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飛 黃歡歡 石銘 劉靜








摘要 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和中國特色現代化的重要特征。新型基礎設施建設是數字經濟時代促進經濟一般增長和均衡增長的新引擎,對于實現經濟高質量、包容性增長具有重要作用。該研究創新性將新基建納入共同富裕的理論分析框架,基于2011—2020年30個省級樣本數據,采用熵權法、耦合協調模型測度新基建水平指數和共同富裕水平指數。在此基礎上,實證檢驗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影響機制及市場化進程、農村人力資本投資發揮的調節作用。研究結果表明:整體上,新基建顯著促進了共同富裕;分地區看,新基建促進了南方地區的共同富裕,而對北方地區具有明顯的抑制效應;分新基建細分類別看,融合基建、創新基建、信息基建均不同程度地促進了共同富裕,但在影響系數上,呈現出融合基建、信息基建、創新基建依次遞減的事實特征;市場化進程以及農村健康性、教育培訓性、遷移性人力資本投資均有助于強化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促進作用。該研究不僅有助于在學理上厘清新基建與共同富裕之間的理論關聯,從共同富裕視角豐富新基建的可持續或包容性評估框架;還有助于在實踐層面為各級政府及相關部門協調新基建與共同富裕目標任務提供經驗證據與政策蘊含。
關鍵詞 新型基礎設施建設;共同富裕;農村人力資本投資;市場化進程;調節效應
中圖分類號 F790. 35 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 1002-2104(2023)09-0192-12 DOI:10. 12062/cpre. 20230313
增長與分配、效率與公平,是千百年來人類社會發展史上歷久彌新的兩大核心命題。在推動經濟增長進程中,同時實現財富的公平分配,讓經濟成果廣泛惠及更多的人群,改善低收入人群的生活水平及福利待遇,是全球尤其是發展中國家共同面臨的世界性難題。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歷了長達近40年的經濟高速增長,成為名副其實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居民收入水平得到顯著提升,社會福利得到明顯改善,絕對貧困得以歷史性地消除。但收入差距過大、財富分配不均等相對貧困問題仍較為突出。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顯示:1978—2019年,基尼系數從0. 317攀升至0. 464,高于國際警戒線0. 4的水平;從結構看,中國城鄉之間、地區之間、行業之間貧富分化的結構性矛盾仍未得到實質性解決。已有研究表明,過大的貧富差距,不僅導致居民消費不足,削弱了經濟增長的內生動力;還制約了低收入人群人力資本積累及自我發展能力提升,從而陷入貧困的路徑依賴,引致階層固化,動搖社會穩定根基[1]。縮小貧富差距,實現共同富裕,不僅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和中國特色現代化的重要特征,也是充分挖掘國內超大市場規模消費潛力,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的雙循環新發展格局的戰略舉措。而如何實現共同富裕則成為了政府、學界及社會大眾持續討論的重大現實問題。
基礎設施是社會再生產過程中國民參與財富創造、財富交換、財富分配必不可少的物質基礎及承載平臺,也是推動生產力發展和社會進步的內生動力,還是調整或重塑生產關系的重要驅動力量[2-3]。由此,基礎設施不僅是世界各國調整財富分配實現社會包容性增長的重要調控工具,也是學界討論收入差距與財富分化格局演化的重要視角。關于基礎設施對財富分配的影響,主要形成了“抑制論”和“擴大論”兩大觀點[4-5]。遺憾的是,這些研究仍主要局限在交通等傳統基礎設施層面,少有涉足新型基礎設施領域。伴隨著數字技術革命與產業變革的加速推進,以數字化為驅動的新型基礎設施應運而生。“新型基礎設施建設”的概念(以下簡稱新基建)首次在2018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提出,2020年4月國家發改委進一步明確將信息基建、融合基建、創新基建等三個方面列入新基建的范疇。較交通、水利、能源等傳統基建,新基建蘊含了新理念、數字化、前瞻性、戰略性、融合性、底層性等多重內涵屬性[6],其釋放的強外部性、投資乘數、產業關聯、技術溢出、報酬遞增、就業創造等多重效應,不僅使得其在穩增長、保就業中發揮著壓艙石或助推劑作用,還是賦能經濟高質量發展、助力新發展格局、構建現代經濟體系的戰略支撐[7]。
新基建作為促進經濟一般增長和均衡增長的新引擎,必將對中國當前乃至今后較長一段時期國民的財富創造與財富分配格局產生重要影響。那么,人們自然會追問,新基建能否助推中國當下的共同富裕?其作用機理是什么?效應究竟如何?并且,新基建涵蓋的信息基建、融合基建及創新基建在影響共同富裕實現中,有著怎樣的異質性?對諸如此類問題的務實回應,不僅有助于在學理上厘清新基建與共同富裕之間的理論關聯,從共同富裕視角豐富新基建的可持續或包容性評估框架,還有助于在實踐層面為各級政府及相關部門協調新基建與共同富裕目標任務提供經驗證據與政策蘊含。
此外,在討論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直接影響的同時,識別其他因素與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共同影響機制,或許更具有實踐意義。考慮到中國仍存在城鄉二元經濟結構的典型事實特征,農村地區或農村人口是共同富裕的薄弱環節及相對貧困治理的主要對象。并且,基于人力資本理論,相對匱乏的人力資本是引致農村人口參與市場分工機會不均,以及在財富創造與財富分配過程中處于劣勢的內生動因[8]。由此,新基建對農村人口的收入增長及福利改善效應,或許受制于農村地區的人力資本水平,這就使得農村人力資本投資在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影響中,可能具有正向調節作用。此外,新基建引發的時空收斂效應消減了各階層人群融入市場分工體系的“物理性”交易成本,理論上有助于各階層人群基于自身的稟賦優勢,公平地參與社會財富的創造與價值分配[9]。但市場化水平構成了商品自由流通、要素合理或優化配置的制度性交易成本,在較大程度上影響著各階層人群基于收益最大化原則參與商品交易及要素交換與配置的效率,進而對財富創造與價值分配產生重要作用[10-11]。由此,市場化進程或許在新基建影響共同富裕過程中具有重要的調節作用。
基于上述背景引申的諸多理論及現實問題,該研究基于2011—2020年30個省級樣本數據,通過理論分析與實證檢驗相結合,深入討論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影響機制以及農村人力資本投資、市場化進程在其中的調節作用。
2 文獻述評與理論分析
2. 1 文獻述評
近年來,“共同富裕”和“新基建”這兩個主題均得到了學界的高度關注,但鮮有文獻針對二者的關系開展深入的討論。該研究相關的文獻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一是在共同富裕方面。較多的研究基于政治經濟學、發展經濟學、社會學等分析范式,采用定性或規范研究方法,闡釋了共同富裕的現實意義、時代內涵、理論邏輯、障礙因子及實現路徑[12-14]。部分文獻采用定量方法,從數字經濟、數字普惠金融、農村電子商務、新型城鎮化、財政支出等多個視角,討論了共同富裕(涵蓋了收入差距或貧困)的影響機制[15-16]。
二是在新基建方面。相關研究更多發生于2018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對“新型基礎設施”概念提出之后,主要從新基建與傳統基建對比的視角,討論了數字技術驅動下新基建的概念、內涵和外延以及主要涵蓋的范圍[17-18]。2020年國家進一步明確了新基建的內涵屬性及涵蓋范圍,明確指出新基建是以新發展理念為引領,以技術創新為驅動,以信息網絡為基礎,面向高質量發展需要,提供數字轉型、智能升級、融合創新等服務的基礎設施體系。主要包括基于新一代信息技術演化生成的通信網絡、新技術、算力等信息基礎設施,融合應用新信息技術支撐傳統基礎設施升級的融合基礎設施,以及支撐科學研究、技術開發、產品研制并具有公益屬性的創新基礎設施。隨后,較多的研究從新基建蘊含的本質屬性出發,采用定性或規范研究方法,從理論邏輯層面闡釋了新基建的時代特征及經濟社會意義,認為新基建不僅是穩增長、調結構、促就業的應對舉措,也是引領經濟高質量發展、加快構建雙循環新發展格局的戰略支撐。少部分學者基于定量研究方法,實證檢驗了新基建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的促進作用,分析視角主要包括產業轉型升級、生產效率提升、出口貿易增長與結構優化等多個方面[19-20]。
三是在新基建與共同富裕的關系方面。現有文獻鮮有直接涉及,更多的研究主要圍繞數字基礎設施、網絡基礎設施、通信基礎設施等某一類新基建對收入差距或貧困的影響展開討論。例如孫文杰等[21]基于1999—2016年283個城市面板數據的實證檢驗表明,通信基礎設施通過城市化和產業結構升級兩大效應,促進了城鄉收入差距的收斂;祝志勇等[ 22]基于2013—2020年30個省級樣本數據的實證檢驗表明,數字基建通過增加農民收入和提高非農收入兩個渠道,縮小城鄉收入差距;陳陽等[23]基于準自然實驗,發現“寬帶中國”戰略能通過互聯網用戶規模增長和數字普惠金融發展兩大效應,縮小城鄉收入差距;李成明等[24]基于2014—2018年中國家庭追蹤調查數據的實證結果表明,數字基建能通過消除數字鴻溝及促進非農就業兩條路徑,降低家庭陷入多維貧困的概率。綜合來看,近年來,學界分別對共同富裕或新基建給予了高度關注,但圍繞二者關系的討論較少,且鮮有直接涉及。少量研究雖討論了某一類新基建對城鄉收入差距或貧困的影響,但難以反映新基建與共同富裕內在關聯的全貌。該研究的邊際貢獻主要體現為:①在理論層面,嘗試將新基建納入共同富裕的分析框架,闡釋新基建影響共同富裕的理論機理,并將市場化進程和農村人力資本投資納入其中,分析二者分別在新基建影響共同富裕中的調節作用,從而在學理上有助于厘清新基建與共同富裕的理論關聯。②在實證層面,從共同富裕內涵及國家明確的新基建類別出發,構建2011—2020年中國30個省級樣本的共同富裕水平指數和新基建水平指數,實證檢驗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影響機制以及市場化進程和農村人力資本投資發揮的調節效應,從而在實踐上有助于為國家及各級地方政府統籌協調新基建與共同富裕目標,提供客觀的經驗證據及豐富的政策蘊含。
2. 2 理論分析
2. 2. 1 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影響機理
共同富裕不是低水平的財富均等化,而是在發展社會生產力“做大蛋糕”的同時“分好蛋糕”,讓不同階層的人們均沾經濟發展的成果或紅利[25]。新基建不僅有助于夯實共同富裕的物質基礎,即“做大蛋糕”;還有助于各階層人們公平參與財富創造活動,共同分享經濟發展成果,即“分好蛋糕”。并且,新基建還通過平臺賦能和數字技術賦能,提升共同富裕的政府治理能力及公共服務水平。
一是新基建通過賦能經濟增長及質量提升,夯實共同富裕的物質基礎,即“做大蛋糕”。新基建具有傳統基建的基礎性、公共性、強外部性等一般經濟屬性及社會意義,通過平臺搭建實現社會再生產的良性運轉,并通過投資乘數效應、產業上下游關聯效應促進經濟規模增長,從而“做大蛋糕”。不僅如此,新基建蘊含的新一代移動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區塊鏈等數字技術賦能效應,有助于做大數字經濟增量、調整優化傳統經濟存量,整體提升經濟發展質量。在增量方面,新基建是數字經濟發展的底層支撐,通過平臺和技術賦能,促進了以產業數字化、數字產業化為主要表征的數字經濟發展,提升了數字經濟在國民經濟中的占比,實現產業結構的高級化和合理化[26];在存量調整方面,新基建能通過數字平臺賦能推動農業、制造業、服務業的數字化轉型,促進傳統產業技術進步、要素配置效率改善,提升產業運行質量和效率。此外,新基建通過賦能全國一體化大市場形成,夯實共同富裕的市場環境基礎。新基建能夠通過時空收斂效應,緩解商品市場、要素市場的區劃壁壘,促進形成全國性統一大市場,從而消減社會分工的信息不對稱性及機會主義行為,降低市場交易成本,拓展了微觀經濟主體的市場邊界及商業機會;促進了要素市場化順暢流動,緩解了要素區域間、行業間錯配,增進了要素配置效率,提升了生產經營績效及全要素生產率。
二是新基建有助于各階層人們公平參與市場分工,從事財富創造活動,并公平分享經濟發展成果,即“分好蛋糕”。“分好蛋糕”意味著各階層人們能享有公平參與財富創造、交換及分配的基本權利。新基建擁有傳統基建不可比擬的低成本、高效率、廣覆蓋、深滲透等優勢,更具包容性。一方面,新基建的平臺優勢及數字化賦能,有助于營造公開、透明、公平、公正、可預期的市場環境,激發微觀經濟主體的市場活力,促進了不同類型市場主體及人群的“大眾創業、萬眾創新”,提升了財富創造、財富分配的市場公平性[27]。另一方面,有助于實現農村貧困地區、低收入人群融入社會經濟網絡及分工協作體系,在更廣的領域發揮自身比較優勢,參與市場分工并從事財富創造活動,提高各階層人群的收入水平及福利待遇。例如,新基建平臺賦能的數字經濟發展為低收入人群創造了靈活多樣的就業崗位或就業平臺,提高了低收入人群的收入水平;金融機構借助新基建及其數字技術,發展多種形式的數字普惠金融產品或服務,緩解了小微企業、低收入人群長期面臨的金融抑制;新基建向農村地區的廣泛滲透,帶動了農村電子商務的發展,促進了農村或農業產品的銷量及價格的提升,增加了農民收入,收斂了城鄉收入差距;新基建支撐的數字經濟發展,促進了農村三次產業融合及農業多功能性拓展,有助于帶動農民增收、農業增效、農村發展。
三是新基建有助于提升政府對實現共同富裕的治理能力及公共服務水平。共同富裕的實現,既需要建立或完善有助于“做大蛋糕”和“分享蛋糕”的市場運行機制,也離不開政府相關部門對共同富裕的高效治理及公共服務。新基建蘊含的數字技術優勢,有助于改革或創新政府社會治理及公共服務供給的組織模式、業務流程,提升公共管理部門的服務效能,提升對共同富裕的社會治理能力。借助于新基建的數字平臺支撐,有助于建立針對貧困人口或弱勢人群的大數據系統,并通過跨部門數據共享與資源、能力整合,構建起共同富裕的協同治理體系。新基建有助于公共管理部門打造低成本、高效率的數字化公共服務平臺,提升政府的公共服務效能,增進各階層人群的公共服務水平,有助于實現公共服務的均等化[28]。
由此,該研究提出,假設1:新基建對共同富裕有明顯的正向促進作用。
2. 2. 2 市場化進程與農村人力資本投資的調節作用
(1)市場化進程的調節作用。市場化進程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市場經濟活動中政府與市場的權責邊界,推進市場化進程有助于消減政府的不合理干預行為,更好地發揮市場機制在商品市場和要素市場的決定性作用。共同富裕依賴于不同階層人們公平地參與市場分工,共同從事財富創造與財富交換的市場經濟活動。這就需要打破阻礙或制約商品、要素市場化流動的體制性或制度性壁壘,建立包容性的全國統一大市場,為商品交換及生產要素配置提供完備的市場運行機制。已有較多研究證實,加快市場化進程有助于釋放“大眾創新、萬眾創業”的市場活力,為各階層創新或創業致富營造公平的市場環境;加快市場化進程促進了城鄉商品雙向流動,提升了農副產品的市場交易空間及市場價值,促進了工業消費品下鄉,增加了農民收入和社會福利[29];加快市場化進程有助于實現技術、人才、資本等生產要素向農村或農業領域流動,促進了農業技術進步及要素配置效率的改善,提升了農業全要素生產率,從而實現農業增效、農民增收[30]。
如果說新基建為人們公平參與財富創造、交換及分享降低了“物理性”交易成本,那么加快市場化進程則消減了“制度性”交易成本,新基建與市場化進程的協同推進,將有助于更好地實現共同富裕。換句話說,在市場化水平低下的情形下,政府過多干預引致的市場扭曲,會抵消或降低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促進效應。
由此,該研究提出,假設2:加快市場化進程有助于進一步強化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促進作用,即市場化進程在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影響中發揮正向調節作用。
(2)農村人力資本投資的調節作用。實現共同富裕,必須大力推進鄉村振興,妥善解決好“三農”問題。農村地區經濟發展水平相對低下或農村人口相對貧困,是實現共同富裕的最大障礙。在財富創造的生產經營過程中,人力資本是最具能動性、創造性的第一位生產要素,勞動者之間的知識、能力等人力資本差異,是引致收入差距及財富分化的內在原因[31]。長期以來,農村人力資本整體水平低下,制約了農業生產效益提升,擴大了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實現共同富裕,必須加強農村健康、教育等人力資本投資,增強農村地區及低收入人群的自我發展能力。新基建的包容性、共享性優勢,為農村地區的產業發展或農村人口的勞動致富創造了低成本、高效率、便利化的物質條件,有助于推動農村產業發展及農民增收致富。但如果農村人力資本投資不足或水平低下,必將制約其自我發展能力的形成,從而弱化新基建在農村地區融入或使用的深度和廣度。比如,新基建平臺或技術賦能的數字普惠金融、農村電子商務,在農村的發展均受制于農村的人力資本水平。反之,加強農村人力資本投資,增進農村人力資本水平,有助于農村地區或農民更好地把握新基建帶來的諸多紅利,進而提升農業生產經營效益及農民收入水平,從而助推共同富裕。由此,該研究提出,假設3:農村人力資本投資有助于進一步強化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促進作用,即農村人力資本投資在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影響中發揮正向調節作用。
3 模型構建、變量說明及數據來源
3. 1 模型構建
基于前文理論分析及假設1,并考慮到共同富裕或許存在一定的路徑依賴,首先構建一個涵蓋共同富裕滯后一期的動態面板模型,作為該研究的基準回歸模型。
3. 2 變量說明
3. 2. 1 被解釋變量:共同富裕
現有文獻對共同富裕的測度,主要遵循兩條路徑,一是采用城鄉收入比、泰爾指數、基尼系數等指標[32],近似地刻畫共同富裕的實現水平;二是從共同富裕的內涵出發,構建多維度指標體系,測度共同富裕的水平指數。考慮到第一類表征方式僅僅能部分反映共同富裕的水平,難以反映共同富裕的全貌,該研究參考劉培林等[12]、陳麗君等[33]的研究成果,從共同富裕的內涵出發,基于數據可得、系統科學、客觀全面、有層次的原則,構建了涵蓋3個一級指標、10個二級指標和22個三級指標的共同富裕評價指標體系(表1)。
為避免主觀賦權的弊端以及多指標數據重疊問題,該研究采用熵值法對共同富裕評價指標進行賦權,計算得到各個省份的共同富裕水平指數。
3. 2. 2 核心解釋變量:新基建
(1)指標體系構建及測算過程。用新基建發展水平指數代表新基建發展水平(ln Nid)。基于新基建類別及內涵,遵循數據可得、系統科學、客觀全面、有層次的原則,并參考伍先福等[34]的相關研究,構建新基建發展水平指數及指標體系(表2)。其中信息基建和創新基建均可以找到合適的指標加以刻畫,而融合基礎設施無法直接獲取相應指標。考慮到融合基建是傳統基建基于新一代信息技術的轉型升級,反映了傳統基建領域的信息化、數字化融入程度,建立傳統基建子系統與信息化子系統,基于耦合協調模型測算兩大子系統的耦合協調度,以近似代替融合基建水平指數。
新基建水平指數的具體測算步驟如下:第一步,分別測算信息基建、融合基建及創新基建的發展指數,其中信息基建和創新基建均采用熵權法計算,融合基建基于傳統基建子系統與信息化子系統耦合協調模型測算,由此得到信息基建、融合基建及創新基建各自的水平指數;第二步,基于專家意見法(經濟和信息化委員會專家1名、行業專家2名、高校專家2名,共5名專家),對信息基建、融合基建及創新基建分別賦權,分別為0. 4、0. 3、0. 3;然后基于事先得到各細分基建發展指數及各自權重,計算新基建水平指數。
(2)測算方法。用熵權法分別計算信息基建和創新基建的水平指數。借鑒李蕾[35]的研究,采用熵權法對中國省級信息基建、創新基建水平指數進行測度,采用極差標準化法對數據進行統一處理,以消除量綱的影響。由于指標均為正向,其標準化為:
3. 2. 3 調節變量
(1)市場化進程(ln Mar)。用王小魯等[36]對市場化指數的測算數據來衡量。該指數主要由政府與市場的關系、非國有經濟的發展水平、產品市場的發育、要素市場的發育、市場中介組織發育和法律制度環境等細分指數合成。
(2)農村人力資本投資(ln Mbi)是指通過教育培訓、健康投資和勞動力遷移流動等形式而凝結在農村勞動力身上的資本量。農村人力資本投資通過人力資本投資形成,體現為勞動者身上的知識技能、文化技術水平和健康狀況等。該研究選取農村人力資本投資(ln Mbi)作為調節變量,具體細分為三類:一是用各省份農村交通通信支出表示遷移性人力資本投資(ln Mh);二是用各省份農村文教娛樂支出表示教育性人力資本投資(ln Eh);三是用各省份農村醫療保健支出表示健康性人力資本投資(ln Hh)。遷移性人力資本(ln Mh):人力資本的遷移對農業多樣性的發展和區域創新能力的提高有著積極的影響。通過加大對農民交通和通信的投入,農村農民可以改善地區間的交流,起到很好的知識和技術推廣和傳播作用[37-38]。該研究用交通通信支出占總支出的比重來表示。
教育性人力資本(ln Eh):在中國城鄉二元結構下,農村農民的教育問題一直備受關注,提高農民的綜合素質對提升高等教育經費有著關鍵作用。伴隨高等人力資本,農業生產效率將會有一定的提升,同時也提高了農村的經濟發展水平[39]。該研究用文教娛樂支出占總支出的比重來表示。
健康性人力資本(ln Hh):衛生人力資本的投入是非常重要的,完善基本醫療衛生設施,促進農村居民健康,將會帶動經濟增長[40]。該研究用醫療保健支出占總支出的比重來表示。
3. 2. 4 控制變量
參考以往文獻,加入以下控制變量:①經濟發展水平(ln Pgdp)。采用人均地區生產總值來刻畫。②產業結構(ln Is)。借鑒徐德云[41]的做法,計算產業結構升級指數,
Iit = Y1it × 1 + Y2it × 2 + Y3it × 3,其中Y1it,Y2it,Y3it分別為t 時期i 地區第一、第二和第三產業分別占地區生產總值比重來衡量。③外商投資水平(ln Fdi)。采用外商直接投資占地區生產總值比重。④人力資本水平(lnHc)。數據來自中央財經大學中國人力資該研究中心,按生活成本指數折算的人均實際勞動力人力資本來刻畫。⑤政府干預(ln Gov)。采用政府公共財政支出占地區生產總值比重來衡量。
3. 3 數據來源與描述性統計
該研究基于2011—2020年中國30個省級平衡面板數據進行研究。由于數據可得性限制,研究未涉及西藏自治區及香港、澳門、臺灣地區。以上指標數據主要源自《中國統計年鑒》、中國宏觀經濟數據庫、中國科技數據庫,對于部分年份的缺失數據,采用插值法補齊。實證模型相關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見表3。
4 實證分析
4. 1 基本模型回歸結果
在進行基準回歸之前,對核心解釋變量新基建進行內生性檢驗,檢驗結果P 值(0. 016)小于0. 1,說明拒絕該變量為外生變量的原假設,即核心解釋變量新基建是內生變量,存在內生性問題。系統廣義矩估計方法不需要假定變量分布和知曉隨機干擾項的分布,可以有效地解決內生性問題。該研究采用系統廣義矩估計方法(SystemGeneralized Method of Moments,System GMM)對模型(1)進行參數估計,在控制其他可能影響新基建的變量以及時間和地區效應后,估計結果見表4。AR(1)小于0. 1,AR(2)大于0. 1,Hansen檢驗的P 值大于0. 1,滿足了使用系統廣義矩估計的前提條件,即差分方程中殘差序列只存在一階自相關,不存在二階及更高階自相關,并且工具變量具有嚴格的外生性。綜上可初步判斷系統廣義矩估計的估計結果具有一致且可靠的優良性質。
表4中,被解釋變量滯后一期ln Com 的系數顯著為正,說明共同富裕具有較為明顯的路徑依賴特征。核心解釋變量新基建水平指數的估計系數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為正,表明新基建有助于促進共同富裕,驗證了理論假設1。系數為0. 102,可以說明新基建水平(X)每上升1%,共同富裕實現程度(Y)將上升0. 102%。這也蘊含著,國家應將新基建納入共同富裕實現的政策框架,科學系統做好新基建空間布局,通過政府引導與市場調節相結合,推動新基建向廣大農村腹地尤其相對貧困地區延伸、滲透,協調好新基建與當地產業發展的內在關系,促進區域經濟增長與相對貧困人口收入增長與福利改善,進而逐步實現共同富裕。
在控制變量方面,地區經濟發展水平和產業結構調整的影響系數均不顯著。外商直接投資的影響系數顯著為正,可能是樣本期間外商直接投資通過知識技術溢出效應提升了普通勞動者的知識技能水平,并促進就業進而提高了收入水平。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地區整體人力資本水平的影響系數顯著為負,明顯抑制了共同富裕。這一結果與常識相悖的原因可能在于,雖然樣本期間地區整體人力資本水平有明顯上升,但不同階層勞動者之間的差距也可能也隨之擴大,如果這一推論成立,則人力資本水平對共同富裕的影響表現為負。政府干預的系數顯著為負,表明政府支出規模增長抑制了共同富裕。原因可能在于,在地方政府財力有限的情形下,財政支出具有明顯的城市偏向,而在農村地區財政支出結構的不合理,也可能會制約政府財政支出對農村發展及農民增收的促進效應。
4. 2 內生性檢驗
存在的內生性問題使研究結果具有一定的局限性。考慮到該研究問題本身,單獨將遺漏變量和互為因果兩種可能的內生性問題拿出來考慮,并采用工具變量法和變量滯后兩種方法緩解可能存在遺漏變量和互為因果兩種可能的內生性問題。
第一,采用工具變量法。參考黃群慧等[42]、趙濤等[29]的方法,選取各省份1984 年固定電話數及1984 年郵電業務總量構造交互項作為衡量新基建發展水平的工具變量。需要說明的是,由于所選擇的工具變量是橫截面數據,無法滿足面板數據的回歸需求,因此借鑒胡艷等[43]的方法,選取各省份每萬人中互聯網接入用戶數(與時間有關)分別與1984年固定電話數及1984年郵電業務總量的兩個交互項來構造面板工具變量。根據表5列(1)的工具變量法結果顯示,各變量均在1%水平下顯著,說明新基建對促進共同富裕的效應仍舊成立。同時,回歸結果通過了不可識別檢驗、弱識別檢驗和過度識別檢驗,驗證了采用各省份每萬人中互聯網接入用戶數(與時間有關)分別與各省份1984 年固定電話數及1984年郵電業務總量的兩個交互項作為新基建工具變量的合理性。
第二,核心解釋變量滯后一期。為減弱反向因果的影響,該研究參考宋培等[44]的做法,選擇新基建指數滯后一期作為核心解釋變量重新進行估計,結果見表5列(2)。新基建系數仍顯著為正,與前文基準回歸一致。
4. 3 穩健性檢驗
第一,替換被解釋變量。該研究參照宋培等[44]的做法,運用主成分分析法,重新測算共同富裕指數并進行回歸,結果見表5列(3)。第二,縮尾處理。為消除異常值和非隨機性給計量結果帶來的偏差,對主要解釋變量進行前后1%、5%的縮尾處理,結果見表5列(4)—列(5)。以上穩健性檢驗結果顯示,新基建發展水平回歸系數均在1%的水平下顯著為正,這與表4的基準回歸結果一致,說明該研究得到的回歸結果是穩健的,即新基建顯著促進了共同富裕。
4. 4 基于新基建不同地區、不同維度的異質性檢驗
4. 4. 1 基于南北地區的異質性檢驗
近年來,中國的南北經濟差異日益凸顯,且在共同富裕及新基建水平方面差異也較為明顯,這可能導致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影響在南方地區和北方地區存在較大的異質性。為此,借鑒許憲春等[45]的做法,參考經濟地理的劃分標準,將30個樣本省份劃分為南方、北方地區進行回歸估計,具體結果見表6列(1)、列(2)。
結果顯示:南方地區新基建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而北方地區新基建的回歸系數顯著為負,表明新基建顯著促進了南方地區的共同富裕,而對北方地區共同富裕具有明顯的抑制作用。造成上述較大地區異質性的原因較為復雜,原因可能在于:北方地區的產業“重型化”較為突出,如除北京之外的京津冀經濟圈、東北地區的重化工、能源產業較為發達,而數字經濟產業相對落后;而與之相反,南方地區尤其是長三角、珠三角的產業布局,戰略性新興產業、高新技術產業以及生產性服務業較為發達,數字經濟的活躍度也相對較高,而相對于“重型化”產業,這些產業的發展對新基建的依賴程度更高,相應的就業人員更能享有新基建帶來諸多紅利。并且,南方地區的經濟發展水平更高、市場活力更強、創新創業氛圍更為濃厚,新基建通過平臺及數字技術賦能,能廣泛帶動該地區的“大眾創業、萬眾創新”,從而有助于實現共同富裕。
4. 4. 2 基于新基建不同類別的異質性檢驗
信息基建、融合基建及創新基建三類基建對共同富裕的影響可能存在一定的差異,為了揭示上述差異,基于模型(1)分別檢驗了各細分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回歸結果,見表6列(3)—列(5)。
結果表明,三個細分新基建的影響系數均顯著為正,說明信息基建、融合基建及創新基建均不同程度地促進了共同富裕。就影響系數而言,融合基建的系數最大(0. 112),其次為信息基建(0. 107),最后為創新基建(0. 036)。這一結果也蘊含著,要實現共同富裕,國家在大力發展信息基建和創新基建的同時,要借助數字技術或信息化賦能,推動傳統基建的數字化或智能化轉型,這有助于減緩傳統基建規模效應遞減的速度,更好地發揮傳統基建對共同富裕的促進作用。而創新基建的影響系數最小,原因可能在于,創新基建更多服務于科學研究、技術開發、產品研制等創新創造領域,其輻射的人群范圍相對有限。
4. 5 農村人力資本投資、要素市場化的調節機制
分別設立遷移性人力資本、教育性人力資本以及健康性人力資本或要素市場化與新基建的交互項,以進一步探尋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影響。對這一理論假設進行實證檢驗,采用系統廣義矩估計方法估計模型(表7)。列(1)為遷移性人力資本(ln Mh)與新基建的交互效應,列(2)為教育性人力資本(ln Eh)與新基建的交互效應,列(3)為健康性人力資本(ln Hh)與新基建的交互效應,列(4)為市場化進程(ln Mar)與新基建的交互效應的回歸結果。
重點圍繞新基建與三項農村人力資本投資、新基建與市場化進程的交互項系數展開討論。在農村人力資本投資方面,遷移性、教育性、健康性三類農村人力資本投資分別與新基建的交互項系數均顯著為正,說明在新基建的作用下增加農村交通通信、教育培訓和醫療衛生等人力資本方面的投資,能顯著促進共同富裕。原因可能在于,人力資本的遷移對農業多樣性的發展和區域創新能力的提高有著積極的影響。通過加大對農民交通和通信等新基建的投入,農民可以改善地區間的交流,起到很好的知識和技術推廣和傳播作用,從而促進共同富裕。另外增加教育性和健康性人力資本投資,農民的綜合素質以及健康水平會隨之得到增長,都將會提高農村的經濟發展水平,促進共同富裕。總的來說,農村人力資本投資有助于提升農村人口的知識技能及健康水平,增強農村地區或農村人口的自我發展能力,有助于更好地釋放新基建帶來的農村發展、農業增效及農民增收紅利,進而促進共同富裕。這也蘊含著,國家應統籌推進新基建與農村人力資本投資,以更好地發揮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促進作用。
在市場化進程方面,市場化進程與新基建的交互項系數同樣顯著為正,表明新基建加快推進市場化進程,有利于消除或緩解商品或生產要素流動的制度性或體制性壁壘,建立包容性的全國統一大市場,更好地發揮市場機制在商品交易及生產要素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有助于進一步強化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促進作用。
5 研究結論與政策啟示
該研究創新性地將新基建納入共同富裕的理論分析框架,基于2011—2020年30個省級樣本數據,采用熵權法、耦合協調模型測度新基建水平指數和共同富裕水平指數。在此基礎上,實證檢驗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影響機制及市場化進程、農村人力資本投資發揮的調節作用。研究結果表明:①整體上,新基建顯著促進了共同富裕;從地區層面看,新基建促進了南方地區的共同富裕,而對北方地區具有明顯的抑制效應。②從新基建細分類別看,融合基建、創新基建、信息基建均不同程度地促進了共同富裕,但在影響系數上,呈現出融合基建、信息基建、創新基建依次遞減的事實特征。③市場化進程以及農村健康性、教育培訓性、遷移性人力資本投資,均有助于強化新基建對共同富裕的促進作用。
基于以上結論,該研究提出如下建議:第一,將新基建納入共同富裕實現的政策框架,通過新基建平臺賦能為國民財富創造與財富公平分配提供良好的基礎條件。地方政府應統籌協調好新基建與實現共同富裕的目標規劃,根據各地區人口分布、產業發展等要素稟賦條件及實際需求,優化新基建進度安排及空間布局,并通過市場機制與政府引導相結合,推進新基建向農村地區或欠發達地區延伸、滲透,提升新基建在各地區、行業及人群之間的覆蓋廣度、使用深度。以新基建為基礎平臺,大力發展數字普惠金融、農村電商務、平臺經濟等服務業態及應用場景,推動新基建與傳統產業的融合,促進傳統產業的數字化轉型,平滑行業間的生產率及工資福利差距,讓更多的居民尤其是低收入階層共享新基建及數字經濟發展的紅利[46]。第二,在加強新基建投資的同時,協同推進農村人力資本投資,提升農村人力資本水平及自我發展能力,讓更多的居民尤其是相對貧困人口借助新基建的發展機會,改進生產經營方式,整合數據、人力資本、資本、土地等生產要素,促進農業產業技術進步和生產要素配置效率改善,實現農村發展、農業增收與農民致富。第三,加快推進市場化進程,理順政府與市場的權責邊界,充分發揮市場機制在商品交易、生產要素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以及政府的宏觀調控作用,構建全國性的統一大市場,消除或緩解商品市場及要素市場的區域行政壁壘,促進商品自由流通及各類生產要素的市場化配置,為各階層人們融入市場分工,參與財富創造、財富交換及財富分配營造公平、良好的市場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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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照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