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流圖的日子

那些遠去了的，刻在骨子里的記憶，總會在某個時刻清晰地再現。是的，這是一段無法回溯卻難以抹去的歲月。希望的種子在這里生根、發芽、開花，并結出累累碩果。

在張家口張北縣的西北部，有一個靜謐的邊遠山鄉——海流圖。“海流圖”系蒙古語，有“風吹草動”的意象，意謂風吹草動，呈現波浪起伏的形態。

說起來，我與海流圖結緣很深，在這里，我度過了8 年的光陰。

那還是2014 年，剛剛結束學生時代的我，只身一人來到了這里。

9 月的風吹過百里壩頭，悠悠的麥香撲鼻而來。車子行駛在無垠的曠野間，我的整個生命都飛揚起來了……

很快，“海流圖鄉中心小學”幾個金色大字赫然在目。盡管來之前，我的內心已做好了準備，可當我走下車，拉著行李箱，背著雙肩包踏進學校大門時，眼前的一切還是深深地震撼了我。

孩子們蓬亂的頭發，臟臟的小紅臉，嘴角殘剩的飯粒，散發著的難聞的氣味……這是孩子們給我留下的第一印象。眼前出現的畫面是我多年前在電視里看到的，不曾想，這一幕竟然真實地再現于我的生活。現實與期望之間的落差，讓我久久不能平靜。

后勤處的老師帶我來到學校安排的宿舍。走進去一看，房間倒是不小，緊靠東墻邊擺放著幾張淡藍色的電腦桌，錯亂紛雜的網線與電線盤結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看上去像極了一張被風吹散的蜘蛛網。我無意間瞥了一眼，青色鐵皮門上裸露出的一大塊三合板已經凹陷，密密麻麻的木刺橫七豎八地立著。我開始收拾起來，從最初的無從下手到最后的初見模樣，足足用了三個多小時，以至于同事喊我吃午飯都沒顧得上……

陪這“偌大”房子度過的7 年時光中，最讓我熬煎的是那些雨雪天氣。壩上的冬天很漫長，風雪交加的日子如家常便飯，在這樣的時節中，清晨起床，打不開門的情況時常發生，門縫間結滿了厚厚的一層冰霜，總得往里面澆些熱水，再加上外力助推，才能把門打開。到了雨水豐沛的季節，常會出現雨水倒灌進屋的現象，盡管我及時地清掃房間地面的積水，可潮氣早已悄悄地爬滿了屋子，墻皮掉了，連被褥下面鋪著的報紙也是潮濕的。最糟糕的是，這里交通閉塞，每天只有一趟通往縣城的班車，要是冬天遇到風雪天氣，連著好幾天都不通車。

在最初的兩三年里，這樣的日子是掰著手指頭數過來的，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地，我基本適應了這里的生活。在與孩子們的朝夕相處中，他們的生活遭遇，讓我感到了揪心的痛和牽掛。他們中的大多數是留守兒童或來自單親家庭，孩子們和爺爺奶奶、甚至是和叔叔嬸嬸生活在一起。

記得一次飯后課余的閑暇時間，幾個孩子正圍坐在教室前的水泥花壇上，我湊過去和他們聊了起來。我問他們，想自己的爸爸媽媽嗎？一個清瘦的小男孩最先說道：“我想我的爸爸。媽媽在我還沒有任何記憶的時候就和爸爸離婚了！”所以，媽媽的樣子和媽媽的味道在他的意識里是一片空白，他說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到爸爸了。我問他，爸爸不常回家看你嗎？他說，爸爸在為新生的弟弟賺奶粉錢，我現在的媽媽沒有工作，整天待在北京的出租房里照顧弟弟，我想爸爸的時候，就會朝著北京的方向望一望，盡管我并不知道北京在哪個方向……

這一次的聊天僅僅是一個開端，此后的日子里，經常會有孩子來找我聊天，他們把我當成了一個可以談心訴事的大姐姐。六年級的一個小女孩告訴我，她的爸爸在建筑工地干活，不慎從高空墜落，失去了生命。當時她那雙淚汪汪的大眼睛至今還留在我的記憶里。她說，爸爸是她在人世間最親的人，如今也離自己而去了，她今后就要長期和奶奶、爺爺生活在一起了。他們已經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也許今后她還要面臨和二叔、二嬸生活在一起的現實。說這些話時，她又一次哭了。后來，在一次進村入戶開展“控輟保學”的工作任務中，偶然得知這個小女孩上初中時因病去世了。聽到這個噩耗時，我的心一顫，淚水模糊了雙眼，腦海里一下涌出了和她去鄉里藥店買藥的場景，那是上小學的時候，她就常和我說自己胃疼，有時候遇到家里給她帶的藥吃完胃難受時，我就會陪著她去買藥。路上我們總有說不完的話……

每次聽到孩子們類似這樣的生活境遇，我的心里總免不了一陣陣酸楚，這樣的孩子還有很多。

鄉下的日子終歸還是清苦了些，甚至某些時候覺得百無聊賴。我所在的學校是一所寄宿制小學，這里的孩子們從周一早晨（9 點）來一直待到周五下午放學（下午5 點）回家。老師同孩子們的作息時間一樣，因而常常會在晚飯過后上晚自習前（下午4 點半開飯，7 點上晚自習），幾個老師相約一同去校外的馬路上走走，去鄉里的街上轉轉，街上很冷清，偶爾會見到一兩個老人。一個人的時候，我從不去鄉里的街上走，更多時候，會到學校門前的一方魚塘去看看。在這樣的日子里，我守著孩子們，安靜地教書，雖然單調，內心卻是充實的。

當呼呼的西北風吹散蒲公英的種子，蓬松的風滾草裹挾著干癟的草籽從四面奔襲而來時，壩上漫長而嚴寒的冬天就真正來臨了。

趁著某個風停了的夜晚，我們幾個年輕老師便會相約著來到魚塘前，把周圍的風滾草收羅在一起，隨著火柴輕輕地一劃，干癟的草籽伴著火苗歡呼雀躍起來，一場篝火晚會便正式開始了。火光瞬間照亮了周遭的一切，噼噼啪啪的燃燒聲伴著時近時遠的狗吠聲，一時間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我們幾個人手拉著手舞動起來，那一刻，感覺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我的體內升騰，激蕩著我的生命。也許是因為這樣的場景并不多吧，所以，我們都倍加珍惜，大家談天說地，好生熱鬧，直到路旁的太陽能燈熄滅時，才肯散場。生活中，我們是相互慰藉、鼓勵的好伙伴，工作上，我們又是并肩同行的良友，一起入村家訪，一起給孩子們縫縫補補，一起外出為家庭困難的孩子尋找社會慈善資助。

在鄉下生活的8 年時光中，我目送著一屆又一屆的學生走出這里，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我的內心極其矛盾，不舍與孩子們朝夕相處間的情誼，卻又希望他們去向學習環境更好的縣城讀書，有更為開闊的視野。

那時候，鄉下的英語教學資源匱乏，學生學習英語困難，基礎差，沒興趣學。當時我是學校唯一一個英語專業教英語的老師，初出茅廬的我，為了能給孩子們營造好的英語學習氛圍，積極地進行各種嘗試與努力。我會竭力挖掘身邊的學習資源，特別是一些富有鄉村特色的資源。這里可以近距離地貼近大自然，所以在教授Season 這一內容時，我便會帶孩子們走出校門，走向田野，讓孩子們在真實的語境里感受，教給孩子們一些季節詞匯及相關的句子表達，接下來讓孩子們運用這些詞匯與句子進行簡單的交流對話，進而引導他們創編對話。由點到線，一步步地深入，讓孩子們循序漸進地進行英語學習，把他們英語學習中遇到的溝壑慢慢填平。此外，嘗試多方面地改進英語學習方法，創設了一系列英語學習法，諸如碎片時間英語學習法，這一方法主要是通過把閑散的時間充分利用起來，適用于單詞和短語的識記；把“四會”單詞以卡片的形式整理出來，放在衣褲口袋里隨時隨地拿出來記憶。還有妙用順口溜英語學習法，這一方法主要適用于一些語法知識的學習以及固定題目的答題，例如在學習一般過去時時，創編了這樣的順口溜：一般過去時，過去時間作標志，yesterday，last 短語最常見。當然，類似這樣的教學努力與嘗試還有很多。記得當時身邊的一些同事看到我上課激情四射、神采飛揚的樣子很是不解，在他們看來，課堂上只有寥寥無幾的學生，況且學生學習水平差距懸殊，居然還講得這樣投入，想想教學效果也不樂觀。期間也有一兩個好友勸我說，差不多就行了，可我總覺得我面對的是一個個有生命的、有思想的孩子，我的良心驅使我要對得起他們。

由于長期孤軍奮戰，教學經驗不足，加之幾年時間里外出學習的機會少之又少，接觸外面世界的機會少，在給孩子們傳授知識的方法上，相比其他學校英語教師居多的情況而言，我知道自己做得遠遠不夠，現在想起來，雖然盡力了，但覺得對孩子們有所虧欠。

于我而言，這8 年的時間不僅僅是一個數字概念，更多的是我生命軌跡里所經歷的自我萃取和沉淀。對在這里發生的一切，我一往情深。它留在我心間的，無論是苦澀的，還是歡樂的，現在或將來，對我來說，都是珍貴的唯一。在我最為無助、最為苦悶、最為糾結的日子里，是親愛的孩子們一次次地治愈了我的內心，他們那一張張緋紅的笑臉，一雙雙結滿凍瘡的小手，讓我堅定了自己的選擇，終是沒有中途退場。

離開他們的日子里，多少次睡夢中總有孩子們那熟悉的小小身影，忘不了那個油畫般的小男孩（只因為他臟臟的樣子與畫家筆下的某幅油畫很像），也忘不了夏日里蟲鳴四起，蹲坐在教室門口呆呆仰望天空的小女孩……我想說，他們的樣子是許多鄉村孩子的縮影，而我所經歷的也是眾多鄉村教師的真實寫照。如今，我已奔赴新的工作崗位，我和孩子們的故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