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律師事務所對實習人員的法律風險防范

黎建玲

摘?要：律師事務所管理好大學生的實習十分重要。在律師事務所實習的大學生分為就業型、教學型、社會實踐型，實習生與律師事務所形成的法律關系存在爭議。律師事務所因大學生實習而面臨法律風險，一是律師事務所與實習生是否構成勞動關系；二是律師事務所是否要向實習生支付報酬；三是律師事務所是否要保證實習生的勞動安全；四是律師事務所是否要承擔實習生的意外事故責任。律師事務所防范大學生實習法律風險的措施有：一是完善立法，強化政府職能和支持；二是管理常規化，明確意思表示；三是合理支付費用，簽訂書面協議；四是增強工作安全意識，購買商業保險。

關鍵詞：律師事務所；大學生；實習；法律風險；防范

中圖分類號：D9?????文獻標識碼：A??????doi：10.19311/j.cnki.16723198.2023.23.059

法學是一門實踐性較強的學科，法律專業大學生幾乎每年進行實習，學以致用，以用促學，而律師事務所是容納大量實習生的法律實務機構，如何管理好大學生的實習，防范法律風險，是一個不容忽視的主題。

張瑩瑩的“論實習生的法律地位與權益保障制度”將實習生分為不同類型，實習生與實習單位形成勞務關系或勞動關系。趙元祺的“論大學生實習期勞動權益的法律保障”認為實習大學生在一定程度上具備勞動權的特征。朱宜娟的“構建大學生實習權益保護的防控體系”建議完善相關措施。程楠的“實習大學生權益保障機制研究”側重從法律規范的制定層面提出建議。本文從律師事務所管理的角度，借鑒國外經驗，針對大學生實習法律風險提出防范建議。

1?大學生實習類型及其法律關系

律師事務所中的大學生實習，是指經學校、律師事務所同意，在讀大學生根據培養計劃和教學目標進行法律實務的實踐活動。這種實習有以下特征：

第一，實習主體包括大學生、學校和律師事務所。大學生包括大專院校學生、本科生與研究生。學校是同意或派遣機關，律師事務所是實習單位。

第二，實習內容與專業相關的工作，如法律實務、文書寫作、文員工作等。

第三，實習既是教學活動，消化教學內容，又是實務訓練，通過律師事務所實務培養實踐能力。

第四，實習有時間限制。安排在假期的專業實習大部分以1～2個月為限；而畢業實習較長，少則1個月，多則半年，不一而足。實習時間有限，這與正式員工有所區別。

學生因實習目的不同，產生不同類型的實習。一是就業型。畢業實習時間較長，大學生或學校往往將實習單位視為就業目標，律師事務所同樣有招聘律師助理或實習律師的需求，畢業實習期相當于考察期，大學生畢業時后優先為實習單位留用就業。二是教學型。大學生在一至三年級假期需要到律師事務所實習，目的是結合實踐，深化理論，提高學校教學質量。律師事務所往往與學校簽訂實習基地，訓練大學生處理法律實務。教學型實習側重于學校的教學目的。三是社會實踐型。除了上述實習外，大學生無論是出于滿足實踐課程需要，還是滿足學生個人強化實踐能力的需求，學生以較為松散的方式來律師事務所進行短期實習，幫助律師事務所處理專項工作。

明確實習大學生與律師事務所形成什么法律關系，是降低法律風險的關鍵。

首先，要看法律對大學生實習的規定。大學生實習是否形成勞動關系，依然是一個爭議問題。《中華人共和國勞動法》《勞動合同法》沒有規定大學生實習的法律關系。原勞動部1995年發布的《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若干問題的意見》第12條規定，“在校生利用業余時間勤工助學，不視為就業，未建立勞動關系，可以不簽訂勞動合同。”該條明確勤工助學不屬于勞動關系，但是否涵蓋大學生的實習，未有明確答案。司法實踐往往基于此規定，將大學生實習認定為非勞動關系。《職業學校學生實習管理規定》《中等職業學校學生實習管理辦法》具有針對性地規范了職業學校學生的實習，但適用主體不包括本科生和研究生，同時沒有明確實習學生與實習單位形成什么法律關系。

至于地方立法層面，2010年廣東省人大常委會頒布的《廣東省高等學校學生實習與畢業生就業見習條例》，對大學生實習和就業見習作出明確定義，但未對大學生實習的法律關系作出界定。2007年《河南省工傷保險條例》明確將實習生納入工傷保險的范圍。2012年《海南經濟特區工傷保險若干規定》從某種程度上賦予實習生勞動者或準勞動者的法律地位。貴州省規定學生實習期間遭受傷害或患職業病的，可享受工傷待遇。有些地方立法持否定實習生勞動者地位的態度，如云南省、寧夏、南京市、青島市等地規定，大中專院校實習生不適用《工傷保險條例》。

其次，要看學理上的界定。我國理論界對于大學生實習法律關系的認定存在兩種學說：勞動關系說與勞務關系說。第一種勞動關系說，認為實習大學生屬于勞動者，與律師事務所形成勞動關系。首先，實習生符合勞動主體的規定。其次，大學生具有相應的勞動能力。再次，實習生按照律師事務所的管理進行工作，與其他普通勞動者無異，具備人身依附性。最后，實習生與律師事務所形成經濟從屬性，即用人單位應向實習大學生支付勞動報酬。實習期間是否支付勞動報酬，這一點頗有爭議。第二種勞務關系說，否定了勞動關系而持勞務關系立場。勞動關系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勞動合同法》；勞務關系是合同關系，適用《民法典·合同篇》。這派主張的理由：首先，大學生實習目的并非賺取勞動報酬，而是教習相長。實習生與實習單位無經濟從屬性。其次，實習生的正式身份仍然是學生，不是單位職員，律師事務所沒有為其繳交社會保險費用。最后，大學生的實習是學校教學活動的延伸，主體還有學校的存在，不單純是律師事務所與大學生。

在司法實踐中，就業型的大學生實習偶有被法院認定為勞動關系，但是大部分司法判例將兩者認定為勞務關系。因此，勞動關系與勞務關系適用的程序也不一樣，勞動關系首先要向勞動仲裁委員會提起，不服仲裁裁決的才向法院起訴；勞務關系則可直接訴至法院。

2?律師事務所因大學生實習而面臨的法律風險

2.1?律師事務所與實習生是否構成勞動關系

司法實踐中，大部分法院認定用人單位與實習大學生形成勞務關系。然而，應特別注意被部分法院認定為勞動關系的裁判主旨，這一風險會造成律師事務所因沒有繳納社會保險費而承擔莫大損失。

部分法院認為，畢業實習中的就業型大學生與用人單位形成勞動關系。如安徽某投資發展有限公司與王某某勞動爭議再審一案，法院認為，對于已經完成或基本完成學業即將畢業的大學生，勞動法不禁止其與用人單位建立勞動關系，如果其與用人單位簽訂就業協議時明確表達了就業意愿，則不能因其大學生身份而否定勞動關系的建立。又如宋某某與某電力工程有限公司勞動爭議一案，二審法院認為，若要認定在校大學生與用人單位之間存在勞動關系，應當排除該大學生是為完成學校的社會實習安排或自行從事社會實踐活動的可能性。還有的法院認為，形成勞動關系需要具備相應的事實基礎和意思表示。

仔細分析上述司法判例，兩者形成勞動法律關系具備以下因素：一是三方就業協議是否簽訂。如果大學生以就業為目的進行畢業實習，往往與用人單位簽訂就業協議，這是學校、學生、用人單位聘用職工的意向書，雖然不是正式勞動合同，但具有法律效力，可視為兩者形成勞動關系的意向合同，用人單位違反協議應承擔相應法律責任。二是學生實習時表達了就業的意思表示，而用人單位或出于利用免費勞動力的意圖，假意表示實習期滿后可留用的表示；又或者出于真正聘用目的而后不聘用的意思表示，導致兩者發生爭議。三是存在勞動關系形式或實質的表征，如人身依附關系和財務從屬性。為避免爭議，上述因素需要細加考慮。

2.2?律師事務所是否要向實習生支付報酬

如果將大學生的實習界定為教學的延伸，那么用人單位不支付報酬應是合理的。從法律方面看，大學生的實習無論被認定為勞動關系還是勞務關系，那么用人單位支付報酬則是應有之義，依勞動關系用人單位需支付勞動報酬，依勞務關系用人單位需支付勞務報酬。

大學生實習涉及至學校、學生和用人單位三方主體，三方是否存在協議是判斷支付報酬的重要依據，主要不違反法律強制性規定，可通過協議明確三方的權利和義務。現實當中不少用人單位愿意接收大學生實習的目的，是不需要支付報酬，或將其視為廉價勞動力，而往往忽視法律風險的存在。

2.3?律師事務所是否要保證實習生的工作安全

無論是勞動關系還是勞務關系，一旦大學生在實習期間發生人身安全問題，重則律師事務所需要承擔工傷責任風險，或承擔雇工的人身損害賠償責任，輕則需要承擔相關醫療費用。

因此，在實習期間要保護好大學生在實習工作期間的人身安全和身心健康，即工作安全。實習工作要注意兩方面，一是用人單位安排的實習工作應與大學生的工作能力和身心狀態相適應；二是用人單位應當為實習大學生提供符合安全標準的工作環境和必要的勞保用品。在律師事務所的實習工作多是法律事務，看似不存在重大風險，然而外出派送、調查、交際飲酒等事務存在安全隱患，亟須注意。參照2022年1月21日實施的《職業學校學生實習管理規定》，實習單位應當遵守國家關于工作與休息時間的規定，不得安排學生在非工作日或非常規工作時間工作，不得安排學生從事高強度的體力勞動。超出工作時間之外超長加班，或下班的安全保障等，同樣需要關注。

2.4?律師事務所是否要承擔實習生的意外事故責任

從實際情況來看，大學生實習期間發生的意外事件集中在類似工傷保險與責任保險領域。購買保險是應對實習大學生意外事故責任的方法之一。然而，律師事務所不會也不能購買社會保險，需要通過商業保險進行分散風險。

《職業學校學生實習管理規定》對實習大學生的意外事故的救濟作出規定，通過實習協議約定責任保險與傷亡事故處理辦法，職業學校和實習單位有為學生投保實習責任保險的義務，并明確規定保險應當覆蓋的范圍，以及承保保險公司的賠付范圍。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現在學校沒有強制為學生購買商業險的義務，因此許多學校因管理緣故，并沒有為實習學生購買意外險。作為用人單位的律師事務所應主動審查投保情況，預防風險發生。

3?律師事務所如何防范大學生實習的法律風險

3.1?完善立法，強化政府職能和支持

有法可依是法治的前提。關于大學生實習我國尚未有專門法律規定，制度不健全，導致大學生實習遇到諸多問題而無法可循。律師事務所應呼吁或建議有關機關盡快專項立法，維護各方權益。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同樣是大陸法系的法國和德國非常重視大學生實習，制定一系列法律，建立完善的大學生實習制度，值得我們借鑒。法國通過政令規定大學生實習前必須簽訂三方實習協議，并在協議中約定必備內容。法國的《新實習法案》對實習大學生的工作時間與福利作了詳細規定，加強對企業勞動監督的同時。加大對企業違法行為的懲罰力度。學生實習的保險由學校負責購買，保障大學生受到社會健康保險保障的權利。若大學生在實習期間發生工傷事故造成的損失，在意外保險限額內獲得賠償，超出限額部分，實習生可享有最多一年的工傷待遇。法國還設立專門實習管理機構，保護實習生權益。德國先后制定《職業教育促進法》《最低工資法》等系列法律。德國學術界和司法實踐認可實習生的勞動者身份，并給予相應法律保護。德國完備的社會保障體系不僅包括一般勞動者，還涵蓋建立雇傭關系的實習生、臨時工、學徒等有薪雇員，以及殘疾人等公共服務機構中的志愿者等無薪者。在德國享受工傷保險待遇不以繳納工傷保險費為必要條件，只要滿足工傷認定的基本條件就可以享受工傷保險待遇。目前德國已經形成由政府、高校、企業三方全方位的大學生實習保障體系。

建立和完善我國大學生實習管理制度，可以做到：一是仿效發達國家將實習大學生的法律身份界定為勞動者，適用勞動關系的法律。二是工傷賠償由政府的社會保險基金作為唯一主體，不再由員工和實習單位賠付。三是建立完善的實習協議制度。實習協議確定參與實習各方的權利與義務，將風險盡可能降低，在發生意外事故時明確各方責任，避免推諉搪塞。四是完善立法與加強政府職能相結合。強化政府職能的履責，加大資金扶持，通過稅收減免、政府補貼等政策鼓勵企業接收實習生，并保護實習生權益。五是社會保障制度與商業保險相結合。發達國家均要求大學生實習前應當購買意外事故險。并且將責任多放在高校，由政府政策傾斜，保證實習單位敢于用人，保障實習生權益。

3.2?管理常規化，明確意思表示

上述宏觀層面的措施，律師事務所只能通過呼吁、建議等方式提出建議，需待時日來實現。律師事務所在現有框架下需根據實際情況合法合理地防范風險。勞動型實習是目前最容易發生糾紛的類型，其中焦點在于雙方是否明確實習后有留用就業的意向，這種意向往往出于口頭承諾，雙方誤解導致紛爭。因此，需要對大學生實習的管理實現常規化、流程化、證據化。

首先，落實實習協議的常規化。通常由大專院校與實習單位建立實習基地，共同制定長期使用的三方實習協議。實際上，由于學生具有選擇權，實習單位較為分散，學生往往憑學校介紹信與實習單位聯系，學校、大學生和實習單位的三方實習協議很難落實。因此，需要律師事務所根據實際情況，制定普遍適用的實習協議，明確大學生與律師事務所的權利義務。有的律師事務所使用簡單的實習承諾書沒法達成目標，需要進一步完善。

其次，明確實習后是否留用就業的意思表示。畢業實習的就業型實習，大學生不僅憑介紹信來實習，還帶來三方就業協議，有的律師事務所不明就里，稀里糊涂地簽字蓋章；有的律師事務所根本就沒有留用的意思，卻做出虛假表示挽留大學生長期實習；也有的律師事務所有留用意愿，但在實習過程中覺得實習生不符招聘條件而拒絕留用就業。這些情形容易導致雙方是否形成勞動關系的爭議。律師事務所實習需要制定章程，并且與大學生簽訂協議，明確留用的條件、程序、待遇等，劃清實習與就業的界限，杜絕紛爭。如果沒有留用就業的意思，僅僅是進行教學型或社會實踐型實習的，律師事務所應明確表達，避免誤解。

3.3?合理支付費用，簽訂書面協議

實習生與律師事務所的關系無論是被認為勞動關系，還是勞務關系，從法定的角度，律師事務所需要向實習大學生支付報酬。通常情況下，以勞務關系來判斷，以支付勞務費用為宜。那么勞務費應該支付多少？可參照當地最低勞動工資標準來執行。如廣東省中山市最低月工資標準為1900元，按22.75天計算工作日，每天最低報酬為83.5元。

因勞務關系是合同關系，除非是法律強制性規定，雙方可以通過約定對相關內容進行變更。第一種情況是無薪酬實習，這往往屬于教學型實習，需要學校明確實習是教學的延伸，不是學生賺取報酬的活動。第二種是酌定報酬。大學生對實習單位有選擇權，若完全沒有報酬，實習學生還需要倒貼交通費和餐費，因此律師事務所很難招到實習生來減輕工作量。大部分律師事務所會發以交通費和餐費的名義，給實習生補貼數百元至上千元，既體現律師事務所的體貼人情，又能調動實習生的積極性。第三種是任務型的實習，律師事務所為了整理檔案、處理大量銀行案件材料或立案，臨時聘用大學生實習來完成任務。這種實習通常以計件方式支付酬勞。無論是上述哪一種情況，律師事務所最好與實習大學生簽訂實習協議，保障雙方權益。

3.4?增強工作安全意識，購買商業保險

大學生在律師事務所實習的最大風險是實習生受到人身傷害等意外或類似勞動工傷的事故。如何防范或減輕這些風險。一是要加強工作安全意識，二是要為實習生購買商業保險，分散風險承擔。

首先，增強工作安全意識。盡管律師事務所的法律事務風險度不高，也不能掉以輕心。一是在實習伊始，要對實習生進行適度培訓。二是要對工作內容和風險以清單方式告知實習生。三是盡量不要單獨派遣實習生實施重要任務，要以熟帶生。四是盡量不要求實習生經常外出工作、出差、喝酒等，確保實習工作的常規化，杜絕意外發生。

其次，為實習大學生購買商業保險中的意外險。有些實習是學校的課程內容之一，學校為實習生購買了商業險。律師事務所要與學校溝通，確認是否已經購買商業保險。因為實習是年年存在的，律師事務所應作長期打算，與商業保險公司長期合作，為實習生購買意外險，既減低保險費用，又減少每次談判的時間成本。為實習生購買商業險，需要實習生配合提供相關證件，因此律師事務所與實習生簽訂實習協議時，將這些保險條款寫進合同。特別是任務型的實習，往往是在學校沒有購買保險情況下進行的，律師事務所必須先行購買商業保險，才組織大學生進行實習。

綜上所述，我國目前尚未建立完善的大學生實習制度，也沒有制定完善的法律法規。律師事務所本身是最能體現法治精神的機構，針對普遍存在的大學生實習風險，必須以身垂范，做好法律風險的防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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