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洋的七篇獄中日記

李明 關兵峰

施洋是中國早期工人運動的杰出領導人之一、中國首位“勞工律師”、優秀共產黨員，也是京漢鐵路工人大罷工的實際組織者和領導者之一。1923年2月7日晚，施洋被北洋軍閥秘密逮捕，關押于武昌陸軍看守所，15日清晨被秘密殺害于武昌洪山腳下，年僅34歲。2月7日至2月13日，施洋在獄中寫下了7篇共計8000余字的日記，這7篇日記正是施洋用行動和生命詮釋愛國、愛民、愛家情懷的歷史見證。

一顆拳拳愛國心

施洋出生于湖北省竹山縣的一個書香世家，祖父施廷瑾是清代補廩膳生員，一生致力于教育，父親施永貞接受過新式教育，對國情和世界大勢有一定的了解，是一位憂國憂民、滿腔正義的私塾教師。在祖父和父親的悉心教導下，施洋不僅熟讀四書五經，還洞悉了社會的黑暗和民間疾苦，樹立起強烈的愛國思想。

1907年秋，家道中落的施洋懷揣著“實業救國夢”，考入湖北鄖陽府立農業學堂學習蠶科，后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于1910年轉入鄖陽農業中學，立志發展農業，以救中國之貧。1912年，鄖陽農業中學停辦，施洋回到家鄉創辦國民學校和農務會，雖取得了一些成效，但因黑惡勢力的阻撓，其實業夢最終破碎。1914年夏，他考入湖北警察學校，一年期滿畢業后又考入湖北私立政法專門學校，專攻法律。1917年夏，施洋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并取得律師證書，執行律師職務，同時加入了律師公會。1922年，施洋加入中國共產黨，參與籌建全國最早的地方總工會——武漢工團聯合會（不久改名為湖北全省工團聯合會）并擔任其法律顧問。之后，他以律師的身份支持工人罷工斗爭，參加并領導多次工人運動。1923年，因指導并參加二七大罷工而被捕。

施洋在2月8日的獄中日記里詳細記錄了當日被提訊的情形。審判長訊問施洋：“你既當律師，就應安心執行律師職務，為何還參加什么各界聯合會呢？”施洋回答道：“對于貧苦工人或工會工人，有訴訟或非訟事件來委托者，我不過在法律范圍之內，本律師應有之職權，代擬訴狀或書狀而已，從未有不法行動者也。各界聯合會，源系愛國運動而起，愛國運動吳孚威（指吳佩孚）蕭督軍（指蕭耀南）駐衡陽時，也曾通電主張發表意見。我為國民一分子，愛國是國民天職，為何不應參加呢？況我之參加，系由武夏律師公會所公推，與以個人資格參加者，尤不可同是（日）而語。”針對審判長“關于律師公會在法律上應有一定職權。豈可任意參加其他團體行動呢？”的質疑，施洋據理力爭：“律師公會在法律上固有一定的職權，但救國運動為非常行為，農工商學各界，既先后參加運動，律師又何不可參加呢？況前次之救國運動，如收回青島問題、廢除二十一條問題、收回領事裁判權問題、反對直接交涉問題，在之關系國際法律上之解釋、外交之經歷，正需精研法學有素之律師，出為搜索材料以共（供）外交全權之采擇。即此觀之，尤足證愛國運動應有律師參加之必要也。”

施洋在日記中還回顧了自己的兩段革命經歷。

1919年春，巴黎和會上中國外交的失敗，激發了學生的愛國熱情，施洋同這些學生一起開展了愛國運動。他在2月9日的日記里詳細敘述了此次愛國運動的情形。當時，農工商學報各界積極參與運動，湖北各團體還組成湖北各界聯合會，后在上海組織成立全國各界聯合會，施洋被推舉為評議長?！耙蚵劚本┱辛钗胰グ屠璐砗炞址矤栙惡图s之說，當由天津各界聯合會召集各省各地各界聯合會、學生聯合會等，公推代表共70余名，赴京請愿，拒絕簽字。洋與商民陳雨卿、學生蕭襄被湖北各界聯合會推為請愿代表，旋因北京政府拒絕請愿，拘留代表?！痹讵z中，施洋高聲呵斥反動政府的賣國罪行，率領全體代表絕食示威，極大地鼓舞了愛國志士的斗爭熱情。在國內強大的壓力下，北洋政府被迫釋放各界請愿人士，參加巴黎和會的中國代表也未在合約上簽字。

施洋的拳拳愛國心不僅體現于日常的言論中，更是體現在行動中。1921年6月7日，湖北督軍王占元部下因兵餉被扣發而發生兵變，“漢口商民恐懼萬分，迫推洋與鐘海澄先生于五月初六日，由漢至洛晉謁孚威，懇請移軍駐漢，以維湖北治安”。施洋挺身而出，聯絡各界人士，發動“驅王運動”。7月6日，他在《大公報》上以湖北各界聯合會的名義發表了《致湘人泣懇書》，揭露王占元的禍鄂史，申述了湖南人民應援助湖北人民驅王的理由。在各界的共同努力下，8月10日，王占元發表“離任電”，被迫宣布離任北上，“驅王”斗爭取得了勝利。

一張“勞工律師”名片

施洋身上有一張無形的名片，即“勞工律師”。他深受封建制度的壓迫，洞悉人間疾苦、社會罪惡，從事律師職業，實現了他服務社會、服務勞苦大眾的抱負。他始終堅守“保障人權、伸張公理”的誓言，以凜然正氣、雄辯口才，專門替窮人打官司，為最底層的勞苦大眾奔走效力，直至被捕入獄。

在2月10日的日記中，施洋記錄了代全體犯人擬稟狀的情形。他懇請監獄長官在陰歷年關之際不要限制犯人自由，允許犯人在獄中各號自由往來。施洋在稟狀中作了以下陳述：一是陳述獄中各號犯人相互隔絕、不相往來的弊病，指出“犯等待罪本所，正宜吃苦，以懲前，何敢云樂，不過終歲牢獄，不能自由以致養成偏僻性者有之，激成瘋癲、白癡，此有甚者，或抑郁太過，演成自殺者亦往往有之，要皆悶極生悲，以至（致）走于極端者也”；二是指出武昌陸軍看守所向來有陰歷年關三天不收封的慣例，并陳述三天不收封的好處，指出“本所前任各長官早鑒及此每逢陰歷年節，特準三天不收封，聽犯人自由往來，互相談笑，此不獨可開犯人之胸襟，免除前述之流弊，且可藉新年聚談之機會，開犯人改過遷善之新路，非徒區區恩惠已也”。此外，還懇請允許設立公共火爐或準許犯人自備炭火，提出“再新年或有家族戚友饋送菜蔬冷而食之，殊與衛生有礙，卻之不受，又于家族戚友情面難堪，頂好由我處長所長設備公共火爐，以謀犯等方便，否則，準犯等自備炭火，犯等亦所鳴威”。獄友石玉貴出生貧苦，不識半字，因其母親過世，還未出殯，施洋特地為他撰寫了一封請假釋稟，幫他申請回家葬母：“石被前處長判徒刑四年又一月，已過刑期之半，現因伊母棺在堂，故請假釋?！?/p>

雖然施洋之所請基本都被拒絕，但他即使身陷囹圄，也不忘自己的誓言，為獄中犯人力爭應有權利。

一封紅色家書

施洋于2月7日下午5時被捕，被押送至武昌陸軍看守所時已是夜里11時，他一夜未眠。施洋在日記中記述了未眠的原因：“我未寐的原因，并不是以坐牢為苦，實在是想我家弱幼女小弟仆從六七人，均靠我謀生存，床頭金盡，柜無斗米，何以為繼?！?/p>

施洋在日記中還提到他曾寫過3封家書，但多被無故扣留，只有給妻子的信艱難輾轉到了其妻郭秀蘭的手里。施洋在這封不足150字的信中寫道：“眼看中國尚在黑暗專制的地獄中，我無法躲進黑暗的小閣樓謀自己的一己之福利，我無法平靜安分地做一個職業律師。我希望借民主、法制的寶劍削平這不平的世道，雖敗猶榮，雖死無憾?！边@段鏗鏘之語是他入黨誓言的印證，再現了一個共產黨人的初心使命，彰顯了一個革命者為革命事業不懈奮斗的崇高志向。

施洋在信中還回應了妻子郭秀蘭關于“你一個有名的律師為啥還這么窮？”的疑問，指出其原因就是“掙了一些錢都接濟窮苦工人、車馬夫們了”。施洋大部分收入都用于接濟窮人和為工人運動奔走，自己卻一貧如洗，甘愿“舍小家、為大家”，始終把黨和人民的利益放在首位，并為此不惜舍棄自己的一切。

在這封簡短的家書中，施洋沒有對親人噓寒問暖，表達的是他愛國為民的崇高志向，但對家人的掛念和擔心卻溢于言表。郭秀蘭對丈夫沒有半點怨言，一直默默支持著他的崇高事業。施洋犧牲后，郭秀蘭帶著身孕到處奔走，為夫伸冤，后被囚禁獄中數月，受盡折磨，導致腹中胎兒流產。出獄后，她盡心盡力將幼女和施洋小弟撫養成人，以慰烈士。

施洋烈士在獄中留下的這本日記曾先后被展陳于鄭州二七紀念館、武漢二七紀念館等處，現存于中央檔案館，成為后人追思烈士的一件珍貴的紅色文物。（題圖為在北大紅樓展出的施洋烈士獄中日記和《施洋先生紀念錄》）

（責任編輯：計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