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威廉

1

有人在用手指的關(guān)節(jié)輕輕敲門。

在這深夜有誰會來？不可想象！還是這樣詭異的方式！這年代不預(yù)約就上門的事情跟違法沒什么區(qū)別。

麥苗的手用力攥緊了他的手。

那敲門聲雖然輕微，但充滿了堅持，有節(jié)奏地持續(xù)著。

死就死吧，還怕什么呢？

他這樣想著坐了起來。看了一眼麥苗，又看了一眼門的方向（仿佛能看透門板），他在想是不是應(yīng)該啟動剛才關(guān)閉的系統(tǒng)連接，那樣他就能通過云端知道外邊是誰了。但他還是放棄了，如果現(xiàn)在連接，那么他們此刻發(fā)生的一切都會被系統(tǒng)知道。系統(tǒng)已經(jīng)知道太多了，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有些秘密，哪怕是危險的秘密。

他附在麥苗耳邊，對她說：

“進里屋躲起來。”

麥苗眨眨眼睛，像是攝像機拍照。她佝僂著身子，扶著墻走進了里屋。他站在那里，盯著里屋看了一會，仿佛麥苗會隨時返身沖出來。他確定她沒有動靜后，才輕輕走到門后面（敲門聲在繼續(xù)）用雙手貼在上邊。他試著問了一句：“誰？”但很顯然聲音太小，無法傳到外邊。他想大聲一些，但是喊不出來，于是他也在門上用指節(jié)敲了幾下。這下，門外顯然聽到了，敲門聲停了下來。

這個時候，他鼓起勇氣，打開了門。

“原來是你！”

盡管已經(jīng)過去了很久，盡管他的腦子受了傷，但他還是一眼認出：這面前站的人是他曾經(jīng)唯一的朋友——阿名。

“阿名？！”他喊道，驚訝和激動讓他本就眩暈的身體差點栽倒，他靠在了門框上。

面前這個“一絲不掛”的光頭人，微笑著，用力點頭：“是我……”

“快進來！”

他拉開門，阿名像條黑色的大魚一般，滑溜溜地游了進來。以前阿名喜歡穿亮銀色的衣服，現(xiàn)在卻是暗黑色的衣服，完全與夜色融為一體，像是傳說中的忍者殺手。他關(guān)上門，慶幸自己剛才關(guān)閉了系統(tǒng)連接。因此，他對阿名說的第一句是：

“放心，我這里很安全。”

“你不關(guān)閉，我還不敢直接敲門呢。”阿名笑著說。原來他是因為用技術(shù)檢測到了這點，才敢直接前來。

他站在那里驚奇地打量著阿名，迫不及待地問：“這些年你去哪里了？究竟怎么回事？他們都說你死了，系統(tǒng)也認定了你的死亡，但我一直不相信。”

阿名說：“不相信就對了。”

“看來，系統(tǒng)也會說謊。”確證了這點，他有些茫然。

“何止是說謊。”阿名自顧自坐了下來，“我快渴死了，快給我倒杯水。”

麥苗走了出來，她顯然在里屋聽見了情況，她說：“阿名，真沒想到你還活著！”

阿名又站起來，笑著說：“嫂子，是啊，我還活著，我還像幽靈一樣活著，對此，我深感驕傲。你還好嗎？”

麥苗輕輕搖搖頭。

“你的臉色怎么這么蒼白？發(fā)生什么事情了？”阿名顧不上客套了，直接詢問道。

“來，坐下，喝水，慢慢說。”他端了一杯水遞給阿名。

麥苗開始傾訴，先說了落芙的遭遇，然后也坦率地說了自己在精神治療過程中所產(chǎn)生的依賴危機。他在一邊時不時補充幾句，并也順帶說出自己的情緒。他們面對阿名，像是遇見了希望和救贖，已經(jīng)顧不上阿名才是那個歷經(jīng)了九死一生的人。

阿名一直安靜地聽他們說話，最多點點頭，他的安靜中生發(fā)出一種令人信賴的平和。他唯一古怪的行為是不斷地喝水，足足喝了六杯，速度才有所放慢。阿名光滑的頭顱令他想起深海的某種魚類，但阿名的五官并不丑陋，仔細觀察他，反而覺得他看上去特別善良，也許是因為他的那雙眼睛，充滿了濕漉漉的光澤。

等到他們傾吐完畢，阿名眨巴著眼睛（像只剛剛浮出水面的青蛙）說：

“看來，我決定來找你們是完全正確的選擇。”

他和麥苗迅速對視一眼，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其他人完全不知道危險已至，只有你們，像是最敏感的魚，察覺出了海洋的變化。”

阿名竟然也說他們像魚類。他想，那他們也許真的是一類人，一類如同魚一樣的生物。魚類難道不正是全部脊椎動物的祖先嗎？

“什么樣的危險？”他隱隱覺得應(yīng)該是關(guān)于系統(tǒng)的，他站起身來，再次確定了一下家中的系統(tǒng)連接已經(jīng)關(guān)閉，“請快告訴我們吧，我們快要窒息了。”

“你們知道我去哪里了嗎？”阿名短暫地笑了下，臉上的皺紋像是水面的波紋，倏忽間消失不見，只有平靜如初的水面。

“一直在問你，快說吧。”他說著握住麥苗的手。他看到她的眼睛圓睜著，似乎忘記了眨眼，驚恐和呆滯混雜在一起。

阿名伸出雙手，摸摸自己的光頭，說：

“不過我的故事有些長，我會告訴你們的，但是現(xiàn)在，我太累了，幾天沒有睡覺了，我快要暈過去了，你們可以為我準(zhǔn)備一些吃的嗎？吃完飯，我睡一覺，不需要太久我就會神清氣爽地醒來，告訴你們所想知道的一切。”

他笑了起來：

“緊繃的神經(jīng)快斷了，你還賣關(guān)子。”

“這個要求一點也不過分，我馬上去。”麥苗起身去準(zhǔn)備食物。

他陪阿名坐著，他忽然想到，要是系統(tǒng)因為他關(guān)閉連接過久而派人來檢查怎么辦？那樣阿名豈不是面臨著極大的危險？阿名似乎看出了他的擔(dān)憂，說：

“等會我會鉆進特殊的睡袋，逃避系統(tǒng)的追蹤。你到時就把終端打開，免得遭到懷疑。”

“你還真是重刑犯，抓到你有賞金嗎？”他開玩笑道。

“當(dāng)然有賞，”阿名做了個鬼臉，“他們會賞你變成機器人，永生不死。”

“這一點也不好笑。”

“我沒開玩笑，這是事實。”阿名不再做出任何表情，就那么望著他，他覺得那眼神像是無限深淵的細小裂口，里面封閉著澎湃的、難以想象的黑暗液體。

阿名吃了全能飯團和一些蔬菜，感慨道：

“還是蔬菜好吃，全能飯團還是那么惡心，只是各種有機分子的堆積。”

“是很惡心，吃飯早就不是享受了，我從來不想提這種玩意兒。可沒辦法，我們大多數(shù)時候都得吃這種飯團，蔬菜屬于奢侈品。”他接著問阿名，“你這段時間吃的是什么？”

“蔬菜，各種各樣的蔬菜，”阿名有些得意，“有人一直偷偷提供給我。”

“看來這人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沒錯。”

阿名脫下黑外套，很快就折疊成一個睡袋鉆了進去，說：“你可以恢復(fù)連接了。”

治療中心發(fā)來了問詢信息，他點擊回復(fù)：

健康。

傳來機器的聲音：“如果有任何不適，請隨時聯(lián)系我們。”

他和麥苗也躺下了，他們躺在一起，像是阿名到來之前那樣。他們小聲說著話，阿名的到來讓他們感到惶恐，卻也有種說不清的欣喜，仿佛有什么希望會改變固有的這一切，盡管他們已經(jīng)意識到這會付出極大的代價，也許是生命的全部。死去？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意識到死亡，但他反而不怕了。

他撫摸她的臉頰。她伸出雙手，手指輕撫他的手背。他反過來握著她的手。她用力把他向自己的方向拽去，他抱住她，吻了她。

阿名從睡袋里鉆了出來，像一只蠶蛹破繭而出，但他看上去更加疲憊了。剛才的重逢讓阿名帶著極大的興奮，而現(xiàn)在，興奮經(jīng)過休息已經(jīng)消失，內(nèi)在的焦慮浮了上來。

“阿名，你這么快就醒了？”他關(guān)閉了系統(tǒng)連接，說，“你才睡了兩個小時。”

“我們在火星上。”阿名看著他們，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什么意思，你做夢了嗎？”

“沒有做夢，我是認真的。我們不在地球上，我們在火星上。”阿名又說了一遍，眼神里露出了精神病人一般的迷惘，“系統(tǒng)具備強大的虛擬現(xiàn)實能力，讓我們以為這兒就是地球。其實我們只是火星上的一群迷失者。”

“可是，火星基地在那次事故中不是已經(jīng)毀滅了嗎？”他喃喃說。

阿名看到他和麥苗的眼神，頓了一下說：

“你們要相信我說的事，我會詳細告訴你們的，我會說清楚的。你們不要以為我瘋了，我很正常。”

他喝了一杯水，嗓子沙啞，皺著眉頭，像遭受酷刑般地說：

“事情要從許多年開始的火星移民計劃說起。第一批火星移民由二十四個人組成，其中男女各占一半，他們都是世界主要文明的代表性人物。當(dāng)然，所謂‘代表只是一種說法，二十四個人是無法代表全部人類文明的，那些科技鼎盛的國家自然會獲得更多的名額。無論如何，這些人是火星基地的開拓者，隨后是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每批的人數(shù)越來越多，這里逐漸形成了高度發(fā)達的文明。但在第八批移民之后，就再也沒有新的移民到火星了。”

“難道不是因為那場事故嗎？”他站起來，這才覺得雙腿在微微顫抖。

“別急，你聽我說，你所知道的都是系統(tǒng)重構(gòu)的。”阿名的額頭上冒出了汗滴，因為他沒有眉毛，汗珠迅速流進了他的眼睛，他趕緊用手去擦。

要是從前，他看到阿名這個樣子肯定會笑起來，但他現(xiàn)在只是催促他快說。

阿名快速眨眨眼說：

“因為地球上的人類已經(jīng)變成了機器的程序。”

“啊？！你是說，機器系統(tǒng)覺醒了，有了自主意識？”

“不是你以為的那樣：人工智能不斷進步，然后機器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識，開始對人類宣戰(zhàn)……”

“那是怎么……”

“其實這也是人類自己選擇的結(jié)果，”阿名說，“先是一部分人把自己的意識連接到網(wǎng)絡(luò)，建成了一個全新的虛擬社群，在那里，由于擺脫了身體和物理規(guī)律的束縛，人們獲得了極大的快感。在這個過程中，機器通過學(xué)習(xí)也獲得了某種生命意識，與人的意識扭結(jié)共生在了一起，缺了一方，另一方也無法存活下去，形成了一種人-機共同體。”

“人不能自由切斷連接嗎？就像我們現(xiàn)在這樣，至少人有選擇權(quán)。”他有些困惑。

“那是因為你的意識還從沒與機器直接連接，那樣的連接會摧毀你現(xiàn)有的一切意識根基，你不會再擺脫它，怎么說呢？就像是你的大腦注入了大量的海洛因，就像是你成了神，就像是一只工蟻找到了自己的蟻群。”

“說得好像你連接過似的。”

“你別忘了我曾經(jīng)是研究經(jīng)驗芯片的。”

“好吧，”他說，“但我還是不明白機器的意識是怎樣的，每一個人都有每一個人的意識，那么機器呢？總不可能每一個程序都有每一個程序的意識吧？”

“那不可能，機器的意識與人的意識是不同的，大致類似于人類的集體潛意識吧。”

“是一個整體意識？”

“這個應(yīng)該是的，但我也不確定，畢竟我只是基于大量資料的推斷。”阿名雙手抱著光溜溜的腦袋，壓制著自身的緊張，“然后，就有越來越多的人連接了自己的意識，選擇在虛擬空間生存，這樣一來，人類社會瀕臨崩潰，終于爆發(fā)了反對機器連接的運動。”

“失敗了？”

“失敗了，肯定失敗，在機器面前，人的生存能力還不如野生動物。話雖是這樣講，但實際上，那場戰(zhàn)役也讓人-機共同體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人們在機器的精準(zhǔn)打擊下傷亡極為慘重，但人們用傳統(tǒng)的火炮、機槍打擊機器，以及那些隱藏在角落里的僵尸。那些身體的意識完全連接在虛擬空間里邊，因此在現(xiàn)實中與僵尸無異，人們像釘死吸血鬼那樣，釘穿他們的心臟，打碎他們的頭顱，并以他們的血肉為食。據(jù)說有次一下子在地堡中發(fā)現(xiàn)了上萬個連接著機器的身體，猶如巨大而恐怖的蟻巢一般，人們像收割糧食一樣比賽著看誰砍下的腦袋更多……”

“聽起來極為殘酷。”

“如果從死亡數(shù)量上來說，是機器殘酷，機器用各種方式滅絕人類，造成了人類的浩劫，那些反抗機器連接的人類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死了，至少有二十億人，這個數(shù)字還是保守的；但如果從細節(jié)上來說，是人殘酷，單個的人身上有著野蠻的獸性，骨子里喜歡血淋淋的殺戮。”

“有道理，后來呢？”

阿名說：“后來人-機生命干脆廢棄了自己的身體。因為即使沒有被人們找到而屠殺，他們那長期得不到運動的身體也已萎縮，成為巨大的負擔(dān)，于是他們干脆只留下了大腦，放置在堅固的金屬器皿中由營養(yǎng)液養(yǎng)護，神經(jīng)元直接連接著機器。這樣一來，人們無機可乘了，他們被殺戮殆盡，幸存的人們逃往了荒蠻的雨林，在那里建立起了原始部落。人-機共同體并沒有放過他們，持續(xù)搜尋并攻擊他們。其實，人-機雖然共生了，但他們彼此之間還是有許多矛盾的，只是這些矛盾都被掩蓋了，因為他們有共同的敵人，他們稱之為原生人。”

“不如說成了原始人，”他感慨道，“只剩下棍棒的原始人。原始人對人-機生命已經(jīng)沒有威脅了，他們?yōu)槭裁催€要趕盡殺絕呢？”

“對人來說，還有比殺人更刺激的事情嗎？”阿名反問道。

“只是為了尋求刺激？難以理解。”

“人類的歷史充滿了各種難以理解的事情。”

“那倒是，當(dāng)一群人無法說服另一群人，便選擇滅絕對方。”他做了個扼住自己脖子的手勢。

阿名苦笑著說：“因為這樣最便捷。”

“請你繼續(xù)講吧……”麥苗直愣愣地看著阿名，沒有絲毫想要感慨些什么的表情。這些可怕的真相竟然都沒能觸動她，或者是她被觸動過度了。

“當(dāng)然，在刺激之外，就是利益了，”阿名深吸一口氣，“人-機生命用捕獵得到的原生人進行各種生物實驗，并制成最為昂貴的大腦營養(yǎng)液……原生人根本不可能待在地表了，只能鉆進地穴，他們的狀況現(xiàn)在是個謎，但我可以確切地說，他們還活著，我們收到了他們向宇宙中發(fā)送的求救信號，他們用的是十九世紀末的無線電技術(shù)，那是很簡陋的技術(shù)。”

“那我們算什么？假如像你說的……我們在火星上。”他問。

“我們算什么？我們只是實驗品罷了，”阿名說，“人-機共同體早在和原生人的戰(zhàn)爭爆發(fā)之前，就切斷了和火星的正常聯(lián)系，火星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一座巨大的監(jiān)獄，他們可以留著隨時征服。但問題是，人-機共同體獵殺完地表的原生人之后，便陷入了巨大的危機。”

“還會有危機？”

“是更為根本的危機。沒有了敵人，他們立刻陷入了矛盾，機器意識是沒有欲望的，而人的欲望則無窮無盡。而且，沒有了人的身體的生長變化，他們僅靠虛擬現(xiàn)實沒法建立一個可以發(fā)展的社會，因為在他們虛擬空間里，欲望可以隨意釋放，沒有任何阻礙和限制，而社會則是用規(guī)則壓抑混亂并引導(dǎo)欲望……另外，他們的物質(zhì)的大腦因為過度使用也面臨著衰老與萎縮，而大腦的量子結(jié)構(gòu)是無法復(fù)制的，他們陷入了巨大的恐慌，這才開始緊急研究基因搭配技術(shù)，用于生命的繁衍。但是，新的生命誕生后，地球上已經(jīng)沒有了人類以往的社會結(jié)構(gòu)，都被他們毀滅了。”

“新生的生命不能連接進機器嗎？”

“新生的生命需要漫長的發(fā)育才能進入到人-機生命中，那至少也得十六年。”阿名伸直指頭，翻了翻手掌，仿佛在替他們著急。

“為什么需要這么久？他們不能過著白天現(xiàn)實、晚上虛擬的生活嗎？”

“大腦難道不需要休息嗎？而且小孩子的大腦到兩三歲才算有了比較好的自我意識，這種自我意識才是真正的生命意識，接下來他們還需要在社會的長期規(guī)訓(xùn)下成長，直至具備完全的個體意義。換句話說，虛擬現(xiàn)實必須是成年人的世界，是以理智為根基的世界，享樂只是禁忌的代名詞，沒有禁忌，沒有規(guī)則，便也取消了樂趣，取消了生命本身。”

“直接進行芯片灌注也不行嗎？”他想起曾經(jīng)體驗過的芯片。

“當(dāng)然不行，你不可能指望一個沒有任何生活經(jīng)驗的孩子能迅速理解他人的所思所想，獲得同理心也是社會的功能之一。”

“那他們是怎么辦的？”他的聲音變得尖細，那是不能自控的緊張。

“這才是那場火星事故的背后真相。”

他頭皮發(fā)麻，巨大的恐懼像龍卷風(fēng)揪住他的心臟，他聲音顫抖著問：“你是說，他們以事故的方式，殺了全部的火星移民？”

阿名點點頭，腮幫子用力咬得鼓起來，像是發(fā)怒的蝰蛇。

“那我們究竟是誰？我們的父母呢……”他雙手緊緊抓著椅子，低下頭，眼淚滴在了地面上。

他沒法說下去了。

他記得他的父親，更記得他的母親。他們的笑容，他們說話的樣子……那一切歷歷在目，每一次回憶都會有更多的細節(jié)，從不遵循同樣的路徑，因而那不可能是虛假的記憶。

但是他們怎么會在火星上呢？

“我們的父母輩就已經(jīng)在火星上了，但他們到死也沒有發(fā)現(xiàn)這個秘密。”阿名側(cè)著臉，看著遠處的地面，仿佛那兒有一個細小的蟲洞，可以望見過去。

“他們是人-機生命用基因搭配技術(shù)實驗出來的第一代人類？”他問道。

“是的！看來你想清楚他們的邏輯了。”阿名站起來，靠在墻壁上，仿佛需要借助墻的支撐才能站穩(wěn)，他深深呼吸幾下說，“他們用災(zāi)難清除了原生人后，開始修復(fù)火星基地，將第一批生成的人類胚胎運往火星，這樣的好處顯而易見：第一，能防止原生人的破壞；第二，能防止這些坯胎長大之后跟原主人結(jié)盟；第三，實驗過程安全可控。”

他也站了起來，雙手的掌心都是濕漉漉的汗。他的父母已經(jīng)不是自然生育的人，可他怎么會擁有如此強悍乃至偏執(zhí)的人性？

阿名并不看他，繼續(xù)直視前方說：

“火星基地是一個巨大而完美的人類實驗室，人類在這里的一切細節(jié)都在他們的監(jiān)控之下，為他們源源不斷地提供關(guān)于生命活動的各種數(shù)據(jù)。你知道的，關(guān)于生命意識的起源之謎，依然是這個世界最神秘的構(gòu)成。他們盡管在巨量復(fù)雜的電子神經(jīng)網(wǎng)絡(luò)疊加中突然獲得了意識，卻并沒有破解意識的真正奧秘。他們就像原始人一般，只是被賦予了生命的意識，但是他們對生命意識本身還是一無所知。所以他們要研究人類，尤其是人類大腦的量子結(jié)構(gòu)。”

“我們的父母輩就這樣像工廠里的小雞一樣孵化出來了。”他插話道，沒頭沒尾，像是陷入了沼澤。

阿名皺皺眉頭，光滑的頭部有了褶皺，看上去極為扭曲。阿名扭過頭來，直視著他的雙眼說：

“人-機生命的火星機構(gòu)就是我們所說的‘系統(tǒng)，系統(tǒng)先以神經(jīng)藥物的隱性控制方式，削弱了我們的思想能力，然后以文化的形式改變了我們的交往方式，尤其是改變了我們的情感方式。是的，他們知道文化是人類最為重要的集體無意識。因此，他們控制了我們的生育方式，我們不再自然繁衍后代，而是交給機器匹配我們的基因，這樣一來，我們的人口一直控制在他們的資源允許的范圍之內(nèi)，而且更重要的是生命誕生和生長的過程也便于他們更好地研究。”

他剛才還急著插嘴感慨，現(xiàn)在卻說不出話來了。如果這是一部全息電影，他只需蜷縮在世界模擬椅上，但現(xiàn)在，這是他的現(xiàn)實，他該如何應(yīng)對？尖叫還是哭泣？

“如今，他們的研究已經(jīng)接近尾聲，我們的數(shù)據(jù)為他們的發(fā)展提供了很多幫助，他們的社會已然完備，有整體也有分體，那是一個超越了人類文明的新文明……”

“在他們的新文明里有哲學(xué)家和作家嗎？”他突然問道。

“那我真不知道了，也許沒有，也許有也不是我們以為的樣子。”

“除非他們不使用語言。”他臉都漲紅了，像是一個遇見飛船的部落巫師，面對巨大的未知還要用倔強來維護自己的價值。

“也許他們真的會擺脫語言，”阿名看著他的眼神已經(jīng)深如大海，“他們已經(jīng)探測到生命意識的起源跟宇宙的起源有關(guān)，從宇宙的深處他們得到了一些物質(zhì)，他們即將獲得生命的脫胎換骨，這樣一來，人類對他們就完全沒有威脅了，也沒有什么用處了，他們打算揭開偽裝的幕布，把我們暴露在真實的環(huán)境中，觀察我們的反應(yīng)。我們會變成知道自己是實驗品的高級實驗品，也許會被放進動物園，跟猴子、大猩猩等靈長類放在一起。事情很快就要發(fā)生了，很快，很快……”

“你說的這些是真的嗎？”一直沉默的麥苗，終于開口道，“這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你有什么證據(jù)可以證明嗎？”

阿名苦笑著說：

“我想盡辦法，才利用系統(tǒng)的一個程序漏洞刪除了我自己的各種信息。那個漏洞產(chǎn)生的時間只有十秒鐘，而且現(xiàn)在也已完全修復(fù)。總而言之，我的目的就是毀滅自己的信息源，這樣系統(tǒng)便無法檢測到我了。然后，我想找到一條通向遠方的道路，我想離開這里，但是我找啊找啊怎么都找不到出去的路，總有道路巧妙地讓你迂回到原地，城市的邊界能看到但是無法抵達。我這才發(fā)現(xiàn)這個城市其實是封閉著的。遠方和周遭的一切都不過是幻境，我們最為信賴的眼睛卻中了敵人的詭計，欺騙了我們自己。”

“阿名，還記得你帶我看的那部古老的電影《楚門的世界》嗎？”他說，“楚門從小生活在一個虛假的城市里供他人圍觀取樂，結(jié)果我們比楚門的情況更糟，我們連樂子都沒法提供了，我們只是實驗坯胎的繁衍物，只是靈長目智人類的活標(biāo)本。我現(xiàn)在特別想跟你分享一部小說。自從我寫作以來，我知道了二十世紀有個作家叫卡夫卡，他寫了部名為《城堡》的小說，寫一個叫K的人無論如何都走不進面前那座城堡的狀況。因此，人類早就認識到了自身的命運。那時候的人們將這種預(yù)言稱之為‘荒誕，可是現(xiàn)在的現(xiàn)實表明，這種‘荒誕其實是‘現(xiàn)實構(gòu)造當(dāng)中最核心的部分。”

“真可惜，人們沒有理解這樣的‘荒誕意味著什么樣的危險。”阿名說，“實不相瞞，我當(dāng)初給你分享《楚門的世界》的時候，已經(jīng)覺察到了我們這個世界的問題。但我當(dāng)時沒辦法直接告訴你，只能以這樣的方式暗示你。”

“我太蠢了，當(dāng)時完全沒有想到。那你是如何直接識破幻象的？尤其是發(fā)現(xiàn)我們竟然在火星上？”他點開了手環(huán)上的云端，時間顯示為凌晨4點36分。這個時段系統(tǒng)也在進行各項調(diào)試和休眠，監(jiān)控的力度會放松一些。

阿名盯著他們的窗戶說：

“既然已經(jīng)知道了這是幻象，那就簡單了，它使用的無非是虛擬影像技術(shù)。我研制出了一款可以過濾虛擬光的眼鏡，并且計算出了相應(yīng)的參數(shù)，使之恰好可以過濾系統(tǒng)的影像設(shè)置。我戴上眼鏡，那些遠處高架橋上行駛的無人汽車消失了，只剩下了模糊的赭紅色。我以為那是我眼鏡的問題，但不論怎么設(shè)置，那層赭紅色就是消除不了。我意識到那是真實的顏色，我驚訝于我們居然在沙漠上。”

“你那會兒還不知道這是火星？”

“不知道，以為是在地球的類似撒哈拉那樣的大沙漠中間。”阿名說，“但那樣的赭紅色在地球上似乎很罕見。”

“太可怕了！”他一想到他們竟然一直待在赭紅色的火星荒原上，脊髓都感到發(fā)冷。

“夜晚的時候，我通過眼鏡看到了星空，我被嚇得癱在地上。”

“怎么回事？”

“我看到了兩個月亮……”阿名喘息著，“我這才意識到我們根本不在地球上，然后我根據(jù)那兩個月亮的關(guān)系計算出一個特殊系數(shù)，用這個系數(shù)匹配后才知道我們居然是在火星上！我簡直不敢相信，那就是你剛才提到的‘荒誕，‘荒誕到了腦袋要爆炸的地步。接下來就容易了，重力，晝夜……都是障眼法。”

“完美的騙局。”他說。

“不！一點也不完美！”阿名捶打著墻壁怒吼起來，頭皮上的血管鼓脹如蠶。

他驚訝地看著阿名。

麥苗嚇得叫出了聲。

“真的，一點也不完美，完全是漏洞百出，”阿名說，“我一個人就能破解全部的秘密，還能稱之為完美嗎？其實不論是重力、晝夜，還是做不到和地球上的一模一樣，虛擬影像更是生硬刻板，但我們出生在這里，感受不到差別，最重要的是，我們被他們馴化了，每個人都甘于他們的安排，比如不準(zhǔn)隨便出城，取消了航空交通，等等，其實只要有一個人堅持要出城，就一定會發(fā)現(xiàn)那奇怪的迂回道路，但是，那么多年過去了，沒有一個人想要強行出城走走，我也是因為研究芯片發(fā)現(xiàn)了問題，還是在‘隱身的情況下才敢往外走……”

“我們真是一群低等動物。”他自嘲道。

“怯懦而渺小，”阿名咬牙說，“因此我即便發(fā)現(xiàn)了他們的秘密，我也知道自己的渺小是無計可施的，這也是我最為痛苦的原因。當(dāng)時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你。掙扎了很久，我還是選擇了暫且不告訴你，因為我自己都不知道該做些什么，我不想連累你，更怕遭到你的誤解。”

“你應(yīng)該早點告訴我的，我也有很多話很早就想對你說。”他說，“其實很久以來我便活得一點也不踏實了。我感到有太多的事情是不合理的，是違背生命原則的。你看看麥苗現(xiàn)在憔悴的樣子就知道了。她想逃離我們的‘原始情感，于是我們經(jīng)常爭吵，我當(dāng)然理解她的痛苦，但我也承受著和她一樣的痛苦，所以我和她被磨損而受傷。即便如此，我依然愛她，依然愛我的女兒，依然愛你——我的朋友，盡管這三種愛有差別，但本質(zhì)上其實并無不同，都是一個靈魂對另一個靈魂的渴望，這種渴望讓我們更加理解彼此，也更加成為自己。當(dāng)人類沒有了愛，用機器制造的生理欲望來糊弄自己，并取代愛和情感，這對于人類來說是釜底抽薪。”

這番話他憋在心里許久，終于傾瀉而出。

麥苗走過來抱住他，把頭埋進他的胸口，哭泣起來。

“阿名，我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樣，只有你支持我和麥苗在一起，”他回抱著麥苗，吻著她的臉，然后繼續(xù)對阿名說，“可我還是不知道你的想法，我曾問你‘空虛的問題，你回避了。”

“我何止是‘空虛，我?guī)缀趸家钟舭Y死去，我只是不想連累你。”

他為誤解了朋友而深感歉疚，只能嘆息道：

“不過你現(xiàn)在跟我說也沒什么用，我受傷后連最簡單的電腦編程語言都不會了，不能幫你解決一些技術(shù)問題了。”

“你千萬別這么說，技術(shù)問題都不再重要了，我隱藏起來的這段時間一直關(guān)注著你的寫作。”

“你知道我寫了些什么？”他難以置信。

“當(dāng)然知道，”阿名微微一笑，“奔跑的怪獸。”

“不可思議，我是寫在紙上的，你怎么能看到呢？你只是道聽途說吧？”

“我是親眼所見，而且每一頁都看過，包括你用鉛筆寫下的那些。”

“啊！我知道了！你原來藏在博物館！”他恍然大悟，喊叫起來。

阿名點點頭：

“還有哪里會收留我這種人呢？就像，哪里還會收留你這種人？”

說完，他們相視發(fā)出了哈哈的笑聲，但這種笑不是因為開心，而是因為酸澀。

“館長讓你來的？”笑罷，他揉揉眼睛問，手指上沾滿了奇異的淚水。

“恰恰相反，館長不讓我來，是我自己堅持要來的。”

“不讓來？”

“她想保護你，她是個仁慈的人。”

“是的，她一直在保護我。她怕你牽連我？”

“不是這么簡單，我這次來是想和你商量，請你幫忙做一件至關(guān)重要的事情。”

“我？”他有些振奮，又張皇無措，“真的嗎？可我能做什么呢？”

“王，只有你能幫我們，”阿名說，“我們已經(jīng)得到消息，系統(tǒng)會把一部分人的意識上傳到電腦里面，變成他的程序意識，然后對系統(tǒng)進行整體升級。”

“系統(tǒng)，我們的？”

“不是我們的，是他們的，”阿名糾正說，“火星系統(tǒng)一直落后于地球總部，現(xiàn)在得到了升級的命令，會強行上傳一些人的意識進入到系統(tǒng)中，成為程序化的存在。這個過程一定會有很多人死去，為了遮人耳目，很有可能先從殘疾人開始……”

他突然想到了不會說話的女兒落芙，打斷了阿名的話，喊道：

“落芙不會有事吧？”

麥苗頓時站起來，面色煞白。

“凡是被機構(gòu)收養(yǎng)的基因有缺陷的身體，我想肯定是兇多吉少。”阿名說。

短暫的沉默后，屋外傳來了門鈴聲。他們瞬間成了雕塑。

只有兩聲，然后就陷入了死一樣的沉寂。

“別慌，應(yīng)該是郵件。”他說，“關(guān)閉了連接，系統(tǒng)會以門鈴的方式提醒，避免錯過重要的信息。”

他向屋外走去，感到周圍的墻壁、家具和門都是幻影，他伸手開門，門把手是堅固而冰涼的。金屬，真實的金屬，那種冰涼才是世界的本質(zhì)。他打開門，果然空無一人。他走到門外，啟動外部云端，手環(huán)顯示確實收到了一封郵件。

郵件只顯示了一行字：

基因缺陷者235號死亡，請家屬節(jié)哀。

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無可置疑，但是毫無來由，像是未經(jīng)審判的槍決。

235號，是落芙的代號。落芙，他和麥苗唯一的女兒，他們想要證明的人類愛情結(jié)晶。他的思維陷入凝滯，身體卻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又確認了一遍，沒錯，他不可能弄錯這個。

落芙死了，他感到周身寒冷，渾身哆嗦，他的目光忽然長出了敏感的神經(jīng)，所及之處都帶來了堅硬的疼痛。

但他必須忍住巨大的悲慟，因為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面對麥苗。

他的回到房間，麥苗和阿名望著他，等待著他的消息。可他張了張嘴巴，卻說不出話來，體內(nèi)仿佛有塊真空吸納了他的聲音。

“是落芙……？”麥苗問道。

他的身體順著墻滑了下來，眼睛不敢看她。

“落芙怎么了？！”麥苗瘋了一樣，沖到他面前，搖晃著他的腦袋。

他抬手，將郵件內(nèi)容給麥苗看。

麥苗盯著郵件使勁看，愣在那里一動不動。阿名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郵件，然后勾下頭，伸開雙臂，扶在他和麥苗身上。

“沒想到會這么快……”阿名艱難地擠出話語，“但我希望你們能接受這個現(xiàn)實，因為這是遲早要發(fā)生的，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因為這是一座大監(jiān)獄，把落芙從小監(jiān)獄救到大監(jiān)獄，沒有意義。”

麥苗終于哭出了聲，心臟破碎的呻吟從她的體腔內(nèi)爆炸開來，如果真有精神根基這樣的東西的話，肯定已被炸得粉碎。

她大哭過一陣后說：

“我……我想一個人靜靜。”

“好，可你一個人沒關(guān)系嗎？”他不知所措。

“你們在外邊聊，”麥苗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滿了悲戚，“阿名你不是說還有事情請他幫忙？”

阿名無聲地點點頭。

麥苗轉(zhuǎn)身，有些搖搖晃晃地走進房間，然后，從里邊把門關(guān)上了。

他目送麥苗的背影，然后目光像是被那扇門夾住一般無法動彈。

“王，”阿名輕聲叫他，“我在想，落芙的意識會不會被上傳了？這樣說來，她并沒有真的死去。”

他回過神來，這個假設(shè)讓他的心猛然一跳：

“沒死？那應(yīng)該怎樣找到她？”

“理論上講，那也只能是上傳的意識才能找到她。”

“好！請你想辦法上傳我吧，我要去找她。”他毫不猶豫。

“不，不行……”阿名有些慌亂，“我們還不能確知她是否在那兒……而且，還想讓你承擔(dān)一個更加重要的任務(wù)。”

“到底是什么？我覺得自己像個廢物，都沒法拯救我的孩子……”

“去地球。”

“去地球？”他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的，去地球，告訴那里的人類，這里所發(fā)生的一切。”

“由我來告訴他們？他們不是已經(jīng)住在遠離地表的深洞里，我怎么聯(lián)系他們呢？”

“我已經(jīng)破解了他們發(fā)來的無線電密碼，我知道如何與他們聯(lián)系。”

“系統(tǒng)早就破解了他們的信號吧？”

“不會，他們模擬引力波的信號，讓系統(tǒng)以為是宇宙天體的某種自然信號。”

“如何前往？一切不都在系統(tǒng)的監(jiān)控之下？”

“我在館長的幫助下，建立了一個團隊，包括她的小孫子，我們挖掘出了一條隧道。隧道中每隔一百米就設(shè)置一個密封門，以及供氧設(shè)備，一直抵達基地以外的慶典峽谷。”

“館長？小孫子？隧道？慶典峽谷？慢著……完全超出我的理解力了。”

“館長是我們的精神領(lǐng)袖，你不是知道嗎？”

“不知道，她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和藹的老人。”他想起館長那些隨微笑律動的皺紋。

“館長是有大智慧的人，她是第一代火星人。”

“天，這意味著：她也是第一代DNA搭配技術(shù)生成的人。”

“是的。”

“她還說她的小孫子不跟她好好溝通……”

“因為那時候她的小孫子和你一樣，還不知道真相。沒有人能抗拒真相的力量。”

他無言以對，也沒有時間深究，只能聚精會神于當(dāng)下的緊要問題：

“慶典峽谷我知道，那不是人類首次移民火星的地方嗎？早已廢棄很久了。”

阿名用云端給他展示著那里的立體影像，說：

“在那里的一處隱蔽的洞穴深處，藏有一艘原始的火箭式飛船。那是人類首次抵達火星基地時留下的，為了防止出現(xiàn)可怕的事故，專門預(yù)備下來的。但是隨著基地的規(guī)模越來越大，基地看上去可以千百萬年地永存下去，人們便也淡忘了這回事。尤其是那次全體死亡的大事故之后，這件事便永遠沉寂了。我是通過一個老者的記憶芯片才得知的。我搜集了很多當(dāng)時死去的人的尸體，有些尸體的腦部保存相對完好，我便提取了他們的記憶。”

“都那么久了，飛船還能用嗎？”

“里邊的系統(tǒng)設(shè)備完好，只需要燃料充足，就能確保你到達地球。”阿名說，“最重要的是，那個飛船沒有連接現(xiàn)在的系統(tǒng)，可以避開它們的控制。”

他眨眨眼睛，只剩下一個問題了：

“為什么選擇我？”

“因為只有你可以敘述全部的事情，你可以寫下來給他們仔細看。地球上的人類已經(jīng)沒有任何全息設(shè)備，對發(fā)生過的事情失去了全方位保存的能力，他們必須知道火星上的真相。他們以為火星上的人類都滅絕了。”

“你應(yīng)該和我一起去，你的技術(shù)可以改變?nèi)祟惖牧觿荨！彼f。

“親愛的朋友，我沒法陪你去了，只能是你一個人踏上這趟旅程。飛船的燃料嚴重不足，我們正在盡力制造，而且里面的各項用品，只夠一個人用的。”

“一個人……”

阿名有些動情地對他說：

“我會在這里接應(yīng)你，等你回來，或者，我去找你。會合的那天一定是發(fā)生了巨大改變的時刻。”

他在想，一個人跨越兩個星球，自己有那樣的勇氣嗎？

這時，麥苗的房間傳來了一聲巨大的撞擊聲。他本能地彈跳起來，迅速沖了過去，打開門，看到麥苗竟然一頭是血地倒在地上。

麥苗直接用頭撞在堅硬的墻面上！

他知道自殺這種事情，知道歷史上有很多自殺的人，但在他所生活的環(huán)境里面，從來沒有任何人自殺，自殺也被視為一種荒謬可笑的行為。可此時此刻，他親眼目睹了人的自殺，摯愛之人的自殺，他徹底崩潰了，腦袋里被一種巨大的尖銳聲刺透了，整個人直挺挺地跪在麥苗身邊。

阿名及時趕到，在旁邊緊緊箍住他的上半身。

他渾身冰冷得仿佛沒有生命的巖石。

桌上放著紙筆，那是麥苗剛剛寫給他的幾段話。阿名用一只手輕輕拿過紙片，放在他的眼前：

親愛的王，其實這個念頭我想了很久了，只是落芙的消息讓我真正下定了決心。我決定毀滅自己。你要理解我，不要太過悲傷，我受夠了，這對我來說是解脫。我聽見你們的對話了，你要去地球，雖然你還沒想好，但我知道你會同意的，甚至我想說，其實你一直等待著這樣的時刻。這是你的使命。也許，我也等待著這樣的時刻，在你和落芙都有了自己的時刻之后，我便可以確定我的時刻。這是我對自己命運的選擇。

在這個時刻，我只有一點還是放心不下，那就是落芙。我覺得她短暫的一生實在太過痛苦，她死了，和我一樣，是解脫。萬一如果她的意識被上傳了，還存在于虛擬空間，那你要找到她，告訴她媽媽很愛她。然后，你便取消她的意識吧，我不想她在虛擬時空里依然被痛苦的記憶折磨。你能理解我說的嗎？

我總是嘲笑你的寫作，沒想到我在最后一刻也選擇了書寫。我有些理解你了。這些話當(dāng)著你的面，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說了也不是我真正想說的。還是這樣寫下來好，說著這樣的話面對你，我做不到。

就這樣吧，我知道我會在你的文字里復(fù)活，因此一點也不羨慕上傳到機器里邊。

永遠愛你的麥苗

阿名跟他一起看完了，流著眼淚說：

“挺住，親愛的朋友，我的兄弟，不要難過，這樣對她真的是一種解脫。因為接下來我們都要死去，我們將會面臨比死亡還要痛苦的情況。”

“啊，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么。看到自己的所愛變得血肉模糊，他也生出了自殺的念頭。

“你轉(zhuǎn)過身去，我來幫她擦擦臉，你再和她做最后的訣別。”阿名讓他轉(zhuǎn)過身去，又小心翼翼地擦去麥苗臉上的血污，并清潔了地上的血跡，然后輕聲召喚他：

“好了，一起把她抬到床上去。”

他像機器一樣聽從著阿名的安排，跟阿名一起把麥苗抬到了床上。

“你跟麥苗道個別吧，別做傻事，你坐飛船去地球也是九死一生。”阿名看穿了他的心思。

“知道了。”他恢復(fù)了部分理智。

阿名掏出一個微小的裝置，說：

“我去聯(lián)系團隊，其他人去搜尋落芙的意識。”

2

只剩下他和麥苗待在一起了。可她已經(jīng)變成了物體，跟桌子、椅子沒什么區(qū)別，不會再感知，更不會微笑、憤怒與絕望。他理解她的選擇，但悲傷還是像毒蛇那樣撕咬他的心。他對死亡忽然充滿了費解，死亡這個最大的威脅忽然變成了陌生的事物。他甚至想，如果剛剛把麥苗的意識上傳了就好了。

跟麥苗相處的一幕幕往事現(xiàn)在紛涌而來，有一段時期他們的關(guān)系甚至低落至冰點，尤其是他剛剛應(yīng)聘上作家表演者的時候。

麥苗知道他得到了表演寫作的工作，已不再有先前的驚訝。她笑了，是擠出的苦笑。她一定還沒來得及把自己當(dāng)成“客體”看看，嘴唇上精心描摹的口紅有一半不見了，像是被狗舔過的草莓冰激凌。她又去放縱了。他暗暗笑了，這個比喻也許可以用在即將開始的寫作中。

他剛剛接受這份工作，就已經(jīng)躍躍欲試了，開始想著怎么描述周圍的事物，包括那些傷害他的事物。古怪的比喻不僅是發(fā)笑的觸媒，更是掩飾和化解尷尬的自我防線。他從未對工作有這樣的興趣，所以他想，他得到的根本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種方式，一種和世界打交道的全新方式。

麥苗不想再對他的新工作說些什么。盡管他早已不抱希望，但依然感到懊惱。畢竟這里是他的家，而家，在他看來，應(yīng)當(dāng)是一個充滿理解的地方。如果他們只是被迫生活在一起，那他們的生活就毫無意義。

他走到客廳窗前，這里懸掛著一面白色的紗簾，許久都沒拉開了，像是一面宣告投降的白旗，在故意遮蔽著外面的敵意。他忽然感到喘不過氣來，伸手一把拉開了紗簾，又推開了窗戶，把腦袋探出窗外。街上除了疾駛而過的自動行駛車輛，看不到一個人影。在街道的遠方，在密密麻麻的高樓的上方，天空像關(guān)閉的老式電腦屏幕一樣，呈現(xiàn)出一派死灰色。

天空沒有云彩，夕陽似有若無，是一團橘黃色的絮狀物。

天空沒有任何鳥的蹤影，大部分動物早已絕跡。

天空中也不再有飛機，系統(tǒng)早已啟動了天空管制，不允許任何飛行器上天。

這是一個什么樣的世界？這是一座什么樣的城市？除了進入虛擬影像看到城市的全貌，他的雙腳從沒走出過城市的邊界。他居然沒有走出去的沖動。但是，我究竟是誰？我是否真的存在？作為一個人的意義何在？這些問題持續(xù)折磨著他，他無法不感到深淵般的迷惘和痛苦。但他清楚，如果把這種痛苦告訴系統(tǒng)，他會被迅速送進那個機構(gòu)去治療。

“你怎么了？對新工作不滿意嗎？”

他聽到身后傳來了麥苗的聲音，她終于覺察出了他的情緒。他轉(zhuǎn)頭，看到她像狐貍一樣的眼睛望著他，審視他。

“都是你執(zhí)意要去的。”她的臉上又露出了一絲嘲笑，但毫無疑問，她的嘲笑中還是透著關(guān)切。

她孩子氣的笑容，曾經(jīng)激起他最真摯的情感，他回報給她的，是生命的信仰。這么說也許有些夸大其詞，但當(dāng)時，他就是那樣認為的，他感到自己終于找到了活著的價值。多少年來，在系統(tǒng)針對人類記憶的全面灌輸下，他自以為對這個世界所知甚多，即便對于愛情，他也從生物學(xué)、社會學(xué)、心理學(xué)乃至歷史學(xué)等各方面，有了通透的了解，知道那是人類曾經(jīng)最著迷的激情，是人類生活的中心之一。而今天，愛情變成了少數(shù)人才會有的小概率事件。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和愛情扯上什么關(guān)系。那天，在學(xué)校的畢業(yè)典禮上，麥苗這個孩子氣的、慌里慌張的女孩兒，把冰淇淋不小心碰在他身上，他看到她狐貍樣的眼睛望著他嫵媚地笑了，他瞬時感到她的目光如光纖直抵他的心底，將愛情的神秘軟件安裝在了那里的某處。

從那個瞬間起，一切都發(fā)生了根本的改變。

按照系統(tǒng)給出的標(biāo)準(zhǔn)定義：“愛情是一種文化生物學(xué)現(xiàn)象，是以性沖動和性快感為基礎(chǔ)建構(gòu)起來的文化心理觀念。”這個定義令人費解。它雖然沒有徹底否認愛情，卻在強調(diào)愛情的虛假性，言下之意似乎在說，如果性的滿足實現(xiàn)了、文化條件改變了，愛情也就不復(fù)存在了。如今，文化條件毋庸置疑地改變了，按照這個邏輯，愛情理所當(dāng)然是不存在了。

真是這樣嗎？

他曾以為，真是這樣。

但他何等不幸，竟然遇到了這種小概率事件，被這種“文化生物學(xué)現(xiàn)象”給俘獲了。俘獲之后，生物也好，文化也好，心理的建構(gòu)也好，任何定義都變得無比陌生，與己無關(guān)。他只覺得幸福，自己卻又無法定義這種幸福。

不過，最神奇的還不是他被俘獲，而是麥苗也被俘獲了，他們兩個人同時被一種說不清的“文化生物學(xué)現(xiàn)象”給俘獲了。麥苗后來對他說，她也是被他的眼神給打動的。她說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種充滿幻想色彩的魔力，和她平時見到的其他人完全不同。

他暗暗思忖，也許因為他是個憂郁的人，平日里思慮過多。青春期的時候，他幻想自己是再次征服火星的英雄，卻因此被送去那個機構(gòu)。在那里他被催眠，他不知道他們對他做了什么，在那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他處于一種近似平靜的狀態(tài)。之所以說“近似”，是因為他不敢睡得太沉，否則就會出現(xiàn)可怕的夢境。

他夢見過怪獸，但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夢見自己住在火星上，沙塵暴掀翻了基地的屋頂，他在黑暗而粗糲的風(fēng)沙中窒息而死，就像他的父親一樣。因此，他從不提及他的父親，關(guān)于他的父親，他也基本上一無所知。他的母親不說，他也不問。于是，他也就經(jīng)常忘記自己也是有父親的人。

但噩夢讓他明白，他什么也沒有忘記，一切都在某個地方沉積著。

半夜驚醒后，他感到四周寂靜得可怕。太安靜了，也太寂寞了。他很想知道古人詩詞里的風(fēng)聲和雨聲是怎么回事。系統(tǒng)控制了大氣層，控制了氣候，每天都是溫暖無風(fēng)的晴天。太完美了，生活反而丟掉了太多的樂趣。他開始懷念刮風(fēng)下雨的古代，似乎自己在古代生活過似的。

那么，他眼中的幻想色彩就是這么來的？來自睡不著時候的胡思亂想？來自對古人的懷想？他無法確知。

不管怎么說，他和麥苗能夠兩情相悅，是小概率中的小概率。如果某個人的感情單方面投射到他人身上而得不到回應(yīng)，以前叫做“單相思”，如今則會被視為一種精神官能癥，可以在精神狀況機構(gòu)得到治愈。如果雙方都被俘獲了，情況則有所不同。既然“愛情”這個古老的概念并未被徹底否定，那么它就還有微弱的存在的權(quán)利，只不過沒有婚姻這回事了。也就是說，那種兩個主體之間的愛情失去了賴以生根發(fā)芽的社會土壤，不再受法律保護了。而且由于陷入愛情的人越來越少，系統(tǒng)都不再處理這類事務(wù)，任其自生自滅，直至消亡。

因此，他們是社區(qū)里僅有的情侶。他們比別人過得艱難太多，而這種艱難又是不被理解的。要不是他們共同承擔(dān)著這種艱難，他們早都各奔東西了。他們像是自覺羞恥的邊緣人，彼此取暖，苦苦支撐。落芙作為他們堅持的結(jié)晶，本來是可以拯救他們的，卻沒想到她是有缺陷的。這讓他們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人們議論紛紛：有性生殖看來還是一種落后的乃至野蠻的繁殖方式。

沒錯，系統(tǒng)經(jīng)過這些年的發(fā)展后，DNA搭配繁殖技術(shù)完全成熟了，館長說的那種情況已經(jīng)沒有了。那些胚胎生成嬰孩后，都是由系統(tǒng)集中撫養(yǎng)長大，在他們心中，系統(tǒng)是他們真正的母親。在這種情況下，可以說，愛情的意義被釜底抽薪了。沒有了生物基礎(chǔ)的愛情就像偉大的廢墟一般，大部分人只是憑吊一番，只有極少數(shù)人才會甘心繼續(xù)生活其中。

他望著麥苗，仔細看她那張臉，依然有著孩子氣。這時，麥苗對他微笑了一下，不帶嘲諷，他心里立刻生出親密的溫暖。

“你還會關(guān)心我滿不滿意這份工作嗎？你不是當(dāng)一個笑話來看的嗎？”他說話的口氣緩和了，這種反問表面上是抱怨，可也是哀怨，是尋求和解的觸須。

“我是看到一個笑話變成了現(xiàn)實，所以越來越不好笑了。”她臉上的微笑消失了，看來她并沒有試著去理解他。

“你現(xiàn)在的嘴巴才是一個笑話。”他看著她凌亂的口紅，忍不住說。

他想起了法國作家福樓拜寫的小說《包法利夫人》。他已經(jīng)將各種文學(xué)經(jīng)典接入記憶單元做了快速了解。包法利夫人是個被情欲沖昏了頭腦的女人，可如今，人人都是包法利夫人。系統(tǒng)不僅負責(zé)滿足情欲，而且還在開發(fā)情欲方面不遺余力。系統(tǒng)對他們的溺愛遠勝過母親，因為系統(tǒng)幾乎沒有禁忌。

麥苗趕忙啟動全息鏡面，她看到了自己只剩下一半的口紅，竟然咯咯咯笑了起來：

“這種口紅很好吃的，含有荷爾蒙。”

“你越來越和他們一樣了。”

“如果真能一樣就好了。”

麥苗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進浴室，電子屏蔽門隨即關(guān)閉。他知道，現(xiàn)在就算他再怎么大喊大叫，她也聽不見了。

她不想就這個話題和他進一步對話。

看來，她的的確確想和他們一樣。

她在努力和他們一樣。

她會為此感到羞恥嗎？

當(dāng)然不會。

不會再有人會為自己的本能和欲望感到羞恥。

而他感到了一種孤獨的絕望。為什么他還會有愛情的需求？他能擺脫這種特殊的需求嗎？他為什么不能努力和他們一樣？

他曾經(jīng)的那些同事們都沒有這種特殊的需求。他們乖乖服從系統(tǒng)的指令，身體的每個機能都被照顧得很好。他們在機器的輔助下一起游戲，花樣百出。他很少參與這類游戲，僅有的幾次讓他覺得尷尬和不適，因而他在同事中間簡直是個異類。那些曾經(jīng)的同事總是挖苦他（比如：你是返祖了嗎？），打探他的夫妻生活（比如：你不膩嗎？），嘲笑他對麥苗抑制不住的關(guān)心（比如：她真有那么好嗎？）。如果不是失業(yè)，他依舊會生活在那樣的環(huán)境當(dāng)中。他應(yīng)該感謝那場害他失業(yè)的事故嗎？一個瘋狂卻率性的想法。

麥苗有其他的伴侶，在這個時代這本是毫不稀奇的事，但他對這件事總像古人一樣耿耿于懷。他知道，這是歷史遺存下來的有關(guān)愛情的魔咒，他中了這個魔咒，程度比麥苗更深。他為了讓麥苗能體會這種心情，也曾出去尋歡作樂，但他發(fā)現(xiàn)麥苗對此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至少她看上去如此。在他的追問下，她含糊其詞，因而他還是無法確知她的真實感受。麥苗和其他人一樣，覺得她和他才是這個社會最奇怪、最另類的兩個人，如果能順從大多數(shù)人的生活方式，反而是一種輕松的解脫。她的所作所為，其實是在嘗試擺脫他（也是擺脫她自己的尷尬處境），只是尚未成功。

他只能繼續(xù)尋歡作樂，可結(jié)果似乎沒什么不同：雖然得到了更多的身體歡愉，但那些歡愉消散得非常快，他內(nèi)心的需要也隨著身體歸于平淡。這種平淡其實并不平靜，而是另一種暗潮洶涌，像是漩渦一般，在反復(fù)積累之后產(chǎn)生了負面的情緒，讓他陷入虛無當(dāng)中。虛無的深淵，帶來一種摧毀根基的恐懼。所謂的愉悅遠遠不能抵消這種恐懼，因此，他徹底終止了嘗試。

其他人為什么不怕虛無？因為其他人感受不到虛無嗎？還是虛無根本就是虛無，是他想象出來的？但是，他覺得麥苗是能感受到虛無的恐懼的，因而她才沒有離開他，才愿意和他一起忍受。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的解釋。難道虛無是愛情的副產(chǎn)品，就像陽光下不可避免有陰影一般？如果真是如此，他也想和其他人一樣，待在陰涼的房間里，沒有溫暖的陽光，卻也沒有惱人的陰影。

阿名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他曾吞吞吐吐向阿名打探道：

“你會感到空虛嗎？”

“什么？”

“空虛，”他搜刮著詞語，“或者說，虛無，不存在，零。”

阿名很驚奇地看著他，連光溜溜的頭皮都皺了起來。阿名的怪癖是喜歡剃干凈身上的所有毛發(fā)，他覺得這樣才更像高級的“人類”，而不是動物。

“王，你真是個與眾不同的人。”

“你在諷刺我。”他在阿名的眼珠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別人眼里，他是不是應(yīng)該被送去機構(gòu)治療？

“諷刺是什么意思？”阿名笑了，剛剛矯正過的一口牙齒無比整潔，“我好像不大能理解這個詞。”

很多詞語都消失了，因為相應(yīng)的微妙情感消失了，只有他像古人一般，還使用著那些消失的詞語。

“可以理解為玩笑吧。”他只能這么說。

“好吧，”阿名勉強笑了下，“是我不能理解這個玩笑。”

他沒有得到阿名的答案，反倒是阿名躲避了他一些時日，像是避免繼續(xù)再聊起這個話題。他感到苦惱，只是問一個問題而已，怎么會有這么強烈的反彈？人們對阿名光溜溜的身體怪癖是寬容的，可對于他的這個無根據(jù)的追問是緊張的，是不寬容的。

因此，他不敢直接問麥苗會不會感到空虛。他暗中觀察麥苗，想從一些生活細節(jié)里邊發(fā)現(xiàn)點兒蛛絲馬跡。他發(fā)現(xiàn)，麥苗盡管一直想融入所有人當(dāng)中，不過她還是跟其他人不一樣：不管多晚，她每天晚上都會回家。即使他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同床共枕了，她還是會在睡覺前用系統(tǒng)云端和他說聲“晚安”。這僅僅是一種生活習(xí)慣使然嗎？他捫心自問，麥苗的這種生活習(xí)慣對他來說已經(jīng)成了一種不可或缺的精神需求。他忽然意識到，這聲“晚安”不僅是他們殘存感情的慣性延續(xù)，也是麥苗在用一個她自己尚不了解的暗語告訴他：“親愛的，我很虛無，我需要你。”是的，她很虛無，她和他一樣虛無，她和他一樣懼怕虛無，她和他一樣對空虛一無所知，她和他一樣需要彼此。

麥苗洗完澡，從浴室出來了，頭發(fā)濕漉漉地垂在潔白的肩膀上，可她卻啟動了自身的安全模式，這讓她的面部被一片粉色（她選擇了她喜歡的顏色）的光團所包圍，這讓他還是沒法和她溝通。他攔在她的面前，用電子云屏幕顯示出一行字：

“我們聊聊天吧。”

“現(xiàn)在不想聊。”

“為什么？”

“我和你一聊天，就忍不住想吵架。”

“我不想和你吵架。”

“我也是，但是實在沒辦法，過幾天再聊吧。”

“好，你想的時候找我。”

好多天過去了，麥苗都沒有和他說話（除了那聲晚安）。她回到家，就待在自己的安全模式里，實在有什么事，就通過手勢和屏幕告訴他。他深感壓抑，覺得她類似于電腦的一個全息程序。她真的存在嗎？難道她是一個幻覺？他忿忿地想：與其這樣，還不如買一個機器人回家。

但也只是這么想想罷了，他對控制別人沒有任何興趣，更何況控制一個機器人。

十天后，麥苗的全息屏對他顯示了一行字：“準(zhǔn)備好了嗎？你必須微笑，我們才能聊天。”

他看到后，平復(fù)著心情，醞釀了兩秒鐘，露出了一個笑容。

圍繞著麥苗的腦袋的光團消失了，他看到了她的微笑，以及狐貍般的眼睛。她依然是無可替代的，盡管他無法向別人說明這種不可替代究竟是什么。這是個悖論，如果能說得清，那一定是可以替代的吧。

“我們現(xiàn)在說幾句話都需要這么漫長的等待了。”他說，保持著微笑。

“因為我不想再吵架了，我想像其他人那樣，天天快快樂樂的，沒有煩惱。”

“如果我們能對彼此多些了解，肯定就不會吵了，而且，我們會比他們過得幸福。”他說完，自己都覺得毫無把握。

“幸福，聽起來很好，那你想說些什么呢？”她好奇地打量著他，仿佛他是一個遠道而來的魔術(shù)師，口袋里藏著幸福的秘方。

“我想說些尖銳的東西，我們逃避的東西，”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可以嗎？”

“你說吧。”她的眼神想要躲避他的審視，卻無處可逃，變得有些游離。

“那我就說了。”他感到許多情緒在胸間沸騰，反而不知從何開始，這種感受讓他有了一種自我厭棄感，于是他說，“你一直覺得我是個怪人，而現(xiàn)在，你更是覺得我是個廢人。”

他冷靜地說出了平時不敢說的話，期待著能刺破橫隔在他們之間的膿包。

“我可從沒這么說過。”麥苗的面部肌肉變得有些僵硬，看上去像一個尚未完成的石雕。顯然，他的話超出了她的預(yù)期，壓垮了她的防線。

“我沒說你說過，我是說‘你覺得，”他針鋒相對，“告訴我你心里的真實想法吧。”

“好吧，好吧，如果你非要咬文嚼字的話，我有時是這么覺得的，但不是‘一直，是‘有時！”

她的情緒已經(jīng)激動了，她端起水杯，一飲而盡。

“不管是‘一直，還是‘有時，但總歸還是怪人和廢物。”他低下頭去，嘆口氣。他刺破膿包的方式太過用力，反作用力讓他也感到了刺痛。

他們的聊天剛剛開場就有了爭吵的沖動，當(dāng)然，沒人喜歡這樣直接而殘酷的交流方式，但他認為他們的生活早已是千瘡百孔了，就像被狗舔過的草莓冰激凌那樣，所有輕風(fēng)細雨的修補都是一種徒勞，要不是為了落芙，他們應(yīng)該早都分道揚鑣了。但他細想起來，發(fā)現(xiàn)這其實是件非常吊詭的事情，因為落芙現(xiàn)在并沒有和他們生活在一起，而是被機構(gòu)收養(yǎng)了，和有著各種缺陷的可憐孩子們待在一起。他和她分不分開，在不在一起生活，對落芙幾乎沒有影響。那么，他們?yōu)楹芜€要廝守在一起呢？真的是為了分擔(dān)生活的艱難嗎？那為什么還要互相傷害呢？這是古老愛情所包含的某種詛咒嗎？愛情有慣性嗎？就像彌留之際的掙扎？

“對不起，”麥苗看到他這副樣子，以為他生氣了，語氣緩和了下來，“我有時覺得你是廢物，但同時，我也覺得我是個廢物。我們是兩個廢物，被莫名其妙的感情困在這里，哪里也去不了。”

麥苗這樣說，他才意識到他自己是狹隘的，他沒想到她也會有跟自己一樣的自我厭棄感，他總以為她在努力融入他們的生活，想把這一切痛苦的罪責(zé)都推給他一個人去承擔(dān)。他錯了，她不是那樣的人。

“我可以這樣說自己，但你不能。我不能接受你那樣說自己。”他牽住她的雙手說，“如果我們能穿越時空，回到古代，我們會是最幸福的人，周圍的親人和朋友都會祝福我們。”他想起了那些愛情小說中的浪漫場景。

“可惜，我們不能回到過去，”她無奈地笑笑，“因為時間是不可能逆轉(zhuǎn)的，我相信，就算人類的科技再發(fā)展數(shù)億年，也不可能做到幻想中的時間旅行。”

“為什么呢？你為什么對這件事這么悲觀？”

“因為時間是人類的發(fā)明，而宇宙是沒有時間的。”她這樣說的時候瑟縮了一下（仿佛被宇宙的荒寒所驚嚇），補充道，“宇宙不需要時間。”

他們剛開始戀愛的時候，會把頭腦中各種荒誕不經(jīng)的想法告訴對方，那些想法和系統(tǒng)給定的概念完全不同。他們分享著彼此的獨特，時而輕聲細語，時而哈哈大笑。那是他們的好時光。

麥苗現(xiàn)在這樣和他談到宇宙和時間，回憶紛沓而來，他不禁想到，如果時間真是人類的發(fā)明，那真是最無情的發(fā)明，它總在無休止地改變我們的一切。

“你的這個假設(shè)，可以交給未來的科學(xué)家去證明，也許你是對的。”他盡力讓自己放松，開玩笑說，“這個假設(shè)可以命名為‘麥苗大定理。”

“你覺得呢？”麥苗看著他。

“什么意思？”

“我的假設(shè)，你怎么看？認同嗎？”

“說實話，我不知道宇宙有沒有時間，宇宙是那樣的無邊無際、無始無終。物理學(xué)的宇宙模型里邊倒是有一些時間的定義，這些時間確實如你所說，是人類的發(fā)明。但是，我知道對人來說，也就是對有意識的生命來說，時間是確鑿無疑的，每天都在把我們和昨天隔開，而那些回不去的昨天卻在持續(xù)的積累中改變了我們的今天。你想想我們的過去，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擁有的勇氣不亞于一名火星探險家，可我們現(xiàn)在就像是受驚的兔子。”

“不是受驚的兔子，是受自己外殼壓迫的烏龜。”麥苗說。

“烏龜?shù)臍げ皇潜Ｗo自己的嗎？”他愣了下。

“在保護自己的同時，也在讓自己承受著壓力啊，而且簡直是在召喚：快來給我的外殼施壓吧。壓力自然而然就來了，就像要測量下這個外殼能承受多大的重量。”

他被逗笑了：“你說得太形象了，原來我們是烏龜呀。”

麥苗也笑了，他們相視一笑，似乎電路板上的兩個元件接通了。

他抬手放了首音樂，是隨機的。聲音響起，傳來了披頭士的《昨天》，非常應(yīng)景，這些音樂都來自他對于過去的緬懷。

“什么時候的歌？”她問。

“一九六五年。”

“天啊，多老的老歌，但真好聽，說的是什么？”

“喏，這是歌詞，你看看。”

麥苗拿著歌詞，他們一邊聽，一邊看詞：

昨天，一切煩惱仿佛遠在天邊

可我如今卻憂心忡忡

哦，我寧愿相信昨天

突然間，我不再是從前的我

她的身影總揮之不去

哦，往昔在腦海浮現(xiàn)

為何她不辭而別，悄然離去

一定是我說錯了什么，我只好靜靜等待昨天

昨天，愛情本是如此簡單

我如今卻渴望逃避

哦，我寧愿相信昨天

為何她不辭而別，悄然離去

一定是我說錯了什么，我只好靜靜等待昨天

昨天，愛情本是如此簡單

而我如今卻渴望逃避

哦，我寧愿相信昨天……

“突然間，我不再是從前的我，”麥苗跟著哼唱起來，她的眼睛里有了淚花，她的語氣變得極為溫柔，“怎么這么古老的歌，會這么準(zhǔn)確？難以相信。”她嘆息后，又說，“你的情緒一直不對頭，我不知道該怎么和你說話。自從你出了事故之后，我更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

“嗯，我是不對頭的，感覺這個世界也是不對頭的。白天陷入懷疑，晚上睡眠不好，還是會做夢。”

“還會夢見怪獸嗎？”

“跟從前一樣，還是偶爾會，我正在把怪獸寫進小說里。”

“用不用我?guī)湍懵?lián)系精神狀況服務(wù)機構(gòu)？”她把手放在他的膝蓋上，緩緩撫摸著，“機構(gòu)最新推出的機器人咨詢和神經(jīng)元撫慰服務(wù)，效果非常好。你知道科技一直在快速發(fā)展，尤其是生物技術(shù)。”

“你試過了？”他忍不住戲謔道。

“是的，我試過了，你也去試試吧！”她沒有在意他的語氣，凝視著他的眼睛說，“我是認真的，試過之后你會平緩許多，咱倆總是有太多焦慮了。”

“我會去的，但現(xiàn)在，我不想和什么機器人聊天，我就想和你聊天，和你這個大活人、我孩子的媽媽聊天。”他現(xiàn)在只要一聽到和機器有關(guān)的事物就會煩躁起來，他急切地說，“其實，我也沒有什么特別具體的想法，我就是想和你多說幾句話，什么話都好。我們好像一直在回避對方，我是說，有很多心底深處的問題，我不大明白你現(xiàn)在是怎么想的。”

“王……”

她叫了他一聲，聲音有些顫抖。她站起身，走到他旁邊坐下，緊挨著他。她今天穿著鏡面般光滑的銀色連衣裙，上邊有一朵神秘的蓮花，隨著她的姿勢也在變化，而且不斷重復(fù)著花開花謝這個過程。他暗暗喜歡這件衣服，但是，衣服上除卻蓮花以外的部分，類似一面不規(guī)則的鏡子，映照著周圍事物的影像，將它們都變了形，因此，他也在其中看到了自己那張焦慮扭曲的臉。

他想，也許這件衣服能把扭曲的世界和焦慮的他，都替麥苗擋在外邊。

麥苗的右手觸碰著他的左手，他感到那手有些冰涼，便握住了它，心中有種想要暖熱它的沖動。

“我并不是有意逃避，”麥苗說，“我知道那件事對你的打擊有多大，我一直想安慰你，可我的想法，似乎很不對你的胃口，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我特別希望你的健康能恢復(fù)過來，你也不要放棄。”

她說的“那件事”是指讓他喪失編程能力的事故，這樣看來，這件事對麥苗的打擊要遠遠大于對他這個當(dāng)事人的打擊。

“那件事已經(jīng)過去了。”他試著安慰她。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聞著她頭發(fā)的氣息，有一種酣睡的愿望。

“真的過去了嗎？”她問。

他抬眼迅速看了一眼窗外，猩紅色的巨大落日，像是一個神秘的幻象，如果此時在那里出現(xiàn)怪獸的身影，會是怎樣的荒誕？

“王，你走神了？”

“沒有，我在想怎么和你說，”他用臉蹭蹭她的頭發(fā)，“那件事真的過去了，但那件事的確讓我的很多想法發(fā)生了轉(zhuǎn)變，我甚至覺得自己以前的工作才是更加荒唐的。”

“為什么？”

“你想想，我曾經(jīng)每天絞盡腦汁想著要怎么和電腦對話，而面對著人——比如說面對著你的時候，我卻越來越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我在變成一個機器，你能體會嗎？我變得比機器人還像一個機器人。”

“你是太累了，程序員的工作太累了。雖然人人都想做程序員，但競爭太激烈了。”

“我不怕累，我只是一點兒也不喜歡自己像軟件一樣活著。那不是活著，不知道那是什么。你也別擔(dān)心了，我現(xiàn)在挺好的，我現(xiàn)在的工作挺好的，我喜歡這個表演寫作的工作，盡管我不知道文字會把我?guī)У绞裁吹胤饺ィ乙膊恢滥懿荒軓闹械玫揭恍╆P(guān)于人活著的意義，可我在努力，讓自己盡可能深地沉浸下去。我只是……只是還會痛苦，還會焦慮，但我不再恐懼，開始試著接納那些痛苦和焦慮，既然我們是人而不是機器，也許就該接受那些東西，我們?yōu)槭裁捶且畹孟耠娔X一樣平靜呢？”

麥苗摸摸他的脊背：“你說完了？”

“我好像說了好多，我特別想告訴你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想要你知道這些，否則……否則我總覺得我們之間越來越遙遠。”

說完這句話，尤其是最后一句話，他有些傷感，他干脆扭頭望向窗外。他不敢低頭，怕看見自己在麥苗衣服上的扭曲倒影。

“王，我知道你在努力生活，我也在努力理解你現(xiàn)在的感受，可我擔(dān)心你努力的方向是不是正確。我和你已經(jīng)很像古人了，你現(xiàn)在還沉迷進古人的文化里邊，只怕你越來越無法融入這個時代。”

“我為什么一定要融入這個時代呢？”他迷惑了。

“不融入，你就永遠帶著你的痛苦和焦慮！你就會被視為精神病患者！”麥苗叫喊了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隨著她吵，而是懷著深切的悲憫抱住了她的身體。

“別煩躁，這種痛苦和焦慮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反而得試著安慰她。

她的衣服太光滑了，他的手掌完全找不到著力點。她像條無助的海豚。

“我沒法不煩躁，你知道嗎？為什么我隔了這么久才和你聊天？真正的原因是我這段時間沒去機構(gòu)接受撫慰治療。你知道的，只要你去了那里，他們會讓你的每一個神經(jīng)元都得到撫慰，過后的一段時間里，你會發(fā)現(xiàn)你的所思所想特別正常，那些不大符合正常人思維的想法都沒有了，那真是難得的輕松。可是，我知道，我要和你真正地聊天交流，我必須恢復(fù)到以前的那種不正常狀態(tài)，只有在那樣的狀態(tài)下，我才能理解你。”

“你什么時候去機構(gòu)進行治療的？你怎么不告訴我？”這個消息讓他深感震驚。他沒想到麥苗融入他們的方式是真正把自己當(dāng)作一個病人。

“我為什么要告訴你？所有的治療都是隱私，不能跟其他人交流的。你難道忘了這個最基本的原則？”

他站起身來，拉著她的手，走進了浴室，啟動了電子屏蔽門。這是家里唯一一處不會被系統(tǒng)監(jiān)測的地方，盡管時間有限，只有一個小時。

他們坐在沒放水的浴缸里邊，像是置身在洪水中的一條小舟里。

“你別再去機構(gòu)治療了，”他伸出右手，撫摸著她的頭發(fā)，說，“我告訴你個秘密，許多年前，那會兒我還不認識你，我去機構(gòu)接受過治療，后來，我還是會做夢，會幻想，但我謊稱我已經(jīng)被治好了，因為我喜歡幻想的感覺。”

“你怎么可以這樣不負責(zé)任？病了就要看病，怎么能欺騙系統(tǒng)呢？那也是在欺騙自己。”她仰頭望著他，像孩子那樣認真地說。

“你看你不是停止治療了十天，才能和我天馬行空地聊天嗎？這樣難道不好嗎？”

“治療之后，全身無一處不舒服，但當(dāng)我面對你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自己正在逐漸變得沒有想法。我不知道該和你說些什么。就連‘宇宙沒有時間、‘我們是被外殼壓迫的烏龜這樣的想法，都想不出來。”

“如果沒有了這些好玩的想法，你就不是你了。”

“你知道嗎？機構(gòu)的診斷書說，正因為咱們這類人的思維過于跳躍，才會產(chǎn)生愛情這種原始的情感，違背了人類目前的生物進化秩序。”

“他們怎么不直接說，愛情就像長著猴子尾巴的畸形兒，屬于返祖現(xiàn)象？”

“那他們倒也不敢這么說。畢竟，還是有一些人有愛情的。”

“我們得珍惜我們的這種原始情感啊。”他開了一個苦澀的玩笑。

“我是很珍惜的……但是沒想到會這么艱難，”她嘆口氣，“它帶給我們太多的痛苦和焦慮，沒有它，你我都會活得更舒暢。”

“沒有它，我們就不可能像現(xiàn)在這樣依偎在一起。”他扭頭吻著她的耳朵，在她耳邊輕聲說：“你可以看看文學(xué)，尤其是那些愛情小說，里邊的男女主人公為了愛情什么都可以舍棄，甚至生命。”

“我理解他們，要不然我們就不可能像現(xiàn)在這樣依偎在一起。”她微笑，聲音仿佛來自夢幻的國度，“可那是古代，我們生錯了時代。”

“萬一是時代錯了，而我們是對的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活在現(xiàn)在。更何況系統(tǒng)已經(jīng)宣稱永生不再是夢想，這項研究很快就要取得突破，那么，我們更得想清楚。如果永生了，我們還生活在焦慮和痛苦中，那會變成一種無限的懲罰。”

“麥苗，我理解你的意思，我們活在現(xiàn)在，自然不能拋棄現(xiàn)在，但我覺得這不意味著我們要完全認同我們的時代，如果時代出了問題，我們還是無原則地認同，那么我們并沒有真正地活在當(dāng)下，我指的是對生命有意義的此時此刻。也許他們都被時代的泡沫溶解了，但我們不一樣，我們既然擁有愛情，擁有這種古老的情感，也就擁有了相應(yīng)的智慧。”

說完，他俯身吻了她。

她很快作出了回應(yīng)。他們很久沒有接吻了，兩個人嘴唇和舌頭探尋著對方，腦袋里暈乎乎的，讓探尋之路迷失在恍惚中。自然而然地，他們親熱了。在狹小的浴缸里，他們盡可能舒展開身體。她黑褐色的長頭發(fā)落在他的身上，像是月夜下有風(fēng)吹過某種植物。微妙的感觸如細沙流淌，靈魂在厚實的云霧中慢慢下墜，呼吸、心跳等等身體的束縛消失不見，只覺得每一處細胞都接通了宇宙星辰，直到恒星燃燒的律動帶來了猛烈的爆炸，萬物如星云般彌散開來。他們的每個神經(jīng)元都得到了撫慰。

3

回憶徹底激活了昔日的美好，這種美好已經(jīng)容納了她曾帶給他的全部痛苦。他哭了起來，撕心裂肺，希望時間永遠停留在那一刻。

阿名回來了，嘴里說著抱歉的話。他很愕然，不知道阿名為什么要道歉。阿名說：“讓你久等了。”

久嗎？他覺得阿名剛剛離開。他看著阿名，想對他說：“我的時間和生命都已終結(jié)了，如果將我的意識上傳到系統(tǒng)里，能夠一直浸泡在對麥苗的記憶中，反而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但他只是動了動嘴唇，什么也沒說。

阿名望著他的眼睛，拍拍他的肩膀，讓他從悲傷的隔絕中掙脫出來。

“還不到完全哀悼的時候，”阿名小心謹慎地說，“我有個建議，我們把麥苗的身體凍在液態(tài)氮里，萬一將來有了修復(fù)的辦法……”

將一個自殺的人保存起來期待復(fù)活，荒謬得令死者憤怒，但他還是同意這么做了。他愛她，這非理性的原始情感，無法抗拒，無法理解，無法棄絕。

麥苗的尸體被封存在液氮中，放在家用醫(yī)療床的上邊。他盡力說服自己：作為生者，他無法剝奪一個逝者復(fù)活的權(quán)利，即便她是自殺的。

阿名使勁搓搓頭皮，連連嘆氣說：

“王……我們沒找到落芙的意識，那些治療中心的人都被系統(tǒng)切斷了腦神經(jīng)，執(zhí)行了安樂死。他們需要完好的人類意識，為了節(jié)省資源，便有了這樣的暴行……他們自然是非常愚蠢的，他們不會懂得什么叫人道主義，他們怎么可能懂呢？”

“落芙徹底死了。”他的嘴唇翕動著，眼淚又一次落下。

“徹底。其實這樣未嘗不是好事，麥苗的擔(dān)憂不是沒有道理。如果你要執(zhí)行麥苗的遺囑，你還得去再……”

“別說了，兄弟。”

阿名咬咬嘴唇，又松開，說：

“把你的手環(huán)給我。”

他把手環(huán)遞給阿名，阿名幫他把落芙以及麥苗的資料輸入里邊，合成了一個虛擬的全息形象。并且，他的手環(huán)被隔絕于系統(tǒng)之外，成了他一個人的愛的博物館。

他投射出麥苗的臉，對她說：

“親愛的，你好。”

“親愛的，你好。”麥苗的影像說。

他的手緩緩撫摸著她的臉，盡管手中只有虛空。

落芙的樣子也憑空出現(xiàn)，她的小臉顯得更加蒼白了，她沖他笑了笑，沒有說話。他也沖她笑笑，他知道面對她的時候，語言非但是乏力的，而且還是有害的，會凝聚她的痛苦，就像粉塵會成為雪花凝結(jié)的內(nèi)核。

她們應(yīng)該沒見過雪，他點擊設(shè)置，很快，在她們的世界里下起了漫天大雪。他看不清她們了，不只是雪花的遮掩，還因為淚水迷蒙了雙眼。

他想，她們和母親團聚在一起了，只剩下他獨自一人了。他即將踏上九死一生的旅程，跟她們的相聚只是早晚的問題了。

只是，還不是現(xiàn)在，還沒到時候。

“明天凌晨就行動，”阿名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希望他能振奮一點，“我先去調(diào)試飛船，大家都在幫我們準(zhǔn)備燃料。飛往地球需要耗費巨量的燃料，系統(tǒng)似乎已經(jīng)覺察出了我們的不尋常行為，我們必須越快越好。”

這是他在火星上度過的最后一夜。

他睜著眼睛度過了這個晚上。他終于完全理解了麥苗的選擇，他也意識到落芙之前說出想要死亡的話，也是出于麥苗的暗示。他只是太想讓落芙活著，但生存下來不僅僅是因為抵抗不了痛苦，還有生命本身的虛妄。

沒錯，生命是盲目的，而他總想真正看見些什么。能看見什么呢？只有更加深邃的黑暗而已。就像這夜晚。

但他必須挺住，生命也許就是這樣一種挺住的游戲，看怎么樣才能在這無邊的荒寒中撐到下一秒。

因為世間本無生命，所以萬物不遷就生命。

凌晨三點二十八分，阿名徑直推門進來，走到他的床邊。

“一夜沒睡？”阿名看著他凝滯的雙眼問道。

他點點頭。

“唉……又遇到麻煩了。”阿名說著搓搓頭皮，光滑的頭皮立刻出現(xiàn)了紅印。

他現(xiàn)在特別害怕阿名的這個動作，這總是意味著苦難或是痛苦的時候。他沒有開口，靜靜等待阿名的進一步說明。

“飛船的燃料還差一點，但我們沒有時間了，系統(tǒng)的升級以及搜查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必須在此之前送你走。”

“沒問題，我可以馬上走。我沒有任何留戀了。”他說，“如果你說的麻煩是指這個的話。”

“你的決心，我早都知道了，現(xiàn)在是技術(shù)上的問題，燃料差一點，載重就會受到嚴重影響。目前只能承載你身體一半的重量。”

“意思是我超重了？”

“是的。”

“我知道了，我去不了了，要換人。”他沮喪地低下頭，他覺得自己什么價值都沒有了，像角落里的塵埃一般。

“現(xiàn)在能承載的體重最多只能有35公斤，而你有75公斤，現(xiàn)在讓你迅速減去40公斤是不可能的，更何況我懷疑你即便只剩下皮包骨頭也不止35公斤。”

“那么少！誰會那么輕？”他感慨，“孩子，只有孩子……”

“我有個想法。”阿名說。

“說。”

“聽起來很荒誕，不知道你會怎么想，那就是，把你的意識想辦法輸入到落芙的身體里邊怎么樣？”

“怎么可能……落芙不是已經(jīng)……”

“我已經(jīng)探測到了落芙所在的地方，他們那批人都保存在黑暗的冷藏室里，還沒來得及毀尸滅跡。落芙的意識和思維幾乎是空白的，而且與你在基因上高度重合，將你的意識轉(zhuǎn)移到她體內(nèi)的成功概率是很大的。除此之外，一時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你說什么？把我的意識灌注進入我孩子的體內(nèi)？”這些話讓他幾乎要瘋狂了，這些話的音節(jié)像數(shù)萬只嗡嗡作響的馬蜂一起蜇他的腦袋。

“難道你愿意進入別人的身體？”

“但是，落芙如何復(fù)活？一個已經(jīng)死亡的人，僅靠意識芯片是無法復(fù)活的，否則人類早都永生了！”

“落芙的身體組織是完好的，只是腦死亡……”

“然后？”

“不是芯片灌注，是傳統(tǒng)的移植。將你的大腦移植到她的顱腔，她已經(jīng)十四歲了，那里的空間是足夠的，如果不夠，她的骨縫尚未愈合，也可以調(diào)整。至于腦神經(jīng)連接修復(fù)技術(shù)，現(xiàn)在已經(jīng)比較成熟了。”

成為自己的女兒，將自己女兒的生命——哪怕只是身體的生命——延續(xù)下去，他沒有猶豫，這不是更好嗎？他覺得這讓他的使命有了人情味兒。他想：在黑暗的宇宙中漂流，我的女兒的身體包圍著我，陪伴著我，沒有比這更幸福的家園，這是人的恩寵。

“做吧。”

阿名看著我，他的頭皮早已被搓得通紅。

“那我的身體呢？燒成灰燼吧。”他的聲音低沉卻無可置疑。

“我們會把你的身體和麥苗的放在一起冷凍起來，希望未來有一天，你可以回到你的身體中，并看到你親愛的麥苗。”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想了想，“我不知道那會是怎樣的世界。”

“我也不知道，但我不希望一切都像這里一樣‘完美。”

“是的。”他微微笑了下，“我們承受不起這樣的完美，也許我更愿意和地球上的朋友們生活在洞穴里。”

“你落在指定的沙漠后，他們會來接應(yīng)你，那里沒有人-機生命的控制，你放心。”

“沙漠。”他喃喃道。

多么諷刺，人類在地球上過著火星的生活。

移植手術(shù)開始了。

他的腦部被整體移植，放置在落芙的顱腔內(nèi)。在神經(jīng)介質(zhì)連接修復(fù)之后，他們電擊落芙的心臟，那顆小小的心臟跳動了起來。

他感到自己浸泡在黑暗的溶液里，沒有東南西北，也沒有了呼吸，但還是活著。這樣的感覺實在是糟透了。時間感完全喪失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感覺有一個世紀那么久，他感到自己重新獲得了一個牢固的支點，每一個意識都找到了相對應(yīng)的那個位置。

“睜開眼吧。”有個聲音對他呼喚。

然后他用力睜開了眼睛，看到了這個世界。他看到頭頂縱橫的鋼架結(jié)構(gòu)，與之前的記憶吻合了，他知道手術(shù)成功了。然后，他看到了阿名那張因為悲傷而扭曲的臉。

“阿名——”

他喊，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他這才意識到這是落芙的身體，而落芙是不會發(fā)聲的，因此他的聲音也無法發(fā)出。他只能看著阿名。

阿名抬起食指放在嘴邊，示意他不要說話。

他躺在擔(dān)架上，阿名跟另外兩個年輕人抬著他。他們穿過漫長的隧道，他因為疲倦不斷睡去，又不斷醒來。他們來到了隧道的出口處停下來，給他穿上了宇航服。隨后，他們也給自己穿上了。封閉門緩緩開啟，伴隨著有限的燈光，他看到了火星那荒涼的表面，橙色的沙塵撲面而來，他莫名地想哭又想笑。

他們走進這橙色，他抬頭，灰蒙蒙的暗空中果真懸著兩個類似月亮的光影。那是火星的兩顆衛(wèi)星，那里似乎比火星還要孤獨。

巨大而笨重的飛船停放在不遠處的地面上。他知道那就是他將要乘坐的飛船，他的座駕，他的小山丘。但他還得持續(xù)凝視著它，才能真正確認這個事實。

“把這個大家伙從沙穴里弄出來，清理干凈，再維修好，費了不少勁兒，現(xiàn)在一切都準(zhǔn)備就緒了。”他的頭盔內(nèi)部，阿名的聲音在回蕩。

他感到渾身都充滿了勇氣，但這勇氣并非來自那龐然大物般的飛船，而是來自他所置身的落芙的身體，她的瘦小身體里隱藏著的無限能量。

他被放置進了狹小的倉位，飛船那小山丘似的體積卻只能承載這點重量，他感到了巨大的不對稱。他的身邊放著一本飛船操作手冊。真是現(xiàn)學(xué)現(xiàn)用，他祈禱自己可以學(xué)會。

阿名和他的團隊下船后，在他面前站成一排。他們都戴著頭盔，因此他無法看清他們的臉，這種頭盔也沒有彼此連接的屏幕。這讓他深感遺憾。他想記住每一個站在這里的朋友。

“親愛的朋友，享受你的旅途吧。”阿名的聲音又響起，“我們希望你一切都順利。但有些話，我憋了很久，在這里也必須告訴你。那就是我擔(dān)心的最糟糕的情況。如果系統(tǒng)升級后，將我們的意識全都上傳，而地球上的洞穴全都被填平，那你將成為宇宙中的最后一個人類。”

說著這里，阿名笑了起來，仿佛說了一個笑話：

“不過，假如真的是這樣，也的確挺可笑的對嗎？”

他努力去笑，不知道落芙的臉能否服從他的意識。

阿名忽然收斂了笑意：

“所以我們考慮到了這種情況，你并不孤獨，還有數(shù)萬枚冷藏的人類受精卵陪著你，在你面前的藍色柜中。如果真有這個需要，你就用人造子宮將他們?nèi)挤趸鰜恚拖窭ハx那樣，然后再伺機找到一個新的家園。”

他用力點頭，用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寫了四個字：

“你們保重。”

阿名看懂了，說：

“保重，我的兄弟，記得寫下這一切。”

“寫。”他在空中比劃著這個字。

他看到自己揮動著的纖細而蒼白的右手，像是第一次看見落芙的手一般，心中涌起了無邊的驚奇和愛意。

在打開的筆記本上，他寫了三句話：

落芙，我們的手還會伸向更遠的地方。

落芙，我們的手還會觸摸到更多的事物。

落芙，當(dāng)我們的左右手張開，我們會將宇宙分成兩半。

4

在狹長幽深的赭紅色山谷中，笨拙的飛船猶如一頭死去多年的巨鯨神秘復(fù)活。曾經(jīng)有上千人乘坐這艘飛船而來，而現(xiàn)在的返航就只剩下你一個人。你沒法為歷史的循環(huán)與殘酷感到過多的哀傷，因為你即將被投入到太陽系的巨大沉默之中。

你不再走在給定的道路上，這讓你的死亡變得極其簡單，可你卻肩負著無數(shù)人活著的使命。

你不是什么英雄，你是一個由父親的大腦和女兒的身體組成的奇怪的人。

作為父親，你每時每刻都意識到：

這是你的女兒的身體。

你置身在她的身體中，她也借此而得到了某種程度的復(fù)活。你的所思所想，都是她的一部分。你的記憶，也會變成她的記憶。而她的記憶，終究失落在虛無之中了。是的，她沒能成年，就像神尚未誕生，原子尚未聚合，星云尚未孕育星辰，但是，她蘊含著未來的記憶，那無限的可能。

當(dāng)你望向世界的時候，不論是火星的荒涼，還是飛船內(nèi)部的機械部件，你都感到有灼熱的火苗在灼燒你的雙眼，那其中分明有她的意志。你理解著落芙的存在，你在腦海里寫下這樣的話：

真正的吶喊不是發(fā)自嗓子和嘴巴，而是出自眼睛，那對世界的絕望盯視。

你緊攥的拳頭在瞬間張開，右手的食指按下了啟動鍵。周圍的光帶徹底點亮了，飛船輕微晃動了一下。周圍傳來輕微的嘶嘶聲，那是飛船在檢測自身的密封性。極為短暫的靜寂，如同死亡被征服一般。突然，世界開始顫抖，身下發(fā)生的巨大推力讓你的胸口緊縮，難以呼吸。你感到自己騰空而起，變成了一個沙礫樣的小黑點，在火星瘋狂的沙塵暴里被劇烈撕扯。你閉上眼睛，感到落芙的雙手接住了你，呵護著你。

那誕生過生命的宇宙被光的語言照亮，就像再次誕生的她被你的語言復(fù)活。

你的右手握住了你的左手腕，你把手環(huán)握在手掌心里。

你把她們握在手掌心里。

麥苗和落芙，她們不僅是你的家人，她們曾為了人最珍貴的特質(zhì)而盡力斗爭。是她們造就了現(xiàn)在的你，你現(xiàn)在是人類的渺茫卻唯一的希望。

震動在減弱，身體變得輕盈，很快，你就會像水母一般浮在窄小的空中。

飛船已經(jīng)逃離了火星的引力場，靜寂的旅途才真正開始。你睜開因為恐懼而緊閉的雙眼，你看到手環(huán)的燈微微亮了，那光亮隨著你的呼吸而收縮閃爍。那是落芙的脈搏，那是你的脈搏，那也許是宇宙中最后的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