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鳴
一
地處新安江上游支流橫江、蟾溪兩水之間的隆阜,鐘靈毓秀,平疇沃野,是徽州屯溪西郊的一個千年古村。程敦彥就出生在這里。
程敦彥1923年出生時,父親依據家譜中的字輩順序“敦”,為她取名為“敦彥”。1936年底,程敦彥小學畢業,立志當一名教師,考入位于歙縣的省立徽州師范學校。次年,七七事變爆發,充滿愛國激情的程敦彥積極參加校內外的各種抗日救亡宣傳活動,并成為抗日救亡宣傳活動的骨干分子。1939年,年僅16歲的程敦彥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1940年7月,程敦彥從徽州師范畢業后,來到浙江淳安縣中心小學教書。次月,她與時任中共浙江淳(安)遂(安)工委書記、歙縣人吳立奇接上頭,開始在當地開展黨的秘密工作。
此時,在地下黨組織的大力推動下,浙江淳安縣戰時政治工作隊(簡稱“政工隊”)不斷發展壯大,各種宣傳活動開展得有聲有色,影響很大。他們組織學生上街呼喊抗日口號,向民眾宣傳抗日;創辦民眾業余宣傳劇團,演出街頭劇、話劇、啞?。话l動群眾為前線抗日將士募捐布鞋、草鞋、襪子及現金,慰勞前線抗日將士;同時,還在《新淳安報》上開辟《萌芽》副刊,刊登宣傳抗日救亡的圖文。程敦彥是這些活動的主要組織者和積極參與者。
雖然非常注意隱蔽身份,國民黨縣黨部還是對程敦彥等幾個外地青年產生了懷疑,開始派人對他們的活動進行盯梢,伺機破壞抗日宣傳活動并抓捕共產黨人。為了保存黨的力量,上級命令吳立奇帶領程敦彥和政工隊女隊員蔡潔一起到安徽涇縣云嶺新四軍政治部報到,隨軍北上抗日。
1940年12月中旬的一天,天剛蒙蒙亮,吳立奇、程敦彥和蔡潔三人就靜悄悄地離開淳安,步行向涇縣云嶺新四軍軍部駐地奔去。
一行人緊走慢趕,步行了整整一天,只走了20多公里路,剛剛走到皖浙交界處的淳安縣威坪鎮,兩個姑娘就走不動了。
吳立奇這下急了:“到涇縣有300多里路程,現在只走了40多里路,就走不動了。這樣吧,你們乘汽車到屯溪,再轉到太平兵站去那里報到。太平兵站會派人帶你們到涇縣云嶺新四軍軍部的。我路上熟人太多,我還是走山路,然后我們到軍部碰頭吧?!?/p>
這樣,吳立奇就與程敦彥、蔡潔在浙江淳安縣威坪鎮分開,各自分頭向安徽涇縣云嶺新四軍軍部進發。
1940年12月19日,程敦彥和蔡潔先期到達了涇縣云嶺新四軍軍部,可是等了好幾天,吳立奇還沒有到。當時,程敦彥的黨組織關系證明還在吳立奇身上帶著,由于沒法證明程敦彥的黨員身份,黨組織一時沒有給她安排具體工作。程敦彥為此心急如焚。
二
在程敦彥她們到達涇縣云嶺之前,1940年10月19日,何應欽、白崇禧以國民黨政府軍事委員會正副參謀總長的名義,向朱德、彭德懷、葉挺發出代電(即“皓電”),強令黃河以南的八路軍、新四軍于1個月內開赴黃河以北。朱德等人于11月9日復電(即“佳電”),駁斥了國民黨頑固派的荒謬命令和對共產黨及其領導的軍隊的誣蔑,同時,為顧全抗日大局,表示可以將皖南新四軍移到長江以北。
1941年1月4日,皖南新四軍軍部直屬部隊等9000余人,在葉挺、項英率領下開始北移,從云嶺駐地出發,繞道前進。當晚,北風呼嘯,冬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外面天空一片漆黑。晚上10時,伙房挑來了幾大筐干飯。
程敦彥她們知道馬上就要出發了,迅速把干飯裝在下發的小白布袋里,掛在皮帶上?;锓窟€另外給女同志每人發了一條1.5公斤重的糧食袋,讓她們斜背在肩上。加上小被子、鞋子,用背帶打好背在身上。會打槍的同志,發了小手槍;不會打槍的同志,就發了兩顆手榴彈,也拴在皮帶上,總共大概有15斤重。程敦彥將舍不得丟掉的長篇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也悄悄打進了背包。
次日黃昏,隊伍到達了涇縣茂林地區,住進了一所正放寒假的小學校舍,并在學校廣場上生起幾堆柴火,同志們圍坐在一起,一邊烤衣服、鞋子,一邊談著行軍路上的趣事。吃完晚飯,大家又擠在禮堂里拉歌,笑聲、歌聲此伏彼起。突然,所有聲音戛然而止,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一位首長的臉上。他告訴了大家一個不幸的消息:距離他們20公里的先頭部隊遭到國民黨中央軍阻擊,新四軍戰士被迫還擊。原來,國民黨當局一方面命令新四軍部隊北上,一方面又調來了7個師、8萬多人包圍襲擊新四軍部隊。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爆發了。
“同志們,為了自衛,為了保全自己,我們決定明天繞道沖出包圍圈,到敵人后方去打游擊!”
歌聲繼而響起,但不再是輕快的、歡欣的,而是無比悲憤、激昂。
“秋風起,樹葉黃,望兄殺敵在戰場。我們本是一家人,祖宗三代同一莊,日落西山一塊兒把牛放,鬼子兵來一齊把兵當。當兵為了保家鄉,決不能自己互殺傷……”
程敦彥臨時被編入政治部民運組,收到發來的50元應變費。也就是說,她在必要時可單獨行動,自己設法去蘇北找部隊。
在學校門口整隊出發時,程敦彥突然看到吳立奇從隊伍里走了過來,而吳立奇此時也看到了程敦彥,他對著程敦彥高聲喊道:“程敦彥,我在教導隊?!?/p>
程敦彥趕緊應聲說:“我在政治部?!?/p>
雖是閃電般一照面,但這時的程敦彥心里非常高興,所有的擔心和憂慮剎那間煙消云散:吳立奇到了,自己的黨組織關系就可以接上了……
1941年1月9日,國民黨軍的包圍圈越來越小。新四軍軍部發來命令:“總反攻,沖出去!”軍首長把馬也殺了,送來了馬肉,每人分得一小塊。槍炮聲、爆炸聲不斷傳來,戰斗越來越激烈,前線抬下來的傷員越來越多……
作為一個從來沒有上過戰場的女孩子,聞著一股股火藥味,看著血肉模糊的殘肢斷臂,聽著一聲聲的痛苦呻吟……程敦彥忘記了緊張、恐懼與害怕,她義憤填膺、滿腔仇恨,心里只有一個簡單而堅定的信念:“生,繼續為黨工作;死,是為解放事業,值得!”
戰斗又持續了兩三天后,新四軍終因寡不敵眾,被打散了。
三
1941年1月12日,夜依然是陰沉沉的。這時的程敦彥正在一個20余人的隊伍里。說是隊伍,事實上只是偶然聚合在一起的戰士。這些戰士來自各個部隊,他們是被打散后同原部隊失去聯絡而臨時聚集在一起的。程敦彥坐在一塊石頭上,默默地看著同行的戰友們:個個都衣服破爛不堪,滿臉的污泥、血水……
她對大家說道:“同志們,現在這兒只剩我們這二十幾個人了,怎么辦?是沖出去,還是分散化裝去蘇北?”
有的說:“沖,前面有個山頭,我們先搶這個制高點?!?/p>
有的說:“化裝,可哪兒有老百姓的衣服呢?”
程敦彥也同意沖出去,說道:“如果能沖過去了,我就給你們做后勤,燒飯補衣服?!?/p>
聽了程敦彥的話,第一個主張沖的同志更得意了:“連女同志也主張沖出去,走!”他立刻成了領隊人,第一個向山頭沖去,其他人也緊跟而上??僧斔麆偘杨^探向山頂,就立刻縮了回來,低聲說:“敵人已經在山頂了,有一個排,正等著我們呢!”
程敦彥正一步一步艱難地從亂石和草叢中向山上爬去,突然,一塊石頭將她絆倒了,她立刻從半山腰咕嚕咕嚕地滾了下去,荊棘劃破了她細嫩的手和臉,衣服也被撕破。人滾到了山溝里,幸好壓到的是厚厚的一層枯草。從山頂上追下來的敵人,號叫著到處追趕著飛奔的新四軍戰士。
程敦彥躲在山溝里,一動也不敢動,還悄悄拉了一些枯草蓋在身上。夜更深了,槍炮聲漸漸地停了下來,只偶爾會聽到敵人的咋呼聲。三天沒吃任何東西的她又冷又餓,渾身打著顫,求生的欲望迫使她爬出了山溝。程敦彥看見前面好像有一塊菜地,慢慢地爬了過去,希望能找到一些可以充饑的東西。
可是冬天的菜地,除了爛泥、枯草、干樹葉外,什么可以吃的也沒有。程敦彥又聽到前面有流水的聲音,又餓又渴的她立即興奮地加快速度向前爬過去,沒有吃的,弄到幾口水喝喝,也是好的。
程敦彥正伏下身子去喝水,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程、程……”她抬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原來竟是蔡潔。
她倆已失散了幾天,現在居然在這里又碰上了,兩人心里都十分高興。不過,雖然很高興,但是程敦彥卻很機警地對著蔡潔輕輕地搖搖手,示意別鬧出大的響動,然后自己慢慢地爬到蔡潔身邊,和她緊緊地摟抱在一起……
天蒙蒙亮時,程敦彥發現這菜園邊有一間小屋。于是,她們兩人彎著腰,輕手輕腳地朝小屋走去。她們不敢貿然進屋,只是繞著屋子轉了轉,又在門前仔細聽了聽,發現屋里沒人,才推開了虛掩著的門。
程敦彥和蔡潔兩人小心翼翼地走進屋去,她們在屋內東找找,西尋尋,終于找到了一只盛米的米缸,揭開米缸蓋,發現米缸的缸底還有一點點米。此時,餓了三四天的她們已顧不得許多,連忙抓起缸底的生米粒就往自己嘴里塞,也不管消化不消化。吃完米缸的全部米粒后,程敦彥和蔡潔又發現堂屋上面有一個閣樓。于是,兩人上了閣樓,找到了一堆稻草,將一把稻草攤平,在上面躺了下來。其間,程敦彥三次聽到敵人進來搜查的聲響。
疲憊至極的她們,又乏又餓又冷,倦意襲來,已顧不上警惕,不知不覺地就睡著了。兩人最終還是被敵人發現了。
忽然間,程敦彥感到有一個人用手電照著閣樓,并且用槍把敲打著閣樓的邊緣,嘴里喊著:“起來!起來!再不起來,我就開槍了!”
怎么辦?手榴彈也沒了,只能做俘虜了。奇怪的是,當她們兩人順著竹梯走下閣樓來的時候,發現跟在她們后面下來的竟然還有一個男同志。
程敦彥、蔡潔和那個男同志三人一道被敵人押解到了一間民房內。民房客堂的地上燃著一堆柴火,圍坐著十幾個敵人。
見程敦彥三人被押進來,這些敵兵馬上站了起來,油腔滑調地說道:“還是連長有本事,抓到兩個女土匪哩!”那連長回答道:“下去,叫伙房里準備點飯,他們一定餓了?!?/p>
程敦彥已經打定主意:要殺,要槍斃,隨便,但絕不投降。
一會兒,飯送上來了。程敦彥三人接過飯來就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吃完飯,又都喝水。到這時,他們已什么都不在乎了。
“喂,你先過來,我們要登記一下?!币粋€士兵對著程敦彥喊道,程敦彥跟著他走到一張桌子邊。
然后,敵人就盤問起程敦彥的姓名、年齡、籍貫等等。程敦彥給自己起了個化名,說:“李麗芬,17歲,上海人?!?/p>
一個國民黨軍小頭目看見程敦彥長得五官端正,身材高挑勻稱,眼珠一轉,假裝同情地對程敦彥和言細語地說道:“按規定,我們要把你往上面送。那樣,你就要吃苦了。這樣吧,我是排長,我們的連長還沒結婚,如果你答應和他結婚,我們就可以不把你送上面去?!?/p>
聽了他的話,程敦彥干脆而有力地懟了回去:“我離開家是為了抗日救國,如果是要結婚,我早就嫁給一個團長了?!?/p>
那個敵排長被搶白的臉色馬上就變了,一陣青一陣紅,顯得很尷尬,但隨后又強裝平靜地說:“你讓那個女的過來?!?/p>
程敦彥走過去,對蔡潔大聲說:“叫你哩。”又壓低聲音道,“你什么都別答應他!”
一會兒,蔡潔走過來,告訴程敦彥:“他讓我勸你留下來,當連長太太?!?/p>
程敦彥故意大聲說:“當太太,我可沒這福氣。我是為抗日出來當兵的,并不是出來找丈夫的。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吧!”
聽到程敦彥的話,那個敵排長惱羞成怒,站起來對程敦彥惡狠狠地吼道:“不識抬舉的東西,來人,快把她的呢子大衣剝下來!”
原來,家境殷實的程敦彥身上穿著的質量上乘的呢子大衣被敵軍排長盯上了。
聽到這句話,兩個國民黨軍士兵馬上走過來,要強行脫下程敦彥身上的呢子大衣。
程敦彥不愿再節外生枝,只好說:“行,你們想要我的呢大衣也可以,但得用兩件棉大衣來換。”因為程敦彥看到蔡潔身上衣衫單薄,正冷得瑟瑟發抖。結果,國民黨士兵拿走了程敦彥身上的呢大衣,又拿來兩件又舊又臟的棉大衣,給了程敦彥和蔡潔。
由于程敦彥那時很年輕,心中驚恐,忘記把自己大衣口袋里的記事本、鋼筆、零錢及政治部發的50元應變費拿出來了,這些都一起讓那國民黨軍排長和士兵給拿走了。
第二天,程敦彥他們被轉往國民黨軍師部。在國民黨軍師部,程敦彥看到被俘的戰友更多了,女的也有七八個人。程敦彥與她們一起被敵人關在樓上的一間小屋里。
到了晚上,忽然有個敵士兵來找程敦彥,說是他們連長要他送雨傘和套鞋來給程敦彥。
程敦彥當然不會收敵人送來的東西,并大罵他們不要臉,搶了人家的東西,還要假慈悲。敵方士兵丟下東西,就馬上跑開了。
程敦彥始終沒要那些東西,就把雨傘和套鞋等東西隨意丟在地上。
回到樓上,有個新四軍女同志就問程敦彥:“發生了什么事?”程敦彥就把在連部發生的事告訴了她,那個新四軍女同志說:“對,這些人都是些不要臉的。”又告訴程敦彥:“等會兒,師部還有人來提問呢!你把年齡說大點,最好說自己已經結婚,有孩子?!?/p>
果然,不久就有敵方師部的來人詢問程敦彥,程敦彥按照那個女同志的提醒,回答說自己30歲,有倆孩子,居然真順利蒙混過關了。
四
一兩天后,程敦彥等人又被送到五十二師集中。
到了五十二師,程敦彥她們先住在一個小村子里,女同志單獨住,門口有士兵站崗。第一天,有兩個大約20歲的國民黨軍官來這兒與被俘的新四軍戰士“閑扯”,新四軍戰士們誰也沒有理睬他們。第二天,其中一個又來了,他聲稱對新四軍很佩服,尤其最近幾天,在新四軍同志處聽到過去從不知道的事情,更讓他感到同情。他說他原來是上海美專的學生,為了抗日救國投筆從戎,可在五十二師的兩年中,上拍下壓的事,實在看不慣,他準備請長假不干了。
為了證明自己是美專的學生,這人還給程敦彥畫了一幅速寫,邊畫邊告訴程敦彥,自己是太平縣(今安徽省黃山市黃山區)的人,家里只有一個母親,如果程敦彥想離開這里,可以帶她走。
又碰上了一個“好心”人,可程敦彥知道這很可能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于是,程敦彥很客氣地告訴他:“謝謝你,你能帶我走,可不能把我們部隊這些人都帶走吧?而我們是一個集體的。你給我畫的速寫,請留下,我要把它留作紀念。”
第三天,程敦彥她們被送到五十二師師部,被關在一間學校的教室里,幾個“指導員”熱情接待,茶水都準備好了。教室的地上鋪了厚厚的墊被和干凈的被子,又給她們發了兩套干凈的襯衣襯褲,還準備了熱水,讓她們洗澡。此時,先來的新四軍女同志告誡程敦彥她們:“當心敵人用軟的一套來收買你們?!背潭貜┧齻円虼颂岣吡司?。
之后,程敦彥她們又被集中到一四四師。沒幾天時間,又被押送經太平、徽州(歙縣)而到達定潭,再由上饒集中營派人到定潭來接管。
1941年3月,國民黨當局在江西上饒興建了集中營,用于囚禁在皖南事變中被俘、被扣押的600余名新四軍將士和共產黨員。
到了距上饒15里的周田,程敦彥她們被關在一間民房里。門前、后山都有憲兵看守。
呂明、徐明、陳月霞3名同志逐漸成為女兵隊領導的核心,帶領程敦彥她們與敵人進行斗爭。
1942年6月5日,程敦彥她們被押往福建,7日到達了福建崇安赤石鎮。幾天后,女生隊中的呂明、徐明、陳月霞、黃蘭、徐韌、凌鴻、楊瑞蓮7人另外站隊,憲兵說是讓她們先走。
直到后來,在被押送往建陽的路上,程敦彥她們看見一個國民黨士兵穿著陳月霞的那件紅黑相間的毛衣,一再追問下,才得知陳月霞等7人已被殺害。大家忍不住失聲痛哭。
等到了建陽縣徐市鎮之后,敵人又使出了新招。
美麗大方的程敦彥又成了第一個目標。敵方“指導員”鄧永澍幾次三番地找程敦彥談話,說要和程敦彥做朋友,讓程敦彥嫁給他。程敦彥斷然拒絕說:“我已經有了朋友,這是絕對不行的!”
1943年12月,程敦彥的父親終于打通關節,找到隆阜鄉鄉長,由鄉里出面寄來了保釋證書。拿到了保釋證書的程敦彥在等待離開的幾天里,又探望了同患難的戰友——女生隊的姐妹們。
這是程敦彥參加新四軍及在皖南事變中不幸被俘而遭國民黨反動派囚禁三年、九死一生的艱難遭遇。
其實,在被從涇縣押往江西上饒的途中,化名李麗芬的程敦彥也有逃脫的可能,程敦彥后來在回憶這段歷史時寫道:
記得到達太平那天,正是大年夜,我們女同志被關押在公路邊上一個小旅館里。
由于這里離屯溪很近,我產生了逃跑的念頭,但身上一個錢也沒有,錢都被敵人拿走了;同時這么多同志被俘,我一個人走,對不?也就打消了逃跑的念頭。
后來,押解到徽州(歙縣),這兒是原來徽師的所在地,我有許多同學,還有老師都住在這里,我也知道她們的地址,而就地休息的時候,正在我老師院子的門口。
在向徽州擺渡的時候,一個叫鄭惠珍的同志已經溜走了。我想,我在這兒走,倒是個機會:既不要錢,便衣也能弄到,本地話我也能講,這家的男老師是我徽師的老師,女的是我小學的老師,他們都對我很好的。
但我覺得我應該告訴老大姐呂明一聲,所以就對呂明同志說了我的想法。但呂明同志勸我說:“這次事變是整個問題,將來會整個解決,如果你單獨走了,以后怎么辦?”
我想:也對,我怎么可以丟下這么多同志一個人走呢?將來,誰能證明我。所以,在隊伍里一動不敢動,一直到定潭。
程敦彥在上饒集中營被關押期間,堅稱自己名叫王元敏,是給新四軍幫忙做飯的,想掙幾個工錢,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硬是沒有暴露自己的黨員身份。
敵人看程敦彥這么年輕,似乎也很單純,也就相信了她的說辭。所以,程敦彥在集中營相對比較自由,自然而然地成了上饒集中營里的秘密通信員,集中營里的秘密黨組織在很多時候都通過她傳遞消息、聯絡同志、進行斗爭,她還想方設法給被敵人嚴刑拷打的同志們弄去藥品。
有一次,程敦彥在傳遞情報的過程中,剛好敵人來檢查。
此時,程敦彥的身上還藏著一張地下黨組織讓她傳遞的紙條,她只好將紙條吞進了肚子。這一舉動被一個特務隊長看見了,便氣勢洶洶地上來盤問她,剛才吞的紙條是什么!程敦彥急中生智,說是一個看守給她寫的情書,而她討厭這個看守,所以就把情書撕碎了,但很不解氣,還要把情書咬爛。敵人找來看守對質,發現有好幾個看守給程敦彥寫過情書,雖然這個特務隊長仍然不太相信,但也無計可施,只能作罷。
1946年,成功脫險的程敦彥與新四軍戰友、上饒集中營的獄友李錦(李采芝)一起北上錦州,到李錦父親、著名愛國實業家李善祥在錦州創辦的“耕余學院”教書,并繼續參加革命活動,為錦州解放做偵察工作。
1947年,經李錦介紹,程敦彥與李錦的大哥、同為新四軍戰士的西南聯合大學畢業生李祖平結為伉儷。上海解放后,李祖平奉命參加上海軍管會輕工業處接管工作,程敦彥隨夫到了上海。
1951年,程敦彥經戰友顧勵介紹,到上海市紡織廠工作。后又到一家食品廠廠辦學校任教,并兼做工會工作。
1983年10月,應江西省委黨史辦和上饒市委邀請,程敦彥、毛維青、紀培陵、李錦、顧蓮英、陳秀英、許可等7位曾被囚禁在上饒集中營的新四軍女戰士,與其他50多位“上饒集中營”幸存者出席了“上饒集中營”斗爭史座談會。會上,她們回憶了當年在“上饒集中營”斗爭的那段難忘歲月。她們用實際行動證明,這些“戰地紅花”不僅能在槍林彈雨中盛開,也能在集中營這個特殊戰場上盛開,甚至在新中國的建設戰線上,這些“鏗鏘玫瑰”“戰地紅花”依然芬芳如故。
2005年,82歲高齡的程敦彥病逝于上海。(題圖為新四軍時的程敦彥)
(責任編輯:章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