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的船（組章）

陳詞

（1）

裂紋的老岸，拼命想遮住我的沙眼，猛一抬頭，看見落日鮮紅。

白發大俠蘆葦，拼命眉批我的眉，藏好白鷺。

喜鵲知道我從哪兒走的，想到這兒接我，又離不開果園，它喊啞了，老岸也沒記住它。老岸老得快忘盡了很多大事。

而我。朝回走越走越遠。星星月亮和流云不斷拉拖后腿，鞋里漏進沙子硌碎我的腳步。眼里漏進沙子揉暗我的去向。幸好，鞋底在摩擦道路。

我還能找到那根拴船的木樁嗎，老岸還記得那只不系之舟嗎？木船和我是不是都在兜圈子，它在柴河撒網我在沙漠畫沙。風捏出很多漩渦，老岸被擠得曲里拐彎，借口一浪蓋過一浪，真的蓋住了遺忘的湛藍？

木船一直在風中糾偏，空闊的落日被撕裂了，它能還原真相？

我看見你了嗎，那朵蓮的絕戀？我親吻你的臉頰，視野、飄雪的頭頂、漫漫足跡一下美在你的激流中，一粒沙比石頭還重嗎？你無辜沉進河底，落在最深的一塊石頭上，石頭上刻著一個孩子的乳名。遺忘的不是船，是木船垂進河底的一根金色魚鉤，是魚鉤上歡舞的大魚。

（2）

我用三根手指捻著小金魚，朝北走就左手三根手指捻，朝南就換右手。小金魚跟我翻山越嶺，在手心裝睡。趟水過河小金魚快樂地甩尾。小金魚越來越小，變成一根金針，灸一下腳踝走得更遠，還是灸一下忘穴？

捻至空無，僅剩手指的脈動。手托一只碗，過沙漠，碗不空，內有針。織網，網酒、肉、柴河和天空，網船和岸的猜拳，一直到月牙斟泉。

針找不著了，風開始用雪打磨我每根頭發，要多少根銀針、針灸遺忘？

我靠風找回岸。我看見送我小金魚的手，閃著漁火。我聽到魚群越來越多，我聽到木船倒扣如喘。喘是船上的小豹發出的，細細的喘，不像要回家，想要進城。我先把小豹放生了，它蠕動著嘴巴，眼色的憂傷大于感激。我用剩下的勁兒把木船整修一新。

趁等雪凇的空檔。我想用滿頭銀針，刺繡一朵雪蓮。

（3）

老岸賞我新彎，上掛我的步伐和脫險后所發的抖音。某一天為什么能掛上木船，喝飽遠水的木船、變成船模的木船、嗆水過多的木船。因為遺忘？

不記得嗆水的嘴，唱沒唱柴河號子。

不記得水漫的手，松沒松柴蓮清香。

老岸是蛇。七寸不在起哄的浪手里、不在擰麻花的腳步，遺忘是天地萬物的死穴。

樹鋸了腿，沒死，做成船，半死。真死，是船和樹被遺忘。

我夢越黃河，當羊皮筏把我吃進肚子，我懵了，吐個翻江倒海。

遺忘睡醒了。綿羊牌坐鐘我供在床頭，不是因為失眠，怕睡多誤了頭一班船。

遠水解近渴。微軟的雙腿在堅硬中變軟，在軟中堅硬，隨彎就彎，我崴了很多翅膀形的帆。

老岸很意外，收回一只飛船。

（4）

我弓腰逆風。身后拖一只無形的船。遍地有風，與遺忘風馬牛不相及？

風撤了我也累了。彎成紙船將夢贈給另一個船的風箏。風根本沒走，噗，一口吹熄了燈。

我弓腰逆風。脊梁上劃一只有形的船。像一只船背著另一只，蝶泳或花樣，游過沙漠？幸好有雙峰駝，幸好隨手握住更多的沙棘草，辨別航線。

山遠了，河近了。木船沒有按我想的樣子來，是沒來。我才被陷進老岸的裂紋。

被船所遺忘？

（5）

我彎下腰，不夠，呼吸和歌唱也要彎。彎成輕輕吹口氣鞋面上的雪，就開講露珠的故事。像小長篇從四季，一直講到大雪飄頭。故事所綻放的、雪、花！

故事停了，雪花像抗拒遺忘的卡片，一片片落進搖籃，貼著老岸蕩漾，我一句一句編木船的好詞，灌輸給孩子。我難過過，孩子嘴里唱出的船謠，不輕松。

老岸快成精了。我彎它更彎，想兜住孩子的歌，還是想亮出膝蓋，等遺忘的船不但靠，更要補鈣。

這才能接納小我一號的我。繼續越走越遠，老岸直起腰，對我打保票，只要這孩子不回頭，就讓他走。

幾乎該遺忘了，這樣一來，風大刮、雪大落。我守著的火爐，不斷將灰夾進我的眼皮，我一哭像笑。看見，木船從遙遠而來，碾碎了老岸上，喊叫的石頭。

彎彎成灣了，盤得蛇一般，安安靜靜吐舌，吐出遺忘的遺忘，遺忘的七寸。

掐穴，我，狠狠地掐穴位。松手的時候，效果不佳。

柴河連像樣的木頭都不漂了，據說有野豬、家養的野雞之肉體，浮泛地漂浮。

（6）

風越刮越大，雪停停落落，遠處更遠處，空蕩叮哩咣當，飲者的斷片。

拿什么喊喚，柴河的太陽、蓮子，加上一律放生不足一尺小魚的大網兜住的魚，外加拍三下巴掌，木船即刻靠岸的承諾？

木船不牛，但救過受傷的白鷺。時間不長，岸邊的水牛，脊梁上落下七只天使。

遺忘的船是我做的一個夢的其中一句。冷丁靠岸，我感冒了，冒出很多昏句。

遺忘的船，就無理的一句。就想忘想忘、難忘：這船在沙漠中跋涉，這船在四季中漂游，這船偏偏要在柴河上飛翔，高姿態投影晚霞。

風任性，卻左右我的方向。船任性，卻套現我的遺忘，老岸則呼呼憤怒，索要我流水般的備忘錄。

（7）

遺忘的船，只能被減法復活。

像加鹽，多加一勺，壞了一鍋。

透過穹頂的鍋。炒宇宙、燉地球，蒸曠世。人間煙火的街，走來走去的人，密不透風的人，無比沸騰，無話可說。而風，嘰嘰嘰起特別早，眼睛被帽子同步壓低。

五官或明或暗爭吵不停。對風，鼻子嗅聞耳朵澆灌眼睛盤算嘴唇兩下決絕拍板，說：遺忘是暫時的，下死命令找。不信天下可有遺忘藏身。

況且天下對遺忘之對錯，并無定論。

遺忘只折磨在夢里總有半根纜繩伸過來，只要抓住，就能系上遺忘的木船，甚至船隊。

老岸養懶了幻想的雄雞，天亮了，才放歌，且只一聲，應和了“減法”復活說，白花花的太陽下，幻河漂浮出遺忘的船，扯起的帆，上面亮著家門，也可以不亮，遺忘因幻而真，木船因真而登梯即上，撩簾即進。

河始而伴奏。從木船傳出有關遺忘的對白。

不說絕話，但私下里將遺忘，捏得像鯉魚跳龍門，一條緊隨一條。帆礙于情分，起勁地降半旗。

我剩下我。語言要從嘴里清零，退場要從心開始。加上減法的遺忘。但木船一經想起，昨天只是嘩啦一下，世界潰壩。

遺忘，上船、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