啟，它歌唱的是愛的美好和情的純粹，猶如一道光點綴在全片有些黑色懸疑的氛圍中。

作為一部主打懸疑色彩的犯罪片，音樂實實在在地發揮著不可或缺的作用。影片講述了一個丈夫尋找失蹤妻子的故事，經過一番起伏波折的找尋，結果發現丈夫才是真正的兇手。影片的第一幕是何非到警局報警妻子失蹤，警局沒有受理，他回到酒店一覺醒來，發現他的床上躺著一個他不認識的聲稱是他的妻子的陌生女人。按照羅伯特·麥基的劇作理論，這是影片的激勵事件。假李木子登場（影片的6分04秒），影片的懸疑真正開始了，一直到影片后面何非的真面目被揭露，李木子的下落被找到（影片的1小時36 分16 秒），懸疑色彩才告一段落。也就是說，《消失的她》的絕大部分鏡頭都是充滿了懸疑色彩，而其中的音樂實在是功不可沒。音樂人制作人胡小鷗為影片制作了大量的配樂來制造懸疑色彩。如配樂《序》《TA TA TA》《誰》《尋覓》《藥》《月光與倒影》《查》《消失》《黑色探戈》《隱瞞》《深呼吸》《細思極恐》《亦真亦假》等，這些配樂搭配主人公尋找真相的過程，營造了懸疑、驚悚、真假難辨的氛圍。如假李木子出現，她卻能用護照、手機照片還有各種生活細節證明她是真的李木子，此時的配樂《誰》，用電子合成音營造了一種詭異、驚悚的懸疑氛圍；又如影片39分29秒時，律師陳麥推斷假李木子可能和犯罪集團勾結，綁架了真李木子，畫面展示的是她偽造各種信息的過程，配樂是《查》，一段詭異的電子合成音配上女生的吟唱，制造了一種引君入甕和罪惡揭開的聽覺感受。再如影片的58分08秒時，陳麥和何非追蹤到犯罪集團的窩點，他們發現了何非和李木子的各種信息都被整理收集，此時的配樂是《細思極恐》，定音鼓、三角鐵、小號等樂器奏響了復調的音樂，刻畫了一種真相揭開時的驚恐心理，以及面對強大對手時那種不確定的迷茫和懸疑。

二、電影音樂敘事：刻畫人物形象

有一本闡述藝術理論的著作，書名叫做《藝術：讓人成為人》，說得多好！藝術的目的就是讓人成為真正的人。藝術的主題就是人本身，因而，人物形象的塑造無疑是藝術表現的中心。《消失的她》的表層是一個懸疑和偵探故事，內在是一則揭露人性的貪欲和負心的黑色故事。編導選擇朱一龍作為男主何非的扮演者，一方面是基于朱一龍在近些年的實力和人氣的考量，另一方面是朱一龍具有一種翩翩貴公子的儒雅和正氣。考察朱一龍過往的角色塑造，沒有一例是腹黑冷酷的負心漢形象。因而，選擇朱一龍對于影片的敘事來說具有一種合理性，對于觀眾來說則具有欺騙性。

隨著層層反轉的敘事，直至謎底揭開，關心妻子的好丈夫的假面被徹底撕下，露出貪婪冷酷的負心漢的真面目，一個當代的腹黑而貪婪的“軟飯男”形象終于塑造完成。音樂在人物的刻畫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作用。“音樂母題有時用來代表角色的個性。”[2]在影片的1小時3分43秒時，畫面是何非曾經初到上海打工的場景：他送外賣，做酒保，當潛水教練，此時的音樂平和穩定，刻畫了一個努力奮斗的底層青年形象；在影片的1小時4分鐘55秒時，何非染上賭癮，越賭越輸，此時的音樂狂暴頹靡，塑造了一個瘋狂絕望的賭徒形象；在影片的28分33秒，何非與李木子相愛，音樂抒情優美，塑造了一個擁抱美好生活的戀愛中的青年形象；影片開頭，何非到警局報警卻被扔到大街上，音樂憂郁傷感，刻畫了一個傷心的無助好丈夫的形象；在影片的1小時47分30秒時，何非的真面目被揭穿，音樂低沉壓抑，烘托出的何非如同來自地獄的魔鬼。

李木子在影片中出場的鏡頭不多，要么是在何非的夢境中，要么是何非的回憶中，她出現的畫面基本是明亮溫暖的光影，抒情詩意的音樂，刻畫出一個善良而純真的富家女形象；在影片的13分35秒，律師陳麥第一次出場，她騎著一輛黑色的摩托帥氣亮相，此時的音樂是高亢而富有節奏感，塑造了一個精明干練的女律師形象。

三、電影音樂敘事：升華影像意蘊

任何藝術作品總有主題思想，它是編導對社會人生所做的思考，藝術就是以一種“寓教于樂”的方式作用于社會。“我理想中的電影需要具備的第一點特質是社會性。電影人有著不同于其他行業工作者的特殊使命，因為每一部電影，你都有機會為一種群體發聲，他們因為自身境遇的束縛，身份的邊緣或低微，沒辦法將自己的感受傳播出去，我們電影人有責任為他們發聲。”[3]

《消失的她》借由一個懸疑偵探故事，表達的是對于賭博危害性的警世之音，對于男女和諧關系的吁求，對于偉大友誼的歌頌，對于負心貪婪背叛的人性批判。其中的音樂起到升華影像意蘊的作用。影片多次出現何非夢境的畫面，在何的夢中，李木子總是一襲白衣，光線溫暖明亮，音樂抒情而詩意。這是何非記憶中的美好生活的景象，是他的理想，也是他的曾經擁有的美好生活。可是他因為深陷賭博而終于親手毀掉了這一切。這個夢不啻是他靈魂深處的愿望，也是他的懺悔，他并非一個喪心病狂的衣冠禽獸。可以說，影片中兩次夢境的鏡頭，表現了何非心靈深處的懺悔，深化了主題。

反觀整個故事的情節結構，它何嘗不是講述沈曼為了替朋友李木子沉冤昭雪的故事。用時髦的網絡語言表述就是“girls help girls”。李木子失蹤后，沈曼來到巴迪維亞尋找，發現何非是最大嫌疑人，她就組織一幫演戲的朋友設局來套出李木子的下落。因而，故事真正的推動者是沈曼。她才是《消失的她》的真正的主角。她是有意志力的，有能力的，并擁有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義氣。影片在結尾部分，為觀眾介紹了她和李木子的友誼。她們是中學同學，在沈曼遇到校園霸凌時，李木子堅定地站在她的身邊，將她從深淵中拉了回來。她們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一起走過許多個年頭，成為彼此最要好的朋友。影片在閃回她們過去的美好時光時，用了一段優美的小提琴和鋼琴的協奏曲，將她們的友誼渲染得美好動人，純潔無瑕。她們之間的美好友情對比何非的功利愛情，更能將善惡襯托的無比鮮明。

影片的主題曲或片尾曲《籠》具有揭示主題的作用。“電影音樂中一種特殊的類型是電影歌曲，不但有音樂旋律，還有可以直接傳情達意的歌詞。”[4]影片靠近尾聲，一切真相大白后，片尾曲《籠》適時響起。歌詞唱道：“人心撲朔晦澀，幽藍如墨；怎么猜透、看透故事的結果；為何絢爛，叫人撲空；為何愛我者予我牢籠；”“為何囚人者也像困獸；越珍貴、越浪費；致命的傷，誕生于親密；越追問、越無解；答案寫在籠中，只為困住你；”歌詞中出現的意象恰恰也是電影的主題所向，如撲朔迷離的人心、牢籠、困獸。撲朔迷離的人心指的是何非的愛情與背叛；牢籠既是影片中何非將李木子困死的海底囚籠，也指的是他追求李木子所編織的婚姻的牢籠；困獸指的是深陷賭博漩渦而喪心病狂的何非。片尾曲如泣如訴，旋律優美動人，主旨犀利深刻。

四、結語

《消失的她》能夠成為暑期檔的爆款，不僅僅是因為它應和了當下社會的某種情緒價值，同時它也在各個藝術、技術和思想等諸多方面都達到了主流類型片的精品的水平。觀眾是用腳投票的，在當下文化多元化的時代條件下，能夠動員觀眾進影院花費2個小時聚精會神地坐在座位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管是藝術片還是商業類型片，要想取得成功，只有老老實實地創作，只有創作出精品才能吸引觀眾進入影院。《消失的她》再一次印證了這個道理。作為一種視聽一體的綜合藝術，音樂是電影的藝術翅膀，音樂對敘事的輔助作用，是銀幕和觀眾的心靈通道。它看不見摸不著，卻直抵觀眾的情感和思想，在一場視聽盛宴后，獲得情感的熏陶和思想的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