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斌
提 要:學界關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的理論分歧的主要原因在于:一是漠視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已經取得的成績;二是受到資產階級經濟學說的干擾;三是對經濟生活和經濟現實的片面看重;四是沒有把邏輯起點與從這個起點展開的邏輯主線聯合起來考察。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必須從屬于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是“協作和對土地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或者說建立在生產資料公有制之上的聯合勞動,其邏輯主線是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其邏輯主線是中國式現代化。
近年來,學界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作了不少探討,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有學者提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敘述起點或許也應該找一個具有很少規定性的簡單范疇作為敘述起點,從而構建起來我們的理論體系……在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體系下,是不是也是價值和使用價值的矛盾,是不是抽象勞動更好地配置為具體勞動的過程?這是敘述起點,從這樣的價值矛盾出發構建起理論體系,能更好地讓大家理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體系。”①周紹東:《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起點》,《政治經濟學評論》,2017 年第3 期。
但是,馬克思在《資本論》中之所以從一個非常簡單的范疇——商品說起,是為了避免“在科學之前把科學提供出來”①《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290 頁。。而在《資本論》提供了內容十分豐厚的科學之后,我們已經無須再從非常簡單的范疇重頭開始。而且按照馬克思的觀點,社會主義生產的不是商品,從而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中不可能存在價值和使用價值的矛盾,更不可能存在一些人誤以為的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抽象勞動配置為具體勞動的過程。如果說,今天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中存在商品,從而需要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中闡述價值和使用價值的矛盾,那我們也無須重復政治經濟學資本主義部分已經講過的內容,而是突出這個矛盾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中與在資本主義經濟中的不同之處。這里,首先要闡述的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為什么會存在商品的問題。由此可見,我們也不贊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依然是商品,重點是分析公有企業生產的商品”②段學慧、程恩富:《馬克思政治經濟學邏輯起點方法論考證和啟示》,《甘肅社會科學》,2021 年第6 期。的觀點。顯然,只有在說明了公有企業生產的產品為什么會成為商品的情況下,才能進一步地對這個實際上具有特殊性的商品進行分析。
還有學者提出:“生產力是推動整個社會存在和發展的最終決定力量,是整個政治經濟學的出發點。”③北京市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研究中心課題組:《人民主體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研究》,2017 年第1 期。這實際上就是否定了《資本論》以商品為邏輯起點或出發點的做法。這個觀點是不能成立的。這是因為任何生產力都是生產某種物的生產力,因此,要說明生產力,必須先說明這個物,必須以這個物為起點。恩格斯曾經在《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中指出:“商業形成的第一個范疇是價值。”④《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63 頁。但是馬克思在《資本論》中還是以商品而不是價值為邏輯起點,也是因為價值必須依附于商品。
由此可見,漠視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已經取得的成績,是引起關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邏輯起點理論分歧的原因之一。
有學者認為:“市場經濟的核心是研究經濟資源的配置問題,自然經濟資源也將成為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理論的研究起點……從歷史的角度來看,任何社會形態和經濟體制下都存在著經濟資源的配置問題……以什么樣的方式配置經濟資源才能有效地利用資源以增加人類的福利,這是經濟學首先面臨和要回答的問題。”⑤孔祥利:《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研究起點是經濟資源》,《經濟學動態》,1998 年第2 期。
但是,不先說清楚什么是經濟資源,為什么是經濟資源,也是說不清楚經濟資源的配置的。而且既然他也承認政治經濟學資本主義部分的研究起點是商品,那么應當反問自己為什么沒有把經濟資源這個任何社會形態和經濟體制都存在的東西作為政治經濟學資本主義部分的研究起點,而只是作為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研究起點。如果政治經濟學資本主義部分可以不以經濟資源而以商品作為起點,那么政治經濟學的社會主義部分自然也可以不以經濟資源為起點。更重要的問題,此人以西方經濟學的觀點作為依據,提出以什么樣的方式配置經濟資源才能有效地利用資源以增加人類的福利,是經濟學首先面臨和要回答的問題。但是,馬克思早就在國際工人協會成立宣言和《資本論》中指出,英國財政大臣格萊斯頓承認“財富和實力這種令人陶醉的增長……完全限于有產階級”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九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20 年版,第207 頁。。因此,所謂“有效地利用資源以增加人類的福利”只是迎合有產階級的利益,屬于資產階級經濟學。可見,受到資產階級經濟學說的干擾也是引起理論分歧的原因之一。
有學者提出:消費需要是政治經濟學社會主義部分的起點。一是消費需要是始初的、直接的需要。二是社會主義下人民群眾物質生活和文化生活的需要不斷擴大和滿足程度不斷提高,是社會主義生產的目的和動機。三是社會需要對于按比例分配社會勞動具有決定意義,而消費需要在社會需要中具有決定的作用。②參見尹世杰、李新家:《消費需要應成為政治經濟學的起點》,《江漢論壇》,1985 年第7 期。
但是,其第一條理由對資本主義社會也成立,而馬克思并沒有因此把消費需要作為政治經濟學資本主義部分的起點,那么這個理由對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也不成立。相反地,倒是西方經濟學微觀部分是以消費者的需求曲線為起點的。其第二條理由要求把動機和目的作為邏輯起點,這一點對《資本論》同樣不成立。“資本主義生產過程的動機和決定目的,是資本盡可能多地自行增殖,也就是盡可能多地生產剩余價值”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 年版,第338 頁。,但剩余價值并不是政治經濟學資本主義部分的邏輯起點。既然這一點對《資本論》不成立,也沒有理由對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成立。其第三條理由對于按需分配的共產主義社會更合適,但對于實行按勞分配的社會主義社會還不足以成為其政治經濟學的起點。對于要極大地發展生產力以便走向共產主義的社會主義社會來說,生產資料而不是消費資料的生產更為重要。當然,這個觀點是在改革開放不久的時候提出的,與當時我國經濟生活中產業布局的農、輕、重比例不當,人民的生活消費品短缺有關,但不應當忽視改革開放時強調的是以經濟建設為中心,而不是以滿足消費需要為中心。可見,對經濟生活和經濟現實的片面看重也是引起理論分歧的原因之一。
造成理論分歧的第四個原因是,一些人只是孤立地考慮了邏輯起點問題,而沒有把邏輯起點與從這個起點展開的邏輯主線聯合起來考察,從而其邏輯起點無法展開、舉步維艱,也就不成其為起點了。例如,有學者認為:“黨的領導決定著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生產關系的發展趨勢,以及社會主義現代化的正確方向……因此,黨的領導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制度形成和發展的關鍵要素,必然是研究這種經濟制度的邏輯起點。”④朱鵬華、王天義:《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與理論主線》,《山東社會科學》,2022 年第12 期。但是,蘇聯也有黨的領導,那里的蘇聯模式社會主義經濟卻崩盤了。事實上,黨要領導好經濟工作,必須掌握經濟規律,從而必須從經濟要素而不是政治要素出發,這也是唯物史觀的必然要求。當然,我們可以通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得出結論來表明黨的領導是不可或缺的,畢竟社會主義經濟的主要特征是有組織的經濟,離不開組織者和領導者。但是,如果僅從黨的領導這個上層建筑的角度出發,而沒有邏輯主線來推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經濟基礎和經濟規律,必然無法展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
又如,有學者認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一方面揭示市場經濟、社會化大生產和經濟全球化條件下開放經濟的一般規律;另一方面也揭示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中國經濟的特殊運動規律。應以堅持和完善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的探索,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邏輯起點。⑤參見周文、代紅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邏輯起點再討論》,《廣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 年第6 期。但是,從堅持和完善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出發,能否形成邏輯主線推導出市場經濟、社會化大生產和經濟全球化條件下開放經濟的一般規律呢?如果推導不出,那就要么不能以堅持和完善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為邏輯起點,要么市場經濟、社會化大生產和經濟全球化條件下開放經濟的一般規律不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研究內容。事實上,一些人論述的邏輯起點只是羅列各種觀點和內容的排隊起點,而不是把這些內容通過邏輯主線串連起來的邏輯起點。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社會主義而不是其他什么主義,科學社會主義基本原則不能丟,丟了就不是社會主義。”①《習近平著作選讀》(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23 年版,第75 頁。因此,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必須從屬于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其邏輯起點的設定必須以后者的全部內容為基礎,同時參考已經被后者作為基礎的政治經濟學資本主義部分的內容。
馬克思指出:“人體解剖對于猴體解剖是一把鑰匙。反過來說,低等動物身上表露的高等動物的征兆,只有在高等動物本身已被認識之后才能理解。因此,資產階級經濟為古代經濟等等提供了鑰匙。”②《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八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29 頁。同樣地,如果我們把社會主義經濟比作“人體”的話,那么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經濟也只是“猴體”或“類人猿體”。因此,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也要到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那里尋找鑰匙。下面我們先來考察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邏輯起點的問題。
有人以社會主義商品的客觀存在為理由,提出“社會主義商品是研究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③張振立:《社會主義商品是研究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殷都學刊》,1984 年第1 期。。這個觀點符合后來黨的十二屆三中全會提出的“有計劃的商品經濟”的精神。但是,社會主義商品只是非典型的社會主義社會中的客觀存在。以這種客觀存在為依據來提出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這種做法與馬克思在研究政治經濟學資本主義部分時,選擇典型資本主義國家即英國的客觀存在有本質的差別。當然,有人可能會提出,直到今天還沒有出現典型的社會主義社會,是否就不能提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了?答案是否定的。
事實上,鄧小平在談到北京一個電視機廠因為引進了一條日本的電視機生產線提高了效率而人們就議論要多得獎金時曾經指出,“如果按照它的勞動生產率的增長倍數來發獎金,那個獎金就發不起。當家作主的勞動人民,不能不給國家創造更多的利潤,增加國家的財政收入,來用之于其他方面,用之于擴大再生產,用之于基本建設,進一步加快我們發展經濟的速度。多勞應該多得,但是必須照顧整個社會。就這個廠的例子說,只是一條生產線,在本廠也要考慮別的車間”④《鄧小平文選》(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 年版,第259 頁。。鄧小平的這個觀點,反映的就是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原理,畢竟資本家只會把超額利潤裝入自己的腰包,不會考慮照顧社會的問題。馬克思本人講得很清楚,他要“通過批判舊世界發現新世界”⑤《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7 頁。,而且他已經在自己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中做到了這一點。所以,我們完全可以根據馬克思的發現來闡述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
有學者認為:“政治經濟學社會主義部分應接續政治經濟學資本主義部分關于消滅私有制客觀要求的內容,闡述實現公有制的歷史趨勢和公有制的優越性,簡要介紹世界范圍內公有權所有制的建立過程,同時提及社會主義公有權歷史的、現實的及可能的形式……毛澤東就肯定蘇聯政治經濟學教科書社會主義部分從所有制變革開始寫起的做法。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如果不以社會主義公有制建立為起點而試圖建立某種特殊的學術理論體系,則有走向煩瑣哲學和經院哲學之虞。”①李濟廣:《公有權、公有制: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起點與主線》,《馬克思主義研究》,2019 年第8 期。社會主義經濟的范疇和現象,都以公有制為基礎和前提。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體系如果不以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為開端,就很難順暢、科學地展現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真諦。他同時認為,《資本論》對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分析,本質上也是以(資本)所有權為起點,但表明他沒有看懂《資本論》,不知道《資本論》對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分析是從勞動力成為商品開始的,從而也表明,他把生產資料公有權作為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當然起點的論斷,是以他自己對《資本論》的不恰當的看法為依托的,從而這一論斷的理論依據不足。而他認為政治經濟學社會主義部分應接續政治經濟學資本主義部分的看法是正確的。如果說,政治經濟學資本主義部分需要從頭開始闡述科學,必須從最基本的東西開始,那么政治經濟學社會主義部分或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已經有了更深厚的建立在政治經濟學資本主義部分上的基礎,無須從頭開始。
有學者反對把所有制作為政治經濟學社會主義部分的起點,認為這“要涉及到按勞分配的不同形式,商品生產、商品交換以及計劃管理的不同方式等等;以致把許多有待分析的范疇一下都提到開端上來,用以說明所有制的問題。這樣就導致了邏輯上的明顯混亂”②黃翊樞、王東京:《對政治經濟學社會主義部分起點的探索》,《荊州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1984 年第1 期。。但是,一方面按勞分配和計劃管理都是以公有制為前提的,把按勞分配和計劃管理提到所有制問題的開端而不是終端才是邏輯混亂的表現;另一方面,商品生產和商品交換已經在政治經濟學資本主義部分中分析過了,作為更高形態的社會主義社會的政治經濟學如果還要涉及它們,那也只是探討這些東西為什么會在公有制的基礎上繼續存在,它們與其在資本主義制度下的形態有何異同,從而仍然可以考慮把所有制作為政治經濟學社會主義部分的起點。
有學者提出:“定額是社會主義的經濟細胞,可以作為政治經濟學社會主義部分的起點。”③黃翊樞、王東京:《對政治經濟學社會主義部分起點的探索》,《荊州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1984 年第1 期。這實際上是把計劃作為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起點,畢竟定額是計劃的產物。這同樣存在他們所說的把計劃管理的不同方式等許多有待分析的范疇一下都提到開端上來,“導致了邏輯上的明顯混亂”的問題。而且為什么會出現定額呢?這個產生定額的原因難道不是更加應該成為邏輯起點嗎?
有學者認為: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體系的中心范疇應當是資金范疇。在現代化生產條件下,生產資料主要是由物化勞動而不是由自然因素所構成。同時聯合勞動是社會主義資金范疇的歷史前提、邏輯前提,是社會主義資金的邏輯起點。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發展順序應該是社會主義聯合勞動、社會主義商品生產、社會主義資金、社會主義土地所有制等。因此,聯合勞動是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矛盾萌芽與本質抽象。④參見李中、楊昌俊:《從〈資本論〉起點看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開端》,《學術月刊》,1987 年第4 期。
但是,資金本身不能用于生產,不是勞動對象和勞動材料,而聯合勞動本身離不開生產資料。所以,如果以聯合勞動為起點,那么就必須事先分析聯合勞動何以可能、何以必要,事先說明聯合勞動的生產資料從何而來。從而聯合勞動即便是起點,它也必須同時以勞動過程所不可或缺的生產資料的聯合占有為起點。而且要從邏輯上由聯合勞動推導出商品生產也是不可能的。事實上,商品生產從來就不是馬克思關于社會主義經濟的理論范疇,它只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或社會主義過渡時期的范疇,不屬于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
有學者認為: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起點范疇應是社會組織商品,也就是在一個社會中心如國家的統一組織管理下的商品。共產主義是一個完全的產品經濟,資本主義是一個完全的商品經濟。為了完成這一轉化同樣需要一個中間形式。當然,它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完成這種轉變,而是需要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需要一個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共同發展的階段,這就是社會組織商品的階段。①參見柳秉文:《〈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起點范疇應是社會組織商品》,《福建學刊》,1991 年第4 期。如果是這樣,那么這個中間的過渡形式本身應當成為邏輯的起點,說明它與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的不同,在這個說明之后,我們才能使用“社會組織商品”這個詞,而不是一般地使用“商品”這個詞,以便說明為什么要由一個社會中心來統一組織管理商品,而不是由市場自由組織管理商品。實際上,共產主義不僅是一個完全的產品經濟,而且是按需分配的經濟。社會主義作為它的前期階段實行的是按勞分配的計劃經濟,并不包括商品生產,也談不上社會組織商品。進行社會組織商品即實行有計劃的商品經濟的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事情。
實際上,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已經告訴了我們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應當是什么。在那里,馬克思寫道:“資本主義生產由于自然過程的必然性,造成了對自身的否定。這是否定的否定。這種否定不是重新建立私有制,而是在資本主義時代的成就的基礎上,也就是說,在協作和對土地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礎上,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 年版,第874 頁。這也就是說,“協作和對土地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或者說建立在生產資料公有制之上的聯合勞動是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延伸出去的邏輯主線是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其結果也就是重新建立起來的個人所有制將成為共產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
由于直到今天還缺乏典型的社會主義經濟形態,因此,我們還無法遵循歷史唯物主義建立起完善的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但是,我們能夠根據對資本主義的科學批判,判斷出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核心內容或核心觀點。根據這些觀點或內容,加上蘇聯尤其是蘇維埃俄國時期的社會主義建設的歷史經驗和新中國的社會主義建設和改革開放的實踐,我們已經擁有足夠的科學理論與實踐經驗來建立起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闡述其邏輯起點和邏輯主線。
有學者提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論體系應當從總結社會主義的最初實踐作為邏輯起點,經濟學的學理邏輯要從實踐和歷史中總結出來。”③裴長洪:《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經濟學動態》,2022 年第1 期。但是,一方面,我們不是無中生有地創造理論,不是只能從實踐中把理論摸索出來,而是已經擁有了《資本論》中所闡述的科學的經濟學理論。因此,我們不是要或者不是僅僅要總結社會主義的最初實踐,而是要科學地分析這個實踐;另一方面,總結實踐經驗是研究的起點,是在總結之后將總結成果按邏輯主線展開來敘述的邏輯起點。
更重要的是,盡管當時即20 世紀50 年代中期中國剛剛進入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我國的最初實踐卻是按照非初級階段的、較發達的社會主義模式來進行的。例如:毛澤東在1952 年指出,“在打倒地主階級和官僚資產階級以后,中國內部的主要矛盾即是工人階級與民族資產階級的矛盾,故不應再將民族資產階級稱為中間階級”①《毛澤東文集》(第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年版,第231、329 頁。。而當時中國的生產力水平是什么樣的呢?毛澤東于1954 年指出:“現在我們能造什么?能造桌子椅子,能造茶碗茶壺,能種糧食,還能磨成面粉,還能造紙,但是,一輛汽車、一架飛機、一輛坦克、一輛拖拉機都不能造。”②《毛澤東文集》(第六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年版,第231、329 頁。新中國的這個情況,與十月革命勝利3 年多之后的蘇維埃俄國的情況是很像的。列寧對當時俄國的各種社會經濟結構成分進行了符合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原理的分析,指出“在一個小農國家內,占優勢而且不能不占優勢的是小資產階級自發勢力,因為大多數甚至絕大多數耕作者都是小商品生產者”③《列寧全集》(第四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 年版,第196、197、217 頁。。從而經濟斗爭的主要表現“不是國家資本主義同社會主義作斗爭,而是小資產階級和私人資本主義合在一起,既同國家資本主義又同社會主義作斗爭”④《列寧全集》(第四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 年版,第196、197、217 頁。。對此,列寧進一步指出:“同社會主義比較,資本主義是禍害。但同中世紀制度、同小生產、同小生產者渙散性引起的官僚主義比較,資本主義則是幸福。既然我們還不能實現從小生產到社會主義的直接過渡,所以作為小生產和交換的自發產物的資本主義,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我們應該利用資本主義(特別是要把它納入國家資本主義的軌道)作為小生產和社會主義之間的中間環節,作為提高生產力的手段、途徑、方法和方式。”⑤《列寧全集》(第四十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 年版,第196、197、217 頁。由此可見,毛澤東早早地把新中國的主要矛盾上升到工人階級與民族資產階級的矛盾,不是把握了而是脫離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國情。從而看待那個時期的實踐,必須注意吸取教訓,分析的成分要大于總結的成分。
有學者提出:“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所提出的‘人民主體論’是對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豐富和發展,構成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⑥北京市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研究中心課題組:《人民主體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研究》,2017 年第1 期。但是,黨的十八大以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新時代,因此,充其量這只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而不能作為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其次,“人民主體論”雖然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重要理論之一,但是,以人民為主體或者視人民為主體是馬克思主義一貫的主張,它不僅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觀點,也是馬克思主義哲學和科學社會主義的觀點,不能因為它是馬克思主義的觀點并為當代中國的馬克思主義、21 世紀馬克思主義所堅持,就把它直接拿來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否則它也可以作為馬克思主義哲學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邏輯起點,以至于馬克思主義三個組成部分合并成了一個學科,政治經濟學不再存在,那也就沒有相應的邏輯起點了。
有學者認為:社會主義“變形的商品”應該是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起點范疇。迄今為止,商品已經經歷了三次變形。第一次變形是從一般的簡單商品轉化為資本主義商品生產;第二次變形是很多實體經濟條件下的資本主義商品轉變為金融商品即金融衍生品;第三次變形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公有制條件下的商品,不同于計劃經濟商品,也不同于資本主義商品,而是二元并存條件下的“變形的商品”。①參見顏鵬飛:《馬克思關于政治經濟學體系構建方法再研究——兼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體系邏輯起點》,《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 年第2 期。但是,按照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商品具有使用價值和價值二重性,而金融商品或金融衍生品顯然不具有這種二重性,尤其是它們不能滿足生產和消費的需要,因此,談不上實體經濟的商品向這種所謂的商品的轉變,從而不存在第二次變形。而第一次變形雖然存在,但它的主要意義在于價值轉形為生產價格。至于第三次變形,既然提到此前的計劃經濟商品,那么這次變形應當屬于計劃經濟商品,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公有制條件下的商品的變形只能往后排序。然而,此人又認為,這種“變形的商品”主要來自國營企業、民營企業和外資企業。但民營企業和外資企業的商品恰恰是資本主義性質的商品,屬于第一次變形,而不是第三次變形;只有國營企業的商品才是從計劃經濟商品變形而來的。其實,既然他談到了變形,那么這個變形本身而不是變形后的商品才適合作為(邏輯)起點。
有學者提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目的,就是要揭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運動的規律,也就是以促進全體人民實現共同富裕為核心的規律體系。由此,也就決定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必然是剩余產品……剩余產品在人類發展史上具有極其重要的作用,是人類社會發展的物質條件,沒有剩余就沒有發展和進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存在著廣泛的商品貨幣關系,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還需要借助商品貨幣關系來實現,還不能像馬克思恩格斯設想的那樣直接以勞動為尺度來實現……有內容更豐富、品質更高的剩余產品以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要。”②王朝科:《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思想戰線》,2018 年第2 期。但是,在資本主義社會里剩余產品是歸剝削階級所享有的,工人階級所享有的只是必要產品。改善人民生活就應當減少剩余產品,提高必要產品的比重。另外,剩余產品之所以成為人類社會發展的物質條件,主要在于它能轉化為擴大再生產的生產資料,而生產資本本身不能直接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要。更重要的是,剩余產品之所以稱為“剩余”,就在于它是第二位的,是扣除了必要產品之后的東西。因此,要說明剩余產品,必須先說明必要產品。所以,無論如何剩余產品不能搶在必要產品之前成為邏輯起點。
有學者認為:“初級階段的國情決定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起點依然是資本,只不過這里的資本既包括公有資本也包括私有資本而已,理論基礎必然是勞動價值論,理論敘述必然從價值的載體——商品開始。否則,堅持勞動價值論、認識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經濟利益關系、揭示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經濟范疇與經濟規律體系就失去了唯物主義基礎,就無法運用辯證的邏輯體系演繹理論體系。”③劉明遠:《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起點范疇與總體結構》,《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 年第5 期。但是,從商品開始展開邏輯體系,難道是要把《資本論》重演一遍嗎?但《資本論》主要屬于政治經濟學資本主義部分的內容,而且從商品開始的邏輯主線是不可能引導出公有資本的,從而要說明公有資本的存在,必須另有邏輯起點才行。
有學者認為:可以將所有制確立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一是所有制決定經濟社會最終發展方向的同時,也決定著該社會的基本性質;二是在中國經濟發展實踐中,特別是在改革開放四十多年的發展過程中,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制度以及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認識,無不發軔于對所有制認識的深化以及對所有制關系的調整;三是對二元化所有制結構現象的理論闡述已成為正確理解當代中國經濟現象的基本理論訴求,這需要從所有制出發,在對二元化所有制結構進行科學闡述的基礎上,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其它相關理論組成部分。①參見劉謙、裴小革:《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邏輯起點定位研究——基于所有制視角的探索》,《上海經濟研究》,2020 年第6 期。但是,決定經濟社會最終發展方向的不是所有制,而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之間的矛盾,而且所有制本身也是由生產力和生產關系決定的,所以與其拿所有制作為邏輯起點,還不如拿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作為邏輯起點。而且中國的改革開放之所以會對所有制關系進行調整,也正是把所有制作為一種手段來解決某些問題,從而應當把這些問題而不是把解決問題的手段作為邏輯的起點。
有學者提出:“借鑒馬克思主義經濟細胞學說,遵循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人民立場’,可以發現,‘為人民的勞動’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起點。”②王豐:《探索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起點——立足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中國化方向》,《思想戰線》,2021年第6 期。但問題是馬克思所指出的作為資本主義社會經濟細胞的商品,是一個勞動和社會關系的靜態載體,是一個物;而“為人民的勞動”是一個動態的東西,是一個看不見的東西,它的載體才能算是經濟細胞。更何況,“為人民的勞動”這個說法似乎表明人民不是勞動者,而是施舍的接受者,有其他什么人在為人民勞動。因此,與其說“為人民的勞動”,還不如說“人民共同共有共享的勞動”。而且即使“為人民的勞動”算經濟細胞,仍然需要回答,為什么這個勞動是為人民的,怎么體現它是為人民的,從而它也不能算是理論或邏輯的起點,而是理論或邏輯的終點或結論。此人后來將“為人民的勞動”改為“人民勞動”③參見王豐:《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理論起點的再認識》,《學習與探索》,2022 年第3 期。,仍然存在用語上的問題。畢竟哪個時代、哪個社會的勞動不是人民勞動而是其他什么人勞動呢?
有學者認為:“具有中國特色的總體生產這一抽象的范疇,就構成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④王一欽:《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主線與邏輯起點》,《當代經濟研究》,2022 年第4 期。顯然,要說明這個邏輯起點的內容必須說明中國特色是什么,因此如果從這個角度考察邏輯起點,也必須以總體生產的中國特色為邏輯起點,而不是以總體生產,即便是中國特色的總體生產作為邏輯起點。
有學者認為,“‘自覺性’的二重性商品生產者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社會‘現實的人’,以人們之間聯合勞動(分工)的方式進行物質生產。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以利他性勞動與利己性價值(貨幣、商品)需要的方式來滿足自身對物質生活資料的需要”⑤楊柳、田海霞:《馬克思“現實的人”的“關系”維度研究——兼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邏輯起點探索方向》,《佳木斯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22 年第6 期。。這可以嘗試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邏輯起點的探索方向。但是,滿足人的需要的是使用價值而不是價值。所謂利他性勞動只不過反映了勞動的社會屬性,是社會勞動的蹩腳說法。以現實的人為出發點,恰恰需要先研究好現實的人是什么樣的,他們的社會關系如何,畢竟“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⑥《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505 頁。。這樣就要先說明他們的社會關系為什么是這樣的。從而現實的人可以作為研究的起點,而不能作為邏輯的起點。
有學者認為:“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條件下,人民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社會主要矛盾成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共同任務和主題,因此構成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①劉榮材:《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邏輯起點選擇的理論范式與實踐基礎》,《改革與戰略》,2023 年第1 期。事實上,說明當前社會的主要矛盾,探討它的發展變化,提出解決它的辦法恰恰是政治經濟學的任務,但并不能因此就把社會主要矛盾作為是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沒有這樣做,我們今天同樣不適合這樣做。
其實,考察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首先應當說明為什么要在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之外,另建一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這意味著首先要說明或表現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與一般的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不同之處。對此,鄧小平指出:“社會主義本身是共產主義的初級階段,而我們中國又處在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就是不發達的階段。一切都要從這個實際出發,根據這個實際來制訂規劃。”②《鄧小平文選》(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 年版,第252、29 頁。為此,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首先要說明的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處于初級階段的社會主義。
正是因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處于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才會在完成政治上的撥亂反正之后,決定把全黨的工作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對此,鄧小平指出:“我們搞的現代化,是中國式的現代化。我們建設的社會主義,是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③《鄧小平文選》(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 年版,第252、29 頁。習近平總書記也指出:“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④習近平:《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求是》,2023 年第11 期。由此可見,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主線。這條主線的邏輯起點也就是中國式現代化的起點。這個起點恰恰就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這是因為只有初級階段的社會主義才談得上社會主義現代化問題,從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就是要探討,如何通過中國式現代化使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從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向社會主義的更高階段發展。
不過,鑒于目前還沒有也不具備條件建立完善的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而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關于社會主義社會經濟的主要觀點又是我們必須參考和依據的主要原理,因此,如果單獨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時有必要引進和介紹這些觀點,從邏輯框架上,我們可以“先要敘述政治經濟學一般,再到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一般,然后再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⑤余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學科學術體系與敘述話語體系》,《西部論壇》,2018 年第6 期。,從而這樣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教材就會以政治經濟學一般作為其邏輯起點。⑥參見余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2018 年版,目錄頁。而如果已經另有了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或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原理這樣的東西,無須重新闡述這些原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邏輯起點就要從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