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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合規不起訴適用范圍研究

2023-12-13 00:00:00陳瑩

摘要:合規不起訴是一種替代刑罰的制裁措施,是一種企業刑事責任的實現方式。學理和司法實踐在企業合規不起訴改革能否適用于重罪、效力是否延及企業家、適用的企業規模有無限制等方面存在爭議。企業合規不起訴建立在單位責任與個人責任分離的二元結構以及組織責任論的基礎之上,擴張了檢察機關的不起訴裁量權,其兼具程序法和實體法的雙重效力。企業合規不起訴不應局限于輕罪案件,也應擴張適用至重罪案件。合規不起訴的寬宥效力僅及于企業自身,不能因企業進行合規整改而一律放過企業內部的責任人,至多作為量刑從寬的考量因素;同時,內部責任人仍然可以適用一般的從寬處理事由。無論規模大小,只要符合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的適用條件,均可以對企業適用。

關鍵詞:企業合規不起訴;準制裁;組織責任論;適用范圍

中圖分類號:DF59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1-4225(2023)08-0043-12

一、問題的引入

市場經濟的深入發展使得企業逐漸在社會中占據愈加重要的地位,企業生產經營涉罪現象頻發,傳統的刑罰手段不足以應對企業犯罪所帶來的挑戰,也難以真正起到企業犯罪治理的效果。與此同時,實踐中也存在輕易給企業定罪,引發“水波效應”乃至衍生出一系列消極后果[1],超出了原本的制裁目的等問題,對企業進行“非罪化治理”的呼聲日漸高漲。兩者產生了劇烈的矛盾碰撞,成為了當前經濟社會發展的一大隱患。出于保護民營經濟、改善營商環境等刑事政策方面的考慮,以及傳統刑罰制裁措施——罰金刑——對企業犯罪的失效[2],近年來我國刑法和刑事訴訟法領域也開始關注合規刑事化的中國模式,極大地推動了合規不起訴改革的發展。

作為一種刑罰替代措施,合規不起訴背后體現的是實質制裁論,即刑罰的發動也需堅持謙抑主義,在可以通過非刑罰手段實現“超越刑罰的制裁效果”時,就應放棄刑罰制裁,而優先采用非刑罰的制裁手段[3]。具體到企業合規不起訴而言,為了換取不起訴,企業需要制定并有效執行合規計劃、改造現有業務模式、替換高層人員,其成本之巨[4],不亞于甚至遠超應判處的罰金,從這一角度而言,合規填補了放棄刑罰所缺失的制裁效果,具有刑法上的正當性基礎。

盡管如此,隨著合規不起訴改革如火如荼地展開,學理上和實踐中對于企業合規不起訴的適用范圍仍然產生了諸多爭議與分歧。本文將對理論與實踐中的爭議問題進行簡要闡述,試分析其根源所在,探討對單位進行以及放棄刑事追責的正當性,并針對性地對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的適用范圍進行厘清。

二、理論與實踐爭議問題之檢視①

(一)合規不起訴能否適用于重罪

對于合規不起訴能否適用于重罪的問題,學界與實務界存在肯定說與否定說兩種不同觀點。

持肯定說的學者主要認為,輕微案件本就可以直接適用現有的不起訴制度,缺乏對合規不起訴的制度需求;在單位犯罪分離構造的框架之下,合規不起訴適用于重罪案件具有充分的教義學根基,能夠充分發揮其積極作用[5]。持否定說的學者則主要認為,通過合規對輕罪出罪或減免刑事責任尚且可以援引“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或“犯罪情節輕微,依照刑法規定不需要判處刑罰或者免除刑罰”,但對重罪出罪則于法無據,有悖罪刑法定原則的要求;對實施了嚴重罪行的企業適用合規整改、對其作出不起訴決定有放縱犯罪之嫌,不符合罪責刑相適應的刑法基本原則;在實施了重罪的情況下,合規整改至多作為企業獲取從輕處罰或從寬處理的事由,作為酌定量刑情節予以考慮[6]。

實務界對此也眾說紛紜,試點過程中,多地人民檢察院明確將合規整改的適用案件范圍限定于犯罪情節較為輕微的案件,排除重大案件的適用;也有地區的人民檢察院對犯罪輕重、刑罰輕重未作特別規定[7]。而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第四批涉案企業合規典型案例的案例三中,若對南某某等人以詐騙罪定罪量刑,基準刑達到66個月,屬于重罪案件,然而檢察機關仍然在合規考察后對其作出了不起訴決定②。

(二)企業責任與企業家責任能否分離

關于對企業不起訴后如何處理企業家刑事責任的問題,多數學者認為,企業責任與關聯人員的刑事責任相互獨立,合規出罪的效力應限于企業,不能無條件擴展至單位內部的責任人員[8];也有部分學者認為,我國單位犯罪實行一體化歸責,難以對企業與關聯人員分離追責,西方國家的合規理念未必適合我國的實際情況,且在企業和企業家意志高度混同等特定情形下,一體適用不起訴更有利于實現合規的預防功能[9]。

司法實踐則普遍傾向于“既放過企業,又放過責任人”,例如最高檢第一批典型案例的案例三中,深圳市南山區檢察院在與Y公司簽署合規監管協議,協助其開展合規建設的同時,也對涉嫌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的Y企業人員王某某、林某某、劉某乙作出了不起訴決定③;又如最高檢第四批典型案例的案例四中,繁昌區檢察院最終對C公司以及涉案的相關人員均作出了不起訴決定④。

(三)合規不起訴是否受企業規模大小影響

關于合規不起訴的適用與企業規模大小的關系問題,有學者主張合規不起訴應盡量適用于大型企業。其認為,當前國際上通常以大型企業作為合規不起訴制度的適用對象[10];且中小微企業通常并未建立起所有權和經營權分離的現代企業治理體制,企業責任與員工個人及高管的責任高度混同,難以有效分離,同時其較小的規模也導致缺乏建立合規管理體系的充足資源,要求其進行合規整改不僅是強人所難,更有可能使得合規流于形式,難以充分發揮合規不起訴制度的制度優勢,因此對中小型企業應謹慎適用[11]。與此同時,也有觀點認為,對中小微企業適用合規不起訴制度,既具有法理上的堅實基礎,也充分體現了對中小微企業經營的現實關切,是保護和促進民營企業發展的重要環節[12]。

三、合規不起訴適用困境之反思

對上述三個問題作進一步分析不難發現,重罪輕罪之爭主要聚焦于對重罪適用不起訴是否突破罪刑法定原則、是否超出了不起訴制度所能夠容納的范圍;是否放過企業家的討論則與單位犯罪的歸責基礎相關聯;而企業規模大小之分歧除涉及企業有效合規的能力外,未嘗不與單位犯罪理論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系。因此,回答上述三個問題前,有必要先就單位犯罪理論以及不起訴制度作進一步的討論。

(一)傳統單位犯罪理論之否定與組織責任論之證成

我國現行刑事法律基本上均是以自然人為中心所構建[13]。當前學界對單位犯罪的責任基礎的觀點主要可以分為個人責任論與組織責任論兩大類。前者認為單位承擔責任的基礎與基本依據是企業內部個人的犯罪行為,以個人的犯罪行為與主觀罪過作為認定企業是否構成單位犯罪的主要因素,其內部又可以分為代位責任論與同一視理論。后者的主要主張則是,單位承擔刑事責任的基礎是單位未履行守法或回避危險的義務[14],或在組織結構、規章制度、企業文化等方面存在缺陷[15]。

對于單位犯罪的認定,傳統通說與司法實踐均采取三項標準:是否以單位的名義實施行為、行為是否體現單位的意志、違法所得是否全部或大部分為單位所有(即是否為單位謀取利益)①。其中是否體現單位的意志這一因素的具體認定,往往限定為單位法定代表人決定或單位集體決定②。換言之,單位決策機構經過章程或其他內部文件載明的單位意志形成程序作出的決策,以及單位法定代表人或實際控制人、主要負責人等個人徑自作出的決定,在法律效力上被同等視之。對后者進行追責顯然是將法定代表人、實際控制人、主要負責人的責任視為單位的責任,要求單位為特定個人的行為承擔責任;即使是前者,相關論者也不得不承認,決策機構也只是若干個人的意見的集合,參與決策的仍然是單位內部的部分、少數成員,不可避免地帶有以個人責任取代單位責任的影子。由此可見,我國單位犯罪體系中,無論是雙罰制抑或是單罰制均以追究個人責任為出發點,仍然屬于“以個人責任為前提的法人刑事責任一元模式”[16]。

然而首先,這一標準所劃定的單位犯罪成立范圍有不當擴大,使得本無過錯的單位因其內部個人的行為而承擔刑事責任的風險,也可能有悖于刑法的個人責任原則[17]。其次,我國刑法第30條將單位犯罪界定為“公司、企業、事業單位、機關、團體實施的危害社會的行為”,就法條用語而言,犯罪主體是單位而非單位內部的成員,亦即進行責任非難的對象應為單位而不能是單位內部的某個(如法定代表人、實際控制人、主要負責人)或某群(如決策機構及其成員)自然人。而如前所述,傳統通說與司法實踐中的觀點均是將特定的自然人的過錯與單位這一獨立實體的過錯相等同,用特定自然人可責性的證明取代了單位可責性的證明。從這一點上看,對單位犯罪進行歸責的傳統理論實際上違背了《刑法》第30條的規定,將單位犯罪完全等同于單位內部成員的個人犯罪。再次,現代社會中,大型企業內部業務活動的分工高度精細化,單位的法定代表人往往并不直接從事或決定涉案的具體行為,根據其行為認定企業的刑事責任也不符合實際情況[18]。此外,傳統的個人責任論也不能適應當前企業合規不起訴改革的需要。根據傳統的個人責任模式,單位責任與個人責任高度捆綁,企業刑事責任的認定往往相應地采取一元模式。對企業實行合規不起訴,相當于終結了對企業的刑事追責,犯罪主體隨之消滅,也就難以再對企業內部的責任人員定罪處罰,這明顯與合規不起訴改革“放過企業,嚴懲責任人”這一基本理念相沖突[19],一定程度上對當前“既放過企業又放過責任人”實踐問題的出現起到了推波助瀾的效果[20]。

基于傳統的單位犯罪理論所存在的上述缺陷以及在認定單位犯罪時所面臨的實踐困境,有必要構建起組織責任論,劃分單位責任與單位內部成員的個人責任,從而為當前的企業合規不起訴改革提供理論根基與制度基礎。

如前所述,在組織責任論的視域下,單位刑事責任成為了一種組織責任,是基于單位治理方式、經營方式等方面的缺陷導致單位內部成員實施了危害行為所產生的責任[21]。德國經濟刑法之父緹德曼教授就曾指出,公司承擔責任的實質原因不在于職員的犯罪行為,而在于自身義務的違反,即沒有采取必要措施以確保職員實施符合規范的行為[22]。換言之,單位刑事責任來源于單位自身的組織特征,在這一點上其與自然人的行為責任存在實質性的區別[23]。基于此,當企業內部成員實施了危害行為,可能涉及單位犯罪時,就應對企業本身的刑事責任與內部成員的刑事責任進行分別認定。對于企業內部成員的刑事責任,仍應依據傳統的個人犯罪理論,以構成要件為標準進行認定;而對于企業本身,則應聚焦于避免違法犯罪風險義務的履行與否,以及企業的經營管理架構、內部規章制度、企業文化等組織方面是否存在與法律相抵觸或不相吻合之處[24],從而實現企業責任與個人責任的分離,為企業出罪與責任人個人出罪提供各自獨立的法理基礎。

這種切割單位責任與個人責任的路徑在立法上與實踐中均能夠找到依據。在立法上,2019年《反不正當競爭法》規定,經營者工作人員所進行的賄賂行為,原則上應認定為該經營者的行為,但經營者可以提供反證,推翻這一推定。換言之,企業內部人員的行為與企業行為并不能完全等同[25]。在司法上,被稱為“刑事合規第一案”的雀巢公司員工非法出售公民個人信息案中,法院也對員工個人行為與企業行為進行了切割認定,最終認定雀巢公司不構成單位犯罪①。《全國法院審理金融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也規定,單位犯罪案件中,即使不起訴單位,仍然應依法追究單位內部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或者其他直接責任人員的刑事責任。由此可見,在司法實踐中,單位責任與單位內部責任人員的責任也是存在一定分離的。

綜上所述,在企業合規不起訴改革全面推開的背景下,有必要改變傳統的單位犯罪認定與治理模式,將企業犯罪定位為企業自身的犯罪,實現與企業內部自然人責任的“解綁”。

(二)不起訴制度之再定性

企業刑事合規不起訴既涉及刑事實體法上罪與刑的判斷,在刑事訴訟法的層面,也關系著檢察機關的不起訴裁量權,具有明顯的學科交叉的性質。這決定了企業合規改革并非刑事實體法抑或是刑事程序法所能夠單獨解決的問題,而必須借助刑法與刑事訴訟法理論的相互貫通與銜接[26]。僅有刑法上的正當性尚不足夠,仍需回答合規不起訴是否超出了不起訴制度的邊界。

2018年《刑事訴訟法》規定了核準不起訴制度,自此,我國刑事訴訟制度中,不起訴包含了法定不起訴、酌定不起訴、存疑不起訴、和解不起訴、附條件不起訴以及核準不起訴六種模式。其中,酌定不起訴、和解不起訴、附條件不起訴與核準不起訴均為起訴便宜主義和不起訴裁量權的具體表現形式[27]。企業合規不起訴改革推進過程中,理論界和實務界逐漸形成了“附條件不起訴”模式以及“相對不起訴+檢察建議”模式[28],兩者均為不起訴裁量權的體現,由此可見,對已經構成犯罪的企業,檢察官基于保護民營企業發展、維護社會穩定等多方面因素的考量,決定對其不予起訴①,是不起訴裁量權行使的結果。論述企業合規不起訴的正當性因此不能不考慮檢察官不起訴裁量權行使的正當性問題。

不起訴裁量權系起訴便宜主義項下的概念。在起訴法定主義之下,若案件符合起訴條件,則檢察官不具有是否起訴的裁量權力,必須嚴格依照法律的規定提起公訴。而在起訴便宜主義之下,即使案件完全具備起訴條件,根據個案的具體情況,檢察官仍然可以作出不起訴決定[29],以實現個案正義、訴訟效率等其他價值理念。在這一意義上,不起訴裁量權是指檢察機關對于已經具備了法定起訴條件的案件,基于社會政策、公共利益等方面因素的考量,作出不起訴決定的權力。不起訴裁量權的行使對于節約司法資源、提高訴訟效率、實現個案公正均有著重要意義。

當前我國檢察機關的不起訴裁量權具有適用案件范圍較小、適用缺乏相對確定的客觀標準、以人為單位不能就部分罪名不起訴、受到事后救濟程序的嚴格制約等方面的特點[30],在運行上受到較大的限制,未能充分發揮其應有的制度價值[31]。在此背景下,允許檢察機關對于涉案企業,結合其行為性質與情節、認罪悔罪情況、合規整改意愿等因素,綜合考慮后作出不起訴的裁量決定,將不起訴裁量權的適用范圍延伸到“犯罪情節輕微”的案件②之外,是擴張檢察機關不起訴裁量權、加強檢察機關在刑事訴訟中的主導作用[32]的嘗試。

盡管檢察機關的不起訴裁量權具有節約司法資源、提高司法效率、實現審前分流等諸多價值,然而其在實踐中也面臨爭議,其中一項主要分歧或質疑在于,檢察機關行使不起訴裁量權所導致的刑事訴訟程序終結這一后果。換言之,檢察機關提起公訴的行為本應只具有推動刑事訴訟程序的功能,案件實體問題的認定與解決仍然仰賴法院的審理與裁判,然而,行使不起訴裁量權、作出不起訴決定卻事實上導致了刑事訴訟程序的終結,停止了對涉案主體實體刑事責任的追究。程序性的行為卻導致了實體性的后果,是否屬于檢察機關公訴權對法院審判權的侵犯?是否意味著檢察機關的不起訴裁量權具有了實體法上的效力?

對此,有學者認為,檢察機關的起訴權,包括不起訴裁量權,仍然是一種程序法上的權利。案件符合起訴條件不等同于行為構成犯罪,前者是檢察機關行使不起訴裁量權、決定是否提起公訴時所作的程序性判斷,而后者則是法院定罪量刑時對行為人有罪與否所作的實體性評價[33]。與此同時,也有學者認為,檢察機關所作的不起訴決定不僅僅是一種程序性的處理,也具有實體法上的效果,具有“準定罪”的性質[34]。

本文認為,檢察機關行使不起訴裁量權所作出的是否提起公訴的決定具有實體法與程序法上的雙重性質和效力:一方面,檢察機關起訴與否的決定具有推動訴訟程序進行的效果,在決定是否起訴時,需要考量程序法上的管轄權、證據規則等因素;另一方面,提起公訴的案件必須是檢察機關認為行為人的行為已經符合刑事實體法所規定的犯罪構成要件,是否提起公訴均須建立在對實體性事實進行初步判斷的基礎上[35],必須以刑事實體法的罪刑規定為出發點和依據。是否提起公訴的決定必須建立在對刑事實體法與刑事程序法的全面考量之上,不能有所偏廢,因此天然地帶有實體法和程序法的雙重性質,試圖在其中劃出涇渭分明的界限不過是一種理論上的精確。

有關學者對不起訴裁量權所具有的類實體性后果的擔憂,往往立足于只有法院享有定罪量刑的權力這一基本原則,認為檢察機關的不起訴裁量權提前終結了刑事責任的追究,侵入了法院的審判權邊界。然而,《刑事訴訟法》第12條規定“未經人民法院依法判決,對任何人都不得確定有罪”旨在將定罪量刑的權力收歸于法院,限制、規范國家刑罰權的適用,避免代表國家的公權力肆意擴張,侵犯公民權利,換言之,其意在限制犯罪的成立范圍。而檢察機關的不起訴裁量權雖然具有一定的實體性質,其效果卻是終結了刑事追究,將犯罪嫌疑人從刑事訴訟的漩渦中解救了出來,并不會侵犯其合法權利;若檢察機關決定提起公訴,也仍然有法院作為公民權利的最后“守門人”,通過法庭審判的方式作出是否構成犯罪、是否需要動用刑罰的最終認定。這一機制的運行效果顯著不同于《刑事訴訟法》第12條意圖避免的公權力濫用,對公民任意入罪的后果。從這一角度出發,認定不起訴裁量權兼具實體法與程序法雙重性質具有其正當性基礎。

也正因檢察機關的不起訴裁量權具有程序法和實體法上的雙重性質和效力,通過合規整改實現對企業的制裁,替代刑罰這一傳統制裁手段才有了刑事訴訟法層面的正當性。換言之,若認為檢察機關的不起訴裁量權僅具有程序法上的效果,如何能夠通過這一純粹程序法上權力的行使起到“準刑罰”制裁的實體效果?

綜上所述,本文認為,構建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應摒棄傳統的單位犯罪一體歸責理論,以單位責任與個人責任分離的二元模式以及組織責任論為基礎,區分企業責任與企業家責任;與此同時,應正視并承認檢察機關不起訴裁量權的實體法與程序法雙重性質與效力,為分離追訴以及重罪不訴提供堅實的理論基礎。

四、企業合規不起訴適用

案件范圍之劃定

需要先行明確的是,適用企業合規不起訴的前提是涉案犯罪系應當歸責于企業的犯罪,而不能泛化至一切涉及企業的犯罪。在組織責任論的視域下,未履行法定義務的行為相當于企業的實行行為,因此,僅在因義務的不履行,導致企業內部特定人員實施了犯罪的情形下,才應當歸責于企業,也才有合規不起訴的適用空間。對于自然人所實施的侵害企業利益的行為,由于犯罪人不可能同時是被害人,也應當排除企業合規不起訴的適用。

(一)重罪不訴合理性之探討

企業合規不起訴改革能否適用于重罪,抑或是應當限于犯罪情節輕微的輕罪案件,在實務界與理論界均不無爭議。

然而,如前所述,合規出罪的法理基礎在于,合規改造是一種刑罰的替代措施,是一種刑罰之外的制裁方式。換言之,合規改造是一種刑事責任的實現方式。雖然通過合規不起訴,檢察機關似乎終止了刑事責任的追究,然而這并不意味著對企業的放縱,而是采用了一種新型的企業犯罪治理方式[36]。既然并不是放棄了對企業刑事責任的追究,企業為執行合規計劃、實現合規整改的效果,付出了高昂的成本,其對自身的犯罪行為所應承擔的刑事責任已經通過另一種方式得到了實現,因此也就不存在違反罪責刑相適應原則的問題。

通過將合規整改解釋為超越刑罰的制裁,從而將合規不起訴適用于重罪案件可能面臨的質疑是,當前制度層面并未真正確立起具有法律依據的合規不起訴制度,各地檢察機關的改革嘗試屬于實踐先行,性質上仍然是一種缺乏立法有效背書的司法行動[37]。現行刑法并未將合規整改確定為從寬處罰事由或犯罪阻卻事由;對輕罪適用合規不起訴尚且可以援引酌定不起訴制度以提供正當性基礎,將適用范圍擴大至重罪卻缺乏刑法或刑事訴訟法上的依據,可能有僭越、突破罪刑法定原則之嫌[38]。

然而,本文認為,合規不起訴制度適用于重罪是刑事合規制度的應有之義。

其一,合規不起訴適用于重罪并不違反罪刑法定原則。罪刑法定原則強調“依照法律定罪處罰”,側重于限制司法機關隨意入罪而非出罪,因此基于企業合規整改而減免其刑事責任乃至作出無罪處理并不違反罪刑法定原則的精神[39]。前述不起訴制度的實體與程序雙重性質也充分說明,不起訴并非以程序處理取代實體評價,即使適用于重罪也不會導致放縱犯罪的結果。

論者所稱對輕罪案件適用合規不起訴尚且可以援引相對不起訴或附條件不起訴的規定,而延伸適用至重罪則欠缺法律依據,實質上是忽略了單位責任與自然人責任截然不同的歸責方式、基礎和邏輯。對自然人而言,責任的輕重取決于其所犯罪行的嚴重程度以及預防必要性的大小,其中所犯罪行的嚴重程度一定程度上與重罪輕罪之分相對應,因此對自然人而言,通常僅在犯罪情節輕微的情況下方可適用相對不起訴或附條件不起訴。而對企業則不然。如前所述,對單位進行歸責的基礎是組織責任論,即企業違反或未能履行其避免違法行為的法定義務[40],在經營管理架構、內部規章制度、企業文化等組織方面存在缺陷。因此,企業責任的輕重并不取決于所犯罪行的嚴重程度,而應在于其合規義務的違反程度、內部組織缺陷程度。重罪并不必然意味著企業違反法定義務的情節更為嚴重,實施了輕罪的情況下,企業也完全有可能絲毫未履行法定的違法行為避免義務。

基于單位與自然人之間在責任基礎上的差異,對企業適用不起訴制度不能簡單地、一刀切地套用相對不起訴及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傳統法理依據,而是應聚焦于不起訴制度的立法目的及其實體、程序雙重性質,探尋更為契合制度目的、實現制度功能的路徑。

其二,企業進行合規改革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合規成本較高,短期內其經營利潤也會受到極大影響。逐利是市場主體的本性,企業的決策行為會受到預期成本與收益的影響[41]。若將合規不起訴改革適用于本就可能符合酌定不起訴條件、罪行較為輕微的案件,相當于要求企業付出高昂的成本換取其本就可以得到的微小回報,對企業而言缺乏足夠的激勵力度,這也是部分實務人員的擔憂和疑問[42]。

其三,如前所述,企業合規不起訴的法理基礎在于,通過合規,企業已然承擔了自身應承擔的刑事責任,刑罰所具有的制裁和預防效果均得到了實現,刑法的權威也得以維護,此時即使是對于重罪而言,也不再存在提起公訴、對其定罪量刑的必要性[43]。從性質上,合規整改相當于一種準刑罰制裁,是與傳統的刑事制裁措施相平行的體系。傳統的罰金刑可以覆蓋輕罪與重罪,除非有合理理由,否則作為罰金刑替代措施的刑事合規整改,也應能夠覆蓋從輕罪到重罪的企業犯罪體系。既然不是放棄對企業的追究,只要在合規計劃的標準設定與執行方面注意區分企業責任的輕重,形成相對應的階梯型合規標準要求,也就不會產生罪責刑不相適應的問題。

不可否認的是,合規不起訴確實存在缺乏立法依據的問題,但最高立法機關通過立法授權對司法改革措施予以認可并非毫無先例①。在改革取得一定成效后,最高立法機關可以將成熟的改革經驗與成果通過立法的方式上升為法律規定,從而為其提供合法性依據。這并不應成為制度適用的阻礙。

當然,合規不起訴可以適用于重罪也可以適用于輕罪并不代表必然適用于所有單位犯罪。當前之所以推動企業合規不起訴,很大程度上是刑事政策層面基于利弊權衡后的選擇,旨在防止“水波效應”所帶來的、社會所不欲的損害。這種利弊權衡必然會導向進一步的成本效益分析,即應將合規不起訴的機會成本納入考量范圍,權衡涉案企業所蘊含的社會經濟價值與企業犯罪所帶來的法益侵害,對企業合規從寬的適用范圍進行合理限定[44]。

合規不起訴制度適用于重罪并不違反罪刑法定原則或罪責刑相適應的原則,并未超出不起訴制度的框架;重罪不訴也能夠對企業產生更大的激勵效果,促使其積極、主動進行合規整改。將其適用范圍限定于輕罪將不合理地限制合規不起訴制度的功能發揮。

(二)“放過企業、嚴懲責任人”之堅守

合規不起訴的實質在于將企業合規引入企業刑事責任追究的過程,而企業合規則是一種企業對風險進行防控的管理活動。進行合規的主體是企業,相應地,企業合規的從寬效果應歸屬于企業,合規不起訴的適用對象也應為企業本身[45]。

對于合規不起訴能否延伸至企業內部責任人的問題,如前所述,企業責任是一種組織責任,與企業內部自然人的責任相互獨立;因此,企業出罪的機制也應與企業內部的自然人出罪機理有所不同。具體而言,既然企業承擔刑事責任的依據與基礎是治理機制、經營結構方面的缺陷,企業出罪就應該是一種合規出罪,即企業通過對自身不合規的治理架構進行改造,換取刑事責任上的寬宥;而對企業內部責任人而言,仍然應當按照傳統的自然人犯罪理論進行判斷,適用自然人犯罪的出罪事由[46]。在企業責任與自然人責任相互分離的前提下,對企業是否追究刑事責任,不應影響對企業內部責任人的責任追究;反之,是否對企業內部責任人施以刑罰處罰,也與是否能夠對企業適用合規不起訴制度并無必然聯系[47]。

既然企業責任與企業內部自然人的責任是相互分離的,對企業適用合規不起訴就并不當然意味著對自然人也需適用不起訴,企業合規整改的效果不應惠及自然人。事實上,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就是建立在企業責任與個人責任分離的二元模式之上的,入罪的分離決定了出罪上也應將兩者剝離,而無需對其保持步調一致。在因合規建設而對企業不起訴或減免其刑責的同時,可以按照傳統的個人犯罪理論追究內部個人的責任。

與此同時,企業也不應代人受過,在純粹自然人犯罪或者刑法規定單罰制的場合中,就不應因為企業內部的管理體系可能存在問題、管理制度不健全就要求企業進行合規整改。從這一角度出發,最高檢公布的第二批典型案例的案例四中,承辦案件的檢察官在追究單位內部主管人員和直接責任人員重大責任事故罪的刑事責任時,仍然對Z公司適用了合規監督①,就是一種并不恰當的做法。

實踐中之所以會出現“既放過企業又放過責任人”的做法,一方面是由于對企業刑事責任與個人刑事責任不作區分的傳統觀念在立法和司法實踐中仍然比較普遍,訴訟程序中對涉案企業的追訴也往往與對個人的追訴緊密交織、密不可分[48],出于辦案慣性等方面的原因,在對企業不予追究刑事責任的同時,也對自然人作出了不起訴決定。另一方面,實踐中適用合規不起訴的主要是中小微企業,其往往并未建立起現代企業治理結構,其直接負責人往往同時是企業主,對企業享有高度甚至是完全的支配權和掌控權,企業的生存與發展完全仰賴于企業家個人,此時即使放過企業,但若繼續追究企業家的刑事責任,可能難以實現保護企業的預期效果。

然而,本文認為,以上考量均不能作為合理化“既放過企業又放過責任人”做法的充分理由。

前者是個人責任論與法人刑事責任一元模式下的產物,在組織責任論和法人刑事責任二元模式的框架下,這種將個人刑事責任與企業刑事責任相互等同的做法沒有立足的空間,這一觀念的殘余應被糾正,而不是對其予以遷就。

對于后者,正如學者所言,“企業家入刑與企業衰亡之間可能存在或然性關系,但并不存在蓋然性或必然性關系,因果關系在理論層面無法自洽、在實證層面亦未得以證實”[49]。以并不必然或高度可能出現的結果倒推“應同時對責任人出罪”的做法是缺乏正當性基礎的。在企業責任與個人責任相分離的背景下,企業進行合規整改并沒有減輕或消滅直接責任人的刑事責任,也不能預防其再次產生犯罪意圖、實施犯罪行為[50],對其適用不起訴無法起到報應或預防的效果。此外,將企業合規整改的效果惠及企業內部責任人缺乏法理依據,為保護民營經濟發展而對企業家“大開綠燈”將削弱刑法的權威性,也有違適用刑法人人平等的基本原則,產生難以接受的悖論:治理結構完善的企業,責任人對企業并非無可替代,就無法獲得不起訴的寬待;而對于企業為責任人或企業家高度控制的企業,其治理結構相較前者更加不健全,企業家此時反而可以獲得優待。這某種程度上是變相鼓勵企業不必構建良好的治理結構,以便于實施了犯罪行為之后逃避刑罰[51]。

需要指出的是,主張企業合規整改的從寬處罰效果不能無條件延及企業中的直接責任人員,并不意味著對直接責任人員完全不存在從寬的基礎與可能性。在合規整改系由直接責任人所積極推動或實施的情況下,其仍然可以作為該責任人特殊預防必要性降低的佐證,可以作為酌定量刑情節;此外,一般案件中的從寬事由,例如認罪認罰、自首、坦白、立功、積極賠償被害人損失或消除危害后果等,仍然可以對該責任人適用。

綜上所述,本文認為,在合規不起訴改革的過程中,應當將企業責任與企業內部責任人的責任相分離,堅守“放過企業、嚴懲責任人”的制度理念。企業進行合規整改的從寬待遇不應一概延伸適用至責任人個人,至多作為后者的酌定量刑情節予以考慮。與此同時,對責任人仍然可以適用其他一般性的從寬事由。

(三)企業規模與合規適用之探討

本文認為,企業規模大小不應成為區分是否能夠適用合規不起訴制度的決定性或關鍵因素。若符合其他條件,大型企業與中小微企業均可以成為合規不起訴的適用對象。

其一,企業犯罪歸根結底是由企業的組織制度、內部文化、管理體制等方面的缺陷所導致的犯罪,無論是大型企業抑或是中小微企業,在這一點上并無差異[52]。既然入罪原理相同,對其區分適用從寬的處遇就缺乏合理依據,有不適當的區分對待之嫌。2022年4月2日全面推開涉案企業合規改革試點工作部署會上明確提出無論是中小微企業還是上市公司,只要符合條件,就可以適用第三方機制,也為適用對象的多元化提供了依據[53]。從我國改革實踐來看,雖然早期改革確實以中小微企業為主,第一期改革試點對象均為小微企業,第二期試點工作開始嘗試對大型企業適用合規不起訴,但是主要對象仍然是小微企業;然而工作部署會后首次發布的第三批涉案企業合規典型案例以及2023年1月16日第四批合規典型案例中,均已出現了適用多元化的現象,針對大中小微企業各自的特點進行了針對性的合規工作①。這也說明,實務中已經普遍認可了企業無論規模大小均有適用合規不起訴制度的可能。

其二,對于大型企業而言,其規模較大,對經濟社會發展具有重要影響,一旦受到刑罰處罰,造成的不良后果不限于該企業本身,可能擴散蔓延至上下游企業、投資者乃至員工,引發刑罰制裁目的之外的水波效應。與此同時,合規需要大量的資金成本投入,大型企業更能夠滿足人力、物力、財力方面的相關要求,其相對完善的現代治理體制也為合規改造的順利進行提供了良好的基礎[54]。加之為保護經濟發展,地方司法機關在追究涉嫌犯罪的大型跨國公司刑事責任時常常束手束腳,造成了單位犯罪較大的犯罪黑數[55]。而將大型企業納入合規整改的適用對象范圍,可以緩解經濟發展與刑事司法之間的緊張狀態,減輕追究企業刑事責任的阻力。正如貝卡里亞所說,“對于犯罪最強有力的約束力量不是刑罰的嚴酷性,而是刑罰的必定性”[56]。一味主張加重企業犯罪刑事責任未必能夠真正起到制止犯罪的作用,允許大型企業通過合規獲得減免反而有可能促使司法機關更為積極地查處和規制企業犯罪。

其三,對于小微企業而言,對其適用合規不起訴制度具備實踐中的成功經驗以及法理上的理論依據。一方面,小微企業要在市場經濟環境中生存并發展,也需要改變粗放型的、混亂無序的內部治理狀態,從這一角度出發,其具有合規合法經營、完善管理制度和體系的內在需求和意愿。對其適用合規不起訴、幫助并引導其建立持久發展所需要的合規體系,而不是簡單地“一放了之”,才能更切實地起到保護民營經濟發展的效果。將小微企業排除在適用范圍之外反而會大幅、不當限縮了制度的適用范圍[57]。另一方面,單個的小微企業雖然不會產生如大型企業般“大而不能倒”的問題,然而實際經濟生活中,小微企業基數龐大,違法犯罪數量必然水漲船高,大量小微企業倒下所產生的累積效應也會極大程度影響社會穩定[58],后果不亞于大型企業的衰敗。即使認為小微企業對社會的貢獻低于大型企業,也無法回答為什么自然人犯罪中不會區分行為人的身份、貢獻而對其進行區別對待,企業犯罪卻需要考慮社會貢獻這一法外因素。

在肯定大型企業與小微企業均應納入適用對象范圍的基礎上,對于小微企業難以負擔高昂合規成本的問題,本文認為,企業規模大小只是確定制定合規計劃并判斷是否有效執行的標準時應考慮的因素[59],而不應成為是否能夠適用合規不起訴制度的分水嶺。合規計劃、合規改造并不是僅僅停留于紙面上的空中樓閣,不應追求形式上的完善與全面,而忽略了計劃執行的實際效果。鑒于小微企業的現實能力限制,可以考慮簡化合規建設的要求,注重對涉案特定風險的防范,而不必強求管理、治理體系的完備。這也正是第三批企業合規典型案例中,檢察機關對江蘇F公司、嚴某某、王某某提供虛假證明文件案的做法①。

因此,本文認為,不應以企業規模大小作為能否適用合規不起訴制度的界分標準。無論是現代治理結構相對完善的大型企業,抑或是企業與企業家高度混同的小微企業,均存在適用合規不起訴制度,獲得刑罰寬宥的可能性。

結 "語

作為一種以合規激勵為核心的合作性司法模式[60],合規不起訴制度具有刑事政策、刑法、刑事訴訟法三個層面上的正當性基礎。與此同時,無論是單位責任和個人責任分離的二元構造,抑或是以合規整改代替傳統刑事制裁的刑事責任實現方式,均勢必會對傳統的刑法教義學理論產生沖擊。這既是對理論界和實務界的挑戰,也是單位犯罪理論發展的契機,同時也將對檢察機關不起訴裁量權的實踐運用產生顯著影響。在此背景下,如何將實體法與程序法相銜接,尋求涉罪企業非罪化治理的有效路徑,需要立法、司法、學理予以充分思辨和妥當回應,才能適應當前社會治理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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