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濟納胡楊林油畫里的秋天

◎ 段能能

10 月，陽光依然溫暖，但早已不像夏日那樣強烈。憶春天一抹新綠泛出沙石間隙，倔強地延展嬌弱的莖和葉，暖風醺醉人們的心，在秋風肆意縱情的陣陣吹拂下，在河水悄無聲息的汩汩浸潤中，額濟納大地上的胡楊也在隱忍了一季的嚴寒酷暑后開始有所作為，以熾熱寫意的金黃色，繪就出獨屬于秋天的限定油畫。

額濟納胡楊林景區位于內蒙古巴丹吉林沙漠邊緣，總面積5636 公頃，是世界上規模最大，景觀最絢麗的胡楊林景區之一。這里集胡楊林、沙漠、戈壁、湖泊、草原等景觀于一體。9 月底到10 月中下旬是額濟納旗一年中最美的21 天，大片的胡楊樹葉由綠變黃，一眼望去，陽光下金色的樹葉襯著湛藍的天空于風中婆娑起舞。那強烈的反差，鮮明的影調，亮麗的色彩，足以令任何語言顯得蒼白無力。

提及胡楊林，最初的印象源于余秋雨筆下對它的贊美：“胡楊樹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錚錚鐵骨千年鑄，不屈品質萬年頌”。印象中的胡楊林與沙棘、沙冬青等大多數耐旱植物一樣，都是為祖國防風固沙工作做出偉大貢獻的勇士。在沒去額濟納胡楊林之前，我本以為身在其中會與白樺林感覺一樣，被寂靜的孤獨感所裹挾，直到這個秋天驅車前往，當置身在茫茫戈壁中，真正與那傳說中的堅韌戰士面對面時，才感受到一股強大的生命力量與我撞了個滿懷。

信步胡楊林中，頭頂是漫天云朵點綴而成的白色波濤，腳下是胡楊樹葉編織而成的黃金地毯，走起來沙沙作響，不遠處幾個孩子正在圍著胡楊樹嬉鬧，時不時吹來幾陣秋風，枝葉搖曳間跳起自由的舞蹈，窸窸窣窣地給每一個人到來的游客講述著自己的故事，凝神細聽還能聽到四周沙子在快速流動。在這寂靜的午后，一種偷閑的竊喜感油然而生，或許這便是身與心的雙重放松。

不知往深處走了多久，一棵巨大的胡楊樹攔住了我們一行人繼續向前的步伐。那是一棵多么大的胡楊啊！樹干可能需要十幾個人才能勉強圍住，樹干上滿是幾千年抑或幾萬年歷史留下的滄桑痕跡，粗壯的枝條盤虬在主干上，葉子整齊地落在上面。雖然看上去老態龍鐘，但滿樹黃綠色的葉片仍透露著一股年輕態，或許它覺得它仍年輕，畢竟這里上百年的胡楊古樹遍地都是，它是千年一孕的造物神化，是歷史長河中綿綿不絕的萬物之靈，無論雪虐風饕、酷暑沙砂，無論斑斑鹽堿、層層黃沙，抑或數年干旱，株株胡楊就像一個個銅頭鐵臂的戰士，守護額濟納人，守護土爾扈特后裔，它們也同黑水城、塔王府和嘎順扎德蓋巖畫等一起，構筑了額濟納人們的驕傲。

聽了導游的介紹我們才得知，胡楊像草原上的一種圖騰——“雄鷹”，是“靈”與“肉”的化身，是“榮耀”與“力量”的標志。而胡楊樹的代表，一株百年“神樹”矗立蒼茫天地間，在氤氳的煙云中寫滿滄桑，演繹深入骨髓的執著，賦予萬物神秘的色彩，又具有特殊神化象征和意義。

美麗的胡楊林，堅挺著高傲的脊梁，張開枝丫，舒展葉片，目視著千年來一代又一代樸實勤勞的額濟納人，在它巨蔭的庇護下，貧瘠荒地開墾為肥沃良田。人們有理由相信，每天看著胡楊，就像看著自己的親人，看著神靈一樣，有用不完的力量。百年來，人們在這片寸草不生、人跡罕至的地方，筑巢引鳳，圍林種地。隨著環境的改變，常年干燥酷熱的氣候漸漸有所緩解，人口繁衍的速度逐年遞增，綠植也在迅速鋪張，各異樹種，花卉和草坪，在城市街邊，公園小區地帶處處可見。人們在樹影間穿梭，在花海里徘徊，在綠草地上走步。心情舒暢了，視野開闊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起幸福的笑容。

我向來對自然景觀不感興趣，面對高山流水只會一眼掠過，并無停留。可當置身額濟納胡楊林時，竟享受起駐足欣賞的感覺。或許是胡楊林歷史沉淀的厚重感吸引了我，抑或是時間在自然面前的渺小震撼了我，在胡楊林中，我絲毫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回過神來，半天已經偷偷溜走。

日落時分，一輪橙日靜臥于遠方，云蒸霞蔚，染亮一片秋空。一只喜鵲從頭頂翙翙地飛過，將我的視線再一次聚焦于身旁那株根深葉茂的胡楊樹，突然發覺，那裸露在地表的根系，像老人的胡須，盤結地上，輕覆土層之下。它的根系深達數十米，強大的吸水性，附生性，使它們紋絲不動地穩立三千年，成就“挺拔千年依錚骨,壽終臥木變蛟龍”的佳話。

詩人王維在《使至塞上》中寫道：“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其犀利清透的筆觸，深憂豪邁的內心感悟描繪了一幅偉大的邊疆塞外奇景。也許，他看到的是烽火臺上一縷裊升的狼煙；也許，他看到的是曠野腹地“天蒼蒼、野茫茫，遍地見牛羊”的守牧人，用胡楊棍撥動起的陣陣濃煙；也許，他的確看到，浩瀚無垠的大沙漠上，正有一絲沖上云霄的煙霧眷眷不散。

長河上，妝點一河的，是一輪滾圓的落日，在丁達爾效應的加持下，讓萬丈紅光有了形狀；是一片迷人的倒影，在反射現象的助力下，讓萬頃湖水有了畫面。攜一身倦沙，三五為伴，步入怪異胡楊“森林”中，賞黃昏落霞，感日出清暉。久離不散，久歌不歇。一曲長調讓你回味怪、譎、奇、雅的別類美妙，一盞茶酒讓你虔敬三千年胡楊的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