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金王”汪順：畫筆助我屢敗屢戰

2023年9月24日，杭州亞運會上，汪順獲得了男子200米個人混合游泳金牌，并打破亞洲紀錄。在接下來的比賽中，他又獲得了三金一銀一銅的好成績。“我雖然叫‘順’，但我的運動生涯并沒有那么順”，多年前汪順曾這樣形容自己。2012年的倫敦奧運會，信心滿滿的他卻止步預賽；2014年仁川亞運會，他因發燒再次失利；2016年里約奧運會只拿到一枚銅牌，本應在賽場上璀璨發光的他似乎總是出師不利。最困難、最想放棄時，是畫畫“撐住”了他，讓他身陷低谷時沒有選擇放棄，成為今天的“四金王”……

從畫室意外走進游泳池

1994年2月11日，汪順出生在寧波一個普通家庭。他從小體質較弱，4歲時，被父親汪嚴守送去游泳館學習游泳，鍛煉身體。

第一次看見游泳池，汪順根本不想下水，父親趁他不注意一腳把他踹入泳池。撲騰了半天，他才抱著一個陌生人浮出水面。

相比游泳，汪順更想去媽媽報的繪畫班，因為他剛進繪畫班就展露了傲人的天賦。不及桌子高的汪順，拿筆的姿勢都歪歪斜斜的，卻能一下畫出動、植物的精髓，每次畫完總能得到老師的表揚，他畫的《小雞》甚至被啟蒙老師張紅霞收藏起來。張紅霞對汪順期望很大，想著假以時日他一定能在繪畫上有所成就，但是事情并沒有按照張紅霞的想法發展。

2000年5月，寧波少體校教練羅瑞芬和湯能能去寧波商校幼兒園選苗子時，一眼就看中了雙臂長度超過身高3厘米的汪順，他們想讓汪順去體校練游泳。

父母很尊重汪順，讓他在繪畫和游泳之中做選擇。一面是擅長的繪畫，另一面是有趣的游泳，小汪順很長時間都不知道該怎樣選擇，放棄哪一樣他都不舍得。直到有一天，他坐在畫室里畫畫，卻畫出了一個戴著金牌站在領獎臺上的男孩，他才明白自己更希望能夠不斷前進，站在最高領獎臺上。當天晚上，汪順就對父母說：“我要去體校練游泳。”

2001年，汪順進入省隊后，隊醫發現他有隱形骶裂，將他拒之門外。知道自己不能繼續在省隊訓練，汪順毫不在意，并跟母親說：“我不去訓練了。”母親問他：“那你想干什么？”“畫畫。”汪順拿出畫筆沖母親比畫了兩下。母親卻告訴他：“不管什么愛好，想要成功，都要經過長期的學習和練習，如果你堅持不住，那不管是畫畫還是游泳，你都做不好。”在母親的堅持下，汪順再次走進了游泳館。后來，省隊的教練金紀文發現汪順的靈活性很好，便力排眾議把他留下了。

來到省隊，汪順開始系統性的訓練。他年紀小，基礎差，訓練時也常常開小差。想家的情緒更是讓他無法專注在泳池上，考核成績常常倒數。教練看他年紀小，也不呵斥他，只是讓他面壁思過。每次汪順對著墻，都用手指偷偷在墻上畫畫，以此來度過受罰的時間。

汪順越來越想家，他哽咽著給母親打電話：“我想回家，我不想留在省隊。”聽見兒子說想回家，母親當時就趕到了隊里。她把汪順畫的《領獎圖》遞給他，語重心長地說：“你要是想拿冠軍，就要比別人更努力，如果現在回家就再也走不上領獎臺了。”汪順看著手里的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從那以后，他每次想家了就拿出畫筆來畫畫，畫爸爸媽媽，畫自己的家，用畫畫寄托思念之情。心情好了，汪順開始認真訓練，希望能夠有所進步，有一天走向真正的領獎臺。

汪順的狀態轉變后，成績進步很快。2005年，年僅11歲的汪順在浙江省運動會中包攬了他所在的年齡段全部4枚金牌。2009年，他正式入選國家隊。

進入國家隊以后，汪順更愛畫畫了。只要沒有訓練，他就回宿舍架起畫架畫畫。除了國畫，他還嘗試畫油畫、水彩、水粉畫等。他會把路上遇見的花、泳池里的水花、訓練時用的器材畫進自己的畫里。

他畫得最多的還是人物畫，教練朱志根、師兄孫楊、同窗葉詩文都是他筆下的人物。調皮的時候，他還會畫Q版人物畫，送給教練和師兄弟們。因為這一點，他的人緣成了隊里最好的，是全隊人的“師弟”，大家都照顧他。

進入國家隊的第二年，汪順就在廣州亞運會的混合泳項目中為中國奪得了一枚銀牌。2012年奧運會選拔賽中，他獲得了季軍。正當他想在奧運會的賽場上為國爭光時，卻意外受傷了。

畫畫度過失意時光

奧運會選拔賽結束后，汪順就開始進行高強度的訓練。在一次訓練中，他的肩膀意外拉傷。當時急于訓練求成績的汪順并沒放在心上，沒想到幾天后，肩傷越來越厲害。疼痛難忍，他甚至抬不起胳膊，導致動作變形。在倫敦奧運會上，汪順止步預賽。

回國后，汪順和父母抱頭痛哭，甚至產生了不想再游泳的念頭。他每天躺在床上，茶飯不思。教練朱志根擔心他的狀態，專程趕到家里對他進行心理疏導：“你絕對不會是曇花一現的人物，你有非常大的潛力，你是最好的。”

汪順勉強調整狀態，回到隊里訓練。失利的陰影和身上的傷痛一直干擾著他，縱使他一再告訴自己“你是最好的”，也找不到良好的訓練狀態。

汪順每天訓練完就回宿舍待著，不知道怎樣發泄心中的郁悶。直到有一天，他在網上瞎逛，看見了有網友畫的關于他的漫畫：大大的腦袋，小小的身子，脖子上的金牌閃閃發光。他突然想到，自己也可以畫畫啊！

汪順在宿舍的角落里翻出畫架，又把顏料和畫紙準備好。他畫海里大大小小的魚，大到鯨魚，小到沙丁魚。他一邊畫一邊想：“我也要像這些魚，在水里游來游去。我以后跳進泳池就是一條魚。”畫了一段時間，汪順驚喜地發現自己訓練時越來越自在了，似乎很長時間沒有再想起奧運失利的事情。在畫畫的幫助下，汪順的情緒穩定了，成績自然也就提上來了。

2013年4月5日，在全國游泳冠軍賽男子200米個人混合泳比賽中，汪順以1分57秒50的成績獲得冠軍，并刷新全國紀錄。在此之后，汪順在多項世界級比賽中獲得獎牌，屢屢為國爭光。每次得獎，他都會給自己畫一幅畫，慶祝自己又往前走了一步。

2016年里約奧運會，面對菲爾普斯、羅切特等世界泳壇名將，大家并不看好汪順，但是他頂住了壓力，獲得了銅牌。回到家里，就給自己畫了一幅自畫像，穿著泳褲的他肩上纏著繃帶，脖子上掛著銅牌，畫上寫著“傷痛不應該成為影響運動員成績的借口，我要給獎牌換個顏色”。

一心想要給獎牌換顏色的汪順從沒想過，自己竟會那么“不順”。里約奧運會后不久，他就去昆明參加高原訓練，在高原訓練的檢查中，查出自發性氣胸。當時汪順的肺大泡有0.5公分大小，醫生直接提出要做開胸手術。汪順堅持不做手術，因為他覺得一旦做了手術，自己的體育生涯就完結了。醫生無奈之下要求他：必須停止兩周運動才能恢復訓練。汪順被迫回到北京休養。

隊友們都在昆明緊張地訓練，自己卻在宿舍里干等著，汪順的心里別提多著急了。為了平靜心情，他又拿出畫筆畫畫，畫窗外的大樹，畫天上的白云，一邊畫一邊強忍著下水訓練的想法。但是三周后就是全國游泳冠軍賽，他想去比賽。即使畫畫能夠壓制他痛苦的情緒，但是也擋不住他的焦慮。為了讓自己不留遺憾。三天后，汪順跳進了泳池，進行恢復性訓練。

汪順頂著病痛，在全國游泳冠軍賽上，以1分56秒16打破了自己保持的男子200米個人混合泳全國紀錄獲得冠軍。同年7月，他獲得世錦賽男子200米個人混合泳季軍。在接受采訪的時候，汪順說：“回顧這一年，雖有各種挫折，但也有收獲。尤其是在心態上的收獲更多，畫畫讓我的心安靜下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心理上的突破和成長。”

就當汪順信心滿滿地準備收獲更多金牌時，命運再一次和他開了玩笑。2019年光州世錦賽上，汪順不僅沒能摘到想要的金牌，甚至都沒能拿到獎項。求勝心切的他在失利后，一心撲在訓練館，只想著一雪前恥，他總想著再拼一把：“一定要證明自己。”他拼命增加訓練強度和難度，卻因為訓練過量導致肺部破裂，氣胸復發。此時離武漢軍運會只有一周，隊醫讓他放棄比賽休息一周，但是他不愿意，僅僅躺了5天又回到了訓練場。他明知道自己是在“玩命”，但是還要努力試一試。他迫切地想要證明自己。好在，他在軍運會上摘得金牌。但是這塊金牌并沒能安慰到他。

反復的傷病讓汪順陷入了新的焦慮，此時外界也對他喪失信心。很多網友甚至說：“汪順在東京沖金不太可能。”“他根本沒有冠軍相。”“像他這樣的老將，時間已經不站在他的一邊了。”這些話讓汪順更加痛苦，他很害怕自己止步于此，沒有拿到奧運冠軍將成為他最大的遺憾。

“泳壇老將”的奪冠之旅

汪順的焦慮和緊張都體現在了他的畫上，他畫中的孩子蹲坐在樹下低著頭抱緊自己的腿。教練朱志根恰巧看見了那幅畫，他注意到汪順的情緒變化，對他說：“別人游得再快也跟你沒關系，如果你在這里被嚇倒了，那你可能只能留在這個檔次。如果你能夠跨過這一道坎，說不定你就是那個站在更高領獎臺上的人。想想小時候你畫的《領獎圖》，那才是你需要想的。”

教練走后，汪順翻出了自己小時候畫的《領獎圖》。那時的他筆鋒稚嫩，構圖簡單，但是只是一門心思地想要贏。汪順想起自己決定去體校學游泳的時候，就是想著要拿奧運冠軍：“奧運冠軍一直是所有運動員追求的終極目標。在拿到奧運冠軍之前，我花了二十多年才樹立起這個目標，我要朝著目標堅定不移地走。”

汪順決定跟自己比賽，不再把自己困在別人的光芒與成績之下，他要在自己的泳道里拼命前進，做最好的自己。他又給自己畫了一幅畫，畫中的他耳朵里塞著耳塞在泳道中奮力向前，畫上寫著“屏蔽外界的聲音，一直不停地游下去。循此苦旅，以達天際。”此時，畫畫已經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汪順把這幅畫貼在床頭，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接下來的日子里，他每天都泡在泳池里至少6個小時，一天的訓練量高達上萬米。訓練完游泳，他還要在岸上做各種高強度訓練。他的手一開始還會有因為訓練磨出的水泡，后來慢慢變成了厚厚的繭子。累極了，汪順就看一看床頭的畫，提醒自己目標還沒達成，絕對不能放棄。

在努力面前，所有的傷病和坎坷終將成為成功的墊腳石。2021年7月，汪順參加在東京舉辦的奧運會。在男子200米混合泳比賽的前夜，他怎么也睡不著。半夜，他爬起來把自己帶到東京的《領獎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拿出畫筆草草畫了一幅鯨魚圖才讓激動的心平靜下來，安穩入睡。

第二天的決賽，汪順早早來到比賽館，他安靜地在等待區閉上眼睛回想教練的話，回憶技術細節，力求讓自己游得快一點再快一點。比賽的槍聲響起，他縱身一躍跳進水中，拼盡全力向前游。觸壁的瞬間，1分55秒00的成績讓整個游泳館沸騰起來，他不僅獲得了冠軍，更刷新了亞洲紀錄，打破了美國選手自2004年雅典奧運會以來長達17年對個人混合泳項目冠軍的壟斷，開創了中國選手在世界級賽場奪冠的全新紀錄。

當五星紅旗冉冉升起，國歌在東京上空響起時，汪順終于實現了兒時的夢想：“這枚金牌不僅是一項榮譽，里面更包含了我的人生”。

回到家，汪順就把《領獎圖》和金牌一起掛在了家里最顯眼的位置。畫中是幼年時萌發的夢想，金牌是成年后努力的成績，這中間隔著21年日復一日的艱苦訓練，隔著無數被傷病困擾的日子，隔著數次失利后再奮力站起的信念。終于，他能向全世界說一聲：“你看，我做到了！”

即使拿到了奧運冠軍，汪順也沒有放松前進的腳步。他依舊在每天早晨7點40分準時來到訓練館跳入泳池游一萬米，依舊按照計劃訓練，可惜汪順并沒有像大家想的一樣繼續奪冠，為國爭光。

2022年布達佩斯游泳世錦賽，男子400米、200米混合泳他都止步于預賽，無緣決賽。個人擅長的項目皆早早出局，質疑如海水般向汪順涌來，甚至有網友直接在他的社交媒體留言讓他退役。從眾星捧月的巔峰到備受質疑的低谷，汪順調整了很久都沒能走出來，一度想到了退役。他坐在家里的飄窗上拿著筆無意識地畫著，很久，他才發現自己畫的是獎牌的形狀。他索性站起身找到畫架，認認真真地又畫了一張《領獎圖》。

畫完之后汪順豁然開朗，小時候，他有對金牌的渴望，畫出了《領獎圖》，現在再畫，是他想要跟自己死磕，不輕易向命運妥協，他要做一個能坦然面對輸，更能傲然贏得起的人。

“抬頭看著領獎臺，我依然會懷著夢，低著頭，向前走。”汪順明白與其在奧運光環中迷失自我，不如卸下負累，堅定前行。他積極參加訓練，將杭州亞運會當作自己的目標。2023年9月是汪順的豐收月，四金一銀一銅的成績讓杭州為之驕傲，讓國人為之沸騰，他用傲人的成績回應了質疑他的人。

當人們問起汪順怎樣才能一直保持前進的狀態時，汪順說：“作為專業運動員，我們在心態上調整好自己，才是最后決勝的關鍵。我也會有焦慮、無助的時候，當我無法平靜時我就畫畫，畫著畫著，我就有了在泳池拼搏的勇氣。”

編"輯/葉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