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陰里行走（組詩）

◎查道花

雨水

春天是一層一層的

最先是鳥撲棱著翅膀

把山脊喊綠了。雨水笑得多么綿稠。

看上一眼，野櫻桃就開花了。

草芽已漫過溪水，一種聲音

在找合奏的樂器。比如，

屋檐上快要滴落的雨滴，比如

父親瞇著眼，臉上的皺紋全是音符。

中年

門庭的燕子回來了，又在搭窩筑巢

早上兩只小鳥嘰嘰喳喳說著去年的玩笑

橋下的溪水漫過石頭，風已經吹過

櫻桃樹的枝條，瓷器般回旋著聲響。

我一天往返三個地方，兒子、父親和

聊以生存的半分田地。

一個是即要奔赴的少年，一個是病痛

渴望陪伴的老人，還有一個是煙熏火燎的

生活。

中年辛苦，只是——

有時，總有一些微小的東西如此時的三月

比如少年的笑，父親說“今天感覺很好”

或者行至拐角突現的滿天星光，閃耀。

齊山辭

會遇到。無論故人，蝴蝶還是策馬之人

潮生清溪，青苔覆滿。有一叢于人像前。

長亭或者云與水都是完整的

帶著光華，遼闊、舒展以及迢迢。

我一直以晨跑者的身份出現，露水過于香甜

以至于野花微醺。晨光浩瀚，掀開了整座山。

鳥鳴在一條路的盡頭，臺階或者落葉上

我們安放，千年之前踏遍的山河

他涌動著草木，當以慰藉，當以撫平，

把滿空的星辰贈予你。無窮無盡。

芒種

父親站在田里，臉上泛起笑容和汗珠

他擅長把所有的蔥蘢都譯成成熟。

光陰里行走

蘆葦成群結隊，山風穿過稻田

一個人想起另一個人時，便有無數的浪涌

父親拿著舊衣服，行走在熱鬧的莊稼地里

草木之聲有兩種：一種是舊時光的沉默

另一種是父親手掌里大地的紋絡。

水邊

小橋旁種滿莊稼，小麥或者油菜

槐樹也暗藏秘密

石頭，小蝦，沉在水底，各自松弛。

水邊，漂來野菊花和蝴蝶的喧囂，

流水安靜

只對我輕輕地笑了笑，與石頭相識又擦肩

而過。

春日

春天的花一定有它的意義

比如，野鴿子無所顧忌地飛

落日伏案，偶爾喝酒或飲茶

竹籬笆的上風從四面簇擁

園里的植物并沒有完全生長

雨滴在屋檐上，余音繞梁

我多么希望春日的暖是熱烈的

父親種的土豆已經發芽

像他的一生

寬闊并且一無所有。

驚蟄

花都開野了，梨花一枝

杏花一樹，白玉蘭端莊得恰到好處

新翻的泥土在陽光的縫隙間呼吸。

父親久坐：舊棉襖沾上蝴蝶的斷翅

以前他拿著鋤頭修行，現在與時間對立。

一粒山風嵌在田埂上。

他說，翻好的地要種上玉米

那一刻眼里燃燒的火焰，燒成了灰燼。

驚蟄，萬物復蘇。父親只是瘦癯的臘梅。

盛夏

一群小鳥在夜空里

銜著一片又一片空曠。足夠釀成一杯下弦月。

從透過的燈光數起，近或遠

愛或憎，親或疏，一片葉子把一滴露水

喂給了另一片。

椅子還是三三兩兩地放著

聊天的人呢，只有一盞昏暗的光

附著山藤爬上了墻。

我也只剩下一扇半開的窗

盛夏過了呀，知了還在樹梢睡覺。

夜行

矮坡的灌木叢里，黑暗從一朵到一大片

都是自己的一條路。

灑水車才走，星星就掉落下來

人們一邊走著，一邊翻過燈的影子。

那是一種近似艾草或者中藥的葉香

我并未停下腳步，和他們一樣匆匆

只是突然心生歡喜

一滴水般。多么清澈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