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 奎
當前,藝術與科技之間界限的突破,正推動著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的混融一體化,如總臺央視“春晚”、河南衛視“中國節日”系列節目等便憑借著傳統內容元素的數字藝術演繹而成了典型的大眾傳播現象。而從整體上看,基于市場化的運作邏輯,傳統文化類的數字創意產品和項目往往過于強調經濟性、科技感、消費力等“利益點”,并常被冠以“‘國風’元素”“‘國潮’產品”“‘非遺’數字媒體藝術”“文物數字藏品”等修辭話語,在符號意象和意義場景消費的背后,尚缺乏足夠的審美文化自覺與自在。現代語境中的審美文化常與消費文化、大眾文化、商業文化等文化形態相提并論,但從創造美和享受美的超功利角度來看,審美文化有其獨特的內涵,一般指涉感性文化的范疇,或表現為具有審美特質的文化形態。隨著日常生活的審美化和審美消費的大眾化,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的內容“融創”更應該努力尋求美的意義和價值,而這就須從審美文化層面探賾,并以此引導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的自然融合。
基于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技術的衍生開發與創意應用,傳統文化的創意性保護與數字化保護工作已得到深度開發,甚至從某種意義上說,傳統文化仿佛在日漸被數字創意的理念、技術、方法、內容等“解構”與“重構”。然而,當前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融合共生出的新的文化內容、產品或服務,往往還受制于狹隘的思想觀念、偏頗的技術手段、脫域的虛擬空間、被倚重的商業資本等,從而在審美視野中表現出了一些價值缺陷和意義癥候,以下詳述之。
一是不同文化元素間的沖突。在將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結合的過程中,如果僅對相關的各元素進行生拉硬扯式的簡單拼湊,則結果會顯現得不盡和諧,甚至導致不可調和的“文化沖突”。作為一種文化資源和審美資源,文化遺產因其歷史價值、文化藝術價值等而成為人們鑒賞乃至收藏的重要對象:以語言及圖本為載體的詩詞、書畫和以金石木土為載體的器物、建筑等,因其獨特的內涵,可超越時空地作用于人的心靈,既可傳達出古人寫意抒情的審美風尚,也能給今人以或淡雅或雄渾、或優美或崇高的審美感受。而在對傳統文化作品施展數字創意時,如果僅是“一刀切”地對其直接施以聲、色、光、形等的變化,通過動態視覺、模擬環境等方式造就強烈的視覺沖擊力、聽覺刺激感,顯然將難以達成不同文化元素間的平衡與調和,而觀眾欣賞此類數字化影像也很難真正獲得精神的愉悅。例如,某短視頻平臺聯合多家博物館推出的“第一屆文物戲精大會”,雖以動畫設計、特效配音、H5等適合創意的技術讓文物像年輕人一樣恣意地“歡呼雀躍”“舞動搖擺”起來了,但這種“讓文物活起來”的方式也因過于娛樂化而飽受“惡搞傳統”的爭議。此外,出于價值取向、參與方式等方面的差異,不同社會群體面對傳統文化的數字創意開發或植入傳統文化的數字媒體藝術,也可能會產生不同類型的接受心理。
二是過于倚重數字技術的偏差。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的融合本質上應是技與藝、道與器的統一,而在虛擬現實技術、人工智能技術、多媒體聲光電技術等的強勢影響下,那些偏重于“炫技”“炫彩”“炫耀”的科技感常常忽視了科技所能呈現的藝術性——在此類情景下,傳統文化主題的數字內容及產品容易在功用性的驅使下出現虛薄化、感官化、單一化等問題。比如,一些具有較高審美價值的傳統建筑因色彩鮮艷、高飽和度的“硬核”燈光秀而淪為“土味審美”的表征,除了用頻閃、晃動的光影等滿足觀眾稍縱即逝的快感之外,并未能以有深度、有格調的方式讓故事內核、符號內蘊等去感動人心。于此,大眾很難在悅耳悅目的生理感知之上,實現悅心悅意的審美想象,更遑論悅志悅神的審美體驗;同時,數字創意本身作為內在化的創造活動,若無法很好地處理感性審美價值和理性工具價值的關系,就難以很好地形成一種傳統與現代相融合、科技與藝術相融合的文化新風尚。
三是虛擬空間中的審美異化。數字網絡技術使得休閑活動、藝術創意等得以在線下現實世界和線上虛擬世界這“雙重時空”中交織,帶來傳統文化轉化的新模式。但出于網絡數字文化參與的大眾化、開放性、隱蔽性,一些具有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融合特點的文化產品在生產和消費過程當中出現了“博眼球”“顏值控”“大尺度”等傾向,乃至導致“審丑”“喜惡”等現象,這與我們的文化發展目標是背道而馳的。況且,當審美沒有以足夠的深度介入日常生活時,在內容接受上如果存在過度的自由或無意的淺薄,亦可能造成失范、失序的現象,這樣的話,處于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融合產品語境中的消費用戶亦難免淪為隨波逐流的“烏合之眾”。(1)參見韓順法:《數字創意產業有助實現美好生活》,《中國社會科學報》2018年8月7日第4版。
四是過度商業化的價值消解。在以純粹商業逐利為目的的“傳統文化開發”活動中,無論是陳列在大地上的文化遺產還是收藏在博物館中的文物,都可能會淪為經濟利益的附庸物或者說工具,致使傳統文化自身的多種價值很難彰顯。在“審美資本”當道的時代,越來越多的傳統文化借助網絡平臺、數字熒屏等實現了生產性的活化,這往往也離不開作為表現手段或內容素材的數字創意的支撐。但當文化創意生產和市場營銷活動走向失衡,所謂符號經濟、精神經濟、審美經濟等也就失去了自身的特點,淪為一種以關鍵績效指標(KPI)、點擊率來簡單衡量的經營活動。市場“弄潮兒”傾向于將傳統文化與游戲、動漫、網絡文學、在線音樂、移動短視頻、虛擬現實(VR)、混合現實(MR)、“元宇宙”等結合起來,打造出“國潮”文藝快消品,盲目追求流量、銷量、評論量等數值的增長,而忽視其產品提升文化生活品質的能力,也就難以以其視聽效果、意境營造等為用戶構建出真正獨特的審美體驗。
在審美文化視野中,可認為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的融合是對傳統審美意象的技術人文轉化,或者說是對數字創意審美的傳統文化融入——它理應在社會美、藝術美和技術美的統一下,體現出傳統文化、文創經濟、文化科技的美學價值。
從人類歷史發展進程來看,審美文化是一種追求自我實現和自我超越的文化形態,是一種個體自由而主動地選擇、創造和改變的過程。同時,數字創意多依賴個人或集體的文化知識、思維創造力、科技傳播能力等進行藝術創作而成,其中包含著豐富的審美創造和審美體驗活動,也呈現著主體的認知、情感、欲求、心境、想象等。作為大眾文化生產活動,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融合創作的焦點就集聚在“品格升降”中,以符合大眾的內在價值需求的審美實踐提升其審美能力,通過融入傳統文化的內容元素和審美風格來增強受眾的數字文藝審美意識,并實現審美文化的創造和體會的一體化。從某種意義上說,后現代環境讓民本精神在美感形式上獲得了一種具體呈現,而美感上的“民本主義”促使高雅文化與大眾文化的不同審美經驗范疇的邊界消失,(2)[美]詹明信:《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詹明信批評理論文選》,張旭東編,陳清僑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年版,第423-424頁。不同類型藝術審美的共享交流由此可得以輕松實現。例如,《中國詩詞大會》將古詩詞與視聽化的綜藝舞臺藝術結合起來進行互涉性呈現,將古詩詞的內在視象之美與數字媒體創意的情境營造聯結起來,從而在個性化、開放式的敘事中帶給參與者和觀看者別具一格的審美享受。此外,數字藝術往往與現實保持一定的距離,因而,傳統文化的傳承和發展主體、數字創意的創作和應用主體可以更多地尋求對話,與大眾共同推進“和而不同”的審美文化的發展——這往往能表現出從單一個體的能動性到“復數的”交互主體性的轉變之審美意義。
數字創意與傳統文化的融合可逐步實現從文化到審美、從網感到美感、從沿襲到創意、從物理到情理等的理路變遷。在數字創意時代,審美可能既不是完全無利害的,也不是經驗的完整化,而是要審美主體更主動地以身體和心靈的欲求與對象互動來實現美感生成。(3)參見張晶:《圖像的審美價值考察》,《文學評論》2006年第4期。基于情感、心緒、想象的數字創意審美體驗或審美文化活動,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傳統與現代、理性與感性、美感與快感、高雅與通俗、文化與科技等對立關系。
作為現代學科的美學旨在協調心靈和感覺,把主體的客體心靈化,把“善”同“惡”的斗爭內心化。(4)[意]克羅齊:《美學原理:美學綱要》,朱光潛等譯,外國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348頁。審美文化也并非簡單的“審美”的文化,而是基于并超越“美學”范疇的一種文化發展理念。從這一點來看,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的融合不僅是傳統文化審美、數字文化創意審美與大眾審美的結合與同化,更是時間性的傳統、社會性的文化、技術性的數字、獨特性的創意、生產性的經濟等的結構性交融,傳統文化和數字技術則已經成為影響文化創意審美水平提升的至關重要的因素。例如,《人民日報》新媒體平臺的微視頻作品《新千里江山圖》以北宋王希孟的絹本設色《千里江山圖》為底稿,在青綠山水的古畫風格和審美格調中,利用數字動畫技術展現了時代變遷中的國家重要時刻和人們共同的生活記憶,并安排舞蹈、音樂等藝術形式來參與構建鮮活的視聽形象,讓“外物”和“本我”相融不悖。由此亦可見,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融合的本質當在于客觀的自然規律、文化規律、經濟規律和美的規律之間的相互統一,從而推動實用與審美、產品與體驗、藝術與生活、物品與人格、虛擬與現實、物質性因素與精神性因素、個性化的經濟提供物與參與者的審美互動和審美生成等的有機統一。(5)參見張宇、張坤:《大審美經濟催育人類文明新生》,《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6期。
創意,包括數字創意,是對符號、概念、意義、理性等的超越,充分體現著由人類自由自覺的本質力量和能動性所反映的否定之否定規律,也表現為在經濟學領域內賦予產品和服務以價值選擇與心靈愉悅。(6)參見鐘璞、許青:《論創意的文化來源與哲學本質》,《湖南社會科學》2018年第5期。適度擺脫文化及其傳統對主體行為的種種已成形式規律的制約,會讓個體自身的意義在審美處得到最大程度的展現,也可謂“自由”的意義(7)陳大剛:《表征:認識論及審美》,《蘭州學刊》2007年第11期。——這也是后現代解構“傳統”并通過建構所實現的能量釋放,人人都可以“從心所欲不逾矩”地發現美、創造美、接受美、享受美和回味美。于此,個體推動具有穿透力的傳統文化與具有革新力的數字創意相融合,便將自我實現轉變成了一種審美自覺和自適。
數字虛擬體驗可以構建出仿佛整合了自由王國與必然王國的“數字王國”,讓身體自在的虛擬化成為“現實的存在”。由此觀之,傳統文化和數字創意融合而產生的自由想象、身體“穿越”和心靈快樂本身就是一種真實的存在,其間的“規范”也從而可以成為一種順應自然規律和人之本性的“自我就范”。比如,大眾利用短視頻、虛擬現實等類型的數字平臺或數字創意生產工具,可以通過對文化遺產既定秩序框架的個體性建構,實現對其審美價值的自我闡發。
隨著大眾傳播媒介的日益融合和文化娛樂內容的品質提升,大眾文化的審美化不再只是新舊媒體整合的結果,而亦是傳統文化與現代文明在內容、形式、風格等層面混融的結果,更是不同審美內容的交匯使然。傳統文化所包含的審美趣味、審美內容、審美思想、藝術手法等具有持久的價值,諸如詩詞、書畫、雕刻等傳統藝術的傳播本身也蘊含著重要的審美活動,而一些非物質文化遺產也由于失去了原有的實用價值,進入了現代審美體系。由此,受眾可以經由移情,建立起超越古今的情感聯系,將懷舊的心靈追尋和求新的神志馳騁結合起來。基于此,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融合而生的審美場景能得到極大的拓展,讓審美意境獲得渾全、整一的營構,如總臺央視“春晚”的創意音舞詩畫節目《憶江南》就對《富春山居圖》進行“活化”,將歌吟樂舞的現代演員置于美不勝收、古今輝映的山水空間。
朱光潛指出,“藝術的某種習慣既然造成很悠久的歷史,縱然現代的時尚叫我們覺得它有些離奇,它自己卻未嘗沒有存在的理由”(8)朱光潛:《談美 文藝心理學》,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141頁。。此與彼之間、此時的人與彼時的人之間,會因空間和時間的制約而顯現距離感,由此也可進一步擺脫“他者”權威的紛擾和現實的困擾,力求讓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的融合實現實踐和感知的合二為一,最終使傳統的文化內容和現代的數字創意共同營造出和諧的審美境界。比如,當觀眾身處首都博物館的互動體驗展“文物的時空漫游”時,可通過手勢、姿勢、聲音等多種方式“進入文物的世界”,在“巡游”器物、詩詞、書法、繪畫等的過程中體悟藝術乃至文化的承續。
傳統文化本是在歷史上形成并在日常生活中活態傳承的文化式樣,但長期以來,因受制于“文化遺產”觀念,人們對傳統文化的認識多停留在“守舊”的層面。而當前的互聯網和各式數字創意技術正使得社會生活諸方面顯示出不一樣的“生動的傳統本色”。這種作用一方面表現為傳統文化的審美化的創新性發展——以其“儀式感”“距離感”和進而帶來的“崇高感”,有創意地設計出一種“新中式生活美學”風格;另一方面表現為傳統文化所包含的思維、理念、形象、色彩、內涵等的創造性轉化——以時代風格推動傳統文化“飛入尋常百姓家”,以一種對“靈韻”的消解和戲劇化表達去滿足大眾的心理、情感需求。同時,人們在物質需求得到較充分的滿足之后,對超越實際功能的價值就會更為注重,由此,審美的日常生活化轉變為日常生活的審美化,審美主體和客體的實踐邊界也就不斷被突破。互聯網催生的數字創意體驗已日漸成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的融合也構建了新的審美場域和休閑生活空間。例如“云游長城”小程序項目,利用“云游戲”技術和超擬真數字模型,對長城文化遺產做了數字化還原和游藝式呈現,對長城及其周邊自然環境的影像進行了“鏡像”美化,使用戶通過手機就能獲得實時的交互式體驗,感受不同時間“爬長城”帶來的身心愉悅,仿佛消解了自己與萬里長城的距離感。
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的融合可以帶來超越日常生活經驗但又依托于日常生活的審美愉悅,這既離不開受眾關于文化傳統的經驗積累和傳統文化的時空間隔特性(它使美感得以被體會),也順應著網絡數字技術所具有的貼近生活與滿足感性需求的能力,審美借此方才升華,“新感性”也油然而生。在此,美感具有“兩重性”,既有感性的、直觀的、非功利性的方面,也有超感性的、理性的、功利性的方面——這也是自然的人化之結果。(9)參見李澤厚:《美學四講》,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4年版,第104-105頁。例如,對以文物“秦陵彩繪銅車馬二號車”為基礎,經過二次創作開發形成的數字藝術藏品,受眾既可以將其作為“電子屏幕壁紙”隨意觀賞其視覺特效,亦可以將其作為交易或交流的媒介去體驗“擁有”的價值感。
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的融合共創作為一種審美文化實踐系統,若以弘揚中華美學精神與助推審美文化的可持續生成作為導向來看,亟待在審美觀念、審美中介、審美場景、審美體驗、審美制度等方面有新的發展。
審美文化推動下的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的融合,是主體價值和客體價值的統一。它以審美價值為主導,實現著文化價值和經濟價值,且不同時代的審美文化與不同個體的審美感受會在此集聚。正如蘇珊·桑塔格所言:“新感性是多元的,而這種多元化是極具對抗性的;它既專注于痛苦磨人的嚴肅,又專注于嬉笑、智慧和懷舊之情。”(10)參見[英]約翰·斯道雷:《文化理論與通俗文化導論》,楊竹山、郭發勇、周輝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211頁。這種價值創生更要立足于滿足個性化的審美需求,并依托于大眾化和日常化的審美活動,將社群思維與審美意識運用到傳統文化的數字創意開發之中。在互聯網時代,傳統文化的轉化模式和數字創意產業的運作方式呈現出這樣兩個特點:一個是傳統文化的價值轉化更傾向于圍繞生活方式和興趣偏好展開,凸顯大眾精神需求的多樣化,比如人工智能音樂系列作品《文脈中軸——AI樂中軸》通過流行音樂的形式將“中軸文脈”的歷史文化內涵活態化,其各首單曲的數字創意手繪風格海報均呈現出“中國風美學”,滿足著年輕人的審美需求;另一個是互聯網技術促進數字創意生產和享用的開放化、互動化和實時化,文化創意的廣泛主體可以和其產品服務客體有效連接,推動一批具有不同審美品位和文化生活的圈層形成。以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為主要特征的大眾媒介會帶來社會觀念的相應變化,而這又在很大程度上帶來了廣泛互動性、非固定中心化以及群際交往動態性(11)[美]諾埃爾·卡洛爾:《大眾藝術哲學論綱》,嚴忠志譯,商務印書館2010年版,第219頁。,由此,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的融合將以其獨特的價值造就新的審美方式。
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融合的審美展現,需要利用“傳統”和“時代”的雙重美感元素,以和諧、連貫為標準追求古今交融——既可在數字創意設計中將某一層面或某一類型的傳統文化有機融入,也可對傳統文化素材或故事內容用現代藝術進行演繹。比如紀錄片《如果國寶會說話》以現代人的視覺審美和情感認知來“活化”精美器物,用數字技術手段還原了《蘭亭序》的書寫場景,用數字影像手段展現了模特穿著“素紗單衣”的飄逸姿態。這里還包括充分借助現代聲光電、虛擬成像、數字智能等技術手段,通過色彩、構圖、聲音、語言、儀式等方面豐富的形式美感,調動視覺、聽覺,乃至味覺、嗅覺、觸覺等多種感官參與。比如“QQ音樂”與故宮博物院聯合舉辦的“古畫會唱歌”音樂創新項目,對《千里江山圖》《韓熙載夜宴圖》等古畫(題材)進行了音樂創編,其生成的《丹青千里》等數字音樂視聽作品展現出明顯的語言美、意象美、音樂美和意境美。從這些例子可見,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所構成的形象層和形式層審美能夠很好地體現出歷史性、自然性和社會性的統一,并以趣味內容或創意實體顯現出主體所為的審美活動。
生活化的傳統文化與日常化的數字創意可以融合生成多元場景式的審美,使得審美從平面的、靜態的、單調的模仿層面推進到立體的、動態的、全息的創造層面。以大眾審美文化和日常生活審美化作為驅動力,可使審美活動更加貼近日常的“真實”,藝術性的審美和精神性的創意也將為更多的個體所接受。對突破了物理空間、文化空間的數字網絡技術而言,由于表現情感的方式和方法所受的限制大大減少,利用它將古代辭章歌賦、傳統手工技藝、歷史人物故事等進行數字創意轉化,搭建各種虛擬審美場景并營造濃厚的審美氛圍也容易了許多。從具體表現來看,一方面,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的融合提供了審美實踐的更多可能,比如在綜藝節目《詩畫中國》中,主創者以創意動畫的形式對唐代畫家韓滉的《五牛圖》進行演繹:在熒幕上,姿態各異的“五牛”伴隨著主持人的配音在田地里“歡騰”,或仰頭高歌,或低頭沉吟——此場景和動態轉換的四季元素結合形成“想象”的審美空間,亦傳遞出“浩然正氣存世間”的精神。另一方面,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的融合推動著審美場景的社會化,若將一個傳統文化類型的“數字創意IP”向外延展,即可用相連/相通、轉移/轉化等方式滿足不同場景下的審美需求。此外,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融合產生的數字內容或審美元素,在應用到日常生活的衣、食、住、行等各方面時,就可以體現審美場景的“無處不在”與“無時不在”。
數字創意技術不斷融合多種媒體形態并介入現實,比如各種仿真式擬像乃至仿生性可穿戴設備已成為越來越多的人生活中的一部分。數字創意與傳統文化融合開發出的虛擬影像或互動游戲,也能使受眾在“沉浸”中體驗審美愉悅,感到心靈仿佛與自然環境融為一體,甚至由此涌起“與古人同行”的“真實感”。此類創意融合的體驗設計建立在感官感知以及情緒理解與想象等審美心理活動之上,將傳統文化的故事趣味與互聯網上的交互沉浸相結合,依托于物質性的現實活動和虛擬性的數字活動的整合,以引人入勝實現“物我合一”。例如,故宮博物院以人工智能、體感捕捉、虛擬現實等技術為基礎開發的數字交互展示項目“發現·養心殿”主題數字體驗展,以“養心殿生活”為內容,讓人們不僅能在“養心殿正殿”和“后寢殿”“游玩”,體驗“召見大臣”“朱批奏折”“穿搭服飾”等活動,還可以較為自由地欣賞殿中的珍寶。(12)劉修兵:《主題數字體驗展——讓“養心殿”活起來》,《中國文化報》2017年10月12日第7版。這樣的創意無疑營造了一種兼具娛樂性、趣味性、審美性和沉浸性的享受,使人的耳目、心靈、神志都能獲得獨特的美感。當然,數字創意空間也有可能成為逃避現實、沉迷于虛妄的一個“出口”——這種情況是因為忽視了“以人的尺度”為核心的文化理念和審美觀念,有待以加強“以美啟真”“以美儲善”的審美教育和提升美學素養去緩解。
鑒于審美文化體現著自律性與他律性的辯證關系,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的融合雖可無限創變,但亦有著可沿用的審美生產、審美調節和審美消費的模式(13)參見姚文放:《“審美文化”概念的分析》,《中國文化研究》2009年第1期。,且會于自身、于社會表現出不一樣的審美治理意義。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的深度融合往往是對文化與科技、藝術與商業、審美與道德等關系的調和,可以說是一個由文化創造性、情感創造性和科技創造性集聚而成的體系;在遵循立體共享、交互變化的審美特點的基礎上,其審美文化的制度結構應以正式或非正式的方式建構起來。這一建構將體現數字網絡文化語境中人們能夠普遍認同和接受的審美判斷標準,它既能對傳統文化的現代媒介轉化以及歷史經典文化產業、文博創意產業的數字化轉型形成“美”的約束規制,也可為網絡文藝、數字媒體藝術對傳統文化的化用開辟“美”的批評話語。同時,以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融合的“審美配方”開展治理實踐,可借助管理/展陳機構或展陳內容載體等實體(如傳統文化數字體驗館、傳統文化數字文創集會、“非遺”數字創意產品、“非遺”影像展等),做到對感知結構的形塑,并“攪拌”出一個新的感覺共同體,其內在機理指向的是主體的“自身革命”與心智改變。(14)參見向麗:《審美治理與當代社會》,《思想戰線》2019年第4期。
審美文化“就是物質生活不斷向審美和藝術的層面提升的文化,也是真善美融為一體的文化”(15)滕守堯:《審美文化與藝術生存》,《浙江學刊》1997年第5期。。在審美文化指引下的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融合共生,根植于數字化生活與藝術化生活的有機統一,在觀念、行為、制度、物化產品等層次上推動著審美文化的豐富和發展,并以內容、形式、法則等方面的創新構建著審美文化的新范式。同時,這類融合共生離不開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的大環境:伴隨著數字智能技術的內容生成性、自主性的增強,傳統文化與數字創意融合的審美文化生成路徑也在變化。但不論如何,其推動審美文化提升影響力、促進美好社會持續向前的旨歸始終是應予以堅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