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 山（組詩）

里 拉

遠山在你的視線里畫出神秘

灰藍，被海水淋洗過的夢境

你在房頂上喃喃自語

并用樹枝寫下未知的字

炊煙就像一座座房子

在黃昏時吐出回憶的句式

冬天來了，村莊在低溫中愉悅

你有做不完的事，保衛(wèi)流動的可能性

你要去哪里？千里之外

在一只細小的石子里遙望

你生活的地方，是你的幻想

為眼前的凡俗保存了生機

雨的音樂

雨的音樂是人思緒的微瀾

高低音，彈奏時間的細密

雨是故鄉(xiāng)田埂，夏日老農(nóng)

我父親從地里趕回來

他的衣衫早已濕透

之前他光著膀子俯身勞作

在一條田壟的盡頭像停息的琴鍵

他卷紙煙，大口喝茶葉末

他笑罵著，為日頭的燒灼

他趕回來的腳步，雨的腳步

至今都驚訝我

像從一個遙遠的地方

歷經(jīng)了多少麻煩，終于

快擺脫的樣子。一身雨水是什么？

它已經(jīng)完成了記憶的墜落

參差、焦急，最后都轉(zhuǎn)為安靜

音樂的終結(jié)是這樣的

他的尾音若有若無

有時能讓我們聽清

微弱的回旋的一顆

變形昆蟲玩具

她帶回家她的比賽獎品

一只變形昆蟲玩具車，在車與人

機械和欲望之間保留它的甲殼

作為可以蠕蠕爬行的小東西

在她小手的疆域里駐足

“它的觸角就是它的瞳孔？

它的頭也用來想事的嗎”

在她與變形玩具之間

忽然升起了一團迷霧

她感到在簡單的塑料制品里

有許多設計的主觀安排

這想法在她的頭腦里掙扎

翻滾著沖出原有的疆界

讓她突然體驗到創(chuàng)造的神圣

她此刻是孩童，也是孩童的主人

她面對自己的獎品，如同

面對一個與她對話的人

一只蟲子沉浸在它飛行的習性里

一只蟲子沉浸在它飛行的習性里

但它想驅(qū)除熟悉的嗡嗡聲

來自翅膀的振動

它身體的唯一發(fā)音器

造物的用意它早就明白

終生不說一句話，不創(chuàng)造語言

不去云霧繚繞的花園里迷失

在窗口或者門前的草叢落腳

頭頂?shù)脑鹿饫w細，透明

它只活一次，短短一個夏季

除了情欲和嗅覺，所有的精神

凝聚在對自己的愛惜和厭倦

小酒館

到了小酒館打烊的時辰

你眼神中的醉意

并不妨礙你劃動一只小船

從昏暗的走廊駛向街頭

那沉靜下來的水面

波光曾一再刺激你的雙眼

曾經(jīng)平滑的眼角與額頭

此刻，像水手遭受過無數(shù)次風暴

留下一條條馴順的鞭痕

你晃蕩著身體，口中不停念叨

一些難以辨析的方言

像是神奇的祈禱，期待著

世界的波平浪靜

你知道，身處小酒館的夢中

這么多年，就像一個帶病的海鳥

在每一天，都期待著好天氣

憂郁的八戒

萬達廣場的街上人潮涌動

在這場盛大的集市，他站在

一根昏黃的路燈下，為扮做八戒

他頭上戴著十公斤重的頭盔

他瘦弱，但此時顯然很肥碩

揮動寬大的袖子，歡悅地跳動

一個不錯的演員，這時候得把煩惱

放在角落里，想象自己置身廣寒宮

或者是又遇見了高小姐。一切都

如此美好而甜蜜。一群孩子

像月光一樣聚攏到身旁，他要通過

嘴唇吃力的翕動，帶動頭盔的長豬嘴

微笑。而這具枷鎖般的面具

將他的眼神禁錮在

一副喜悅的臉后面，而此時

他的眉默默地鎖緊

在他額頭之外的

黑漆漆的狹窄縫隙里

寶動叔

他說他還剩半個肺葉

說的同時在空中揮動手臂

象形一把刀

切下什么衰敗的東西

然而煙還沒有戒掉，咳嗽

像一架失靈的制動器

但他還是控制了，人的輪子

與人世的大地拼命地摩擦

他跟我談起我的童年

老房子，山坡上的墳地

早已杳無蹤跡的野兔

曾經(jīng)在雪里留下的輕微腳印

他說他老了。他臉上的表情

告訴我老是個給人加持的東西

他家里的，精神病的妻子也老了

原來身體里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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