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自己對面（組詩）

惠永臣

梯子

立在山墻上一把苦命的梯子

慢慢朽敗在歲月的深處

木質的立柱上，適合苔蘚生長

也適合月光順著流下來

曾經有人順著它，爬到屋頂上

揭開過一片青瓦，給狹小的空間一片月色

也有人站在上面

看到了遠方；更有人順著梯子下來

一直下到泥土里

人間陡峭

正需要這樣的一把梯子

日月之長，可以朽敗一切

日月之短，甚至來不及抬頭

一天也是

一生也是

江邊之飲

流水急促

而落日緩慢。酒喝到半途

不再繼續

對著江水，我們啞然無語

站在江邊

如站在自己的對面

水鳥學著蜻蜓點水

而流水帶走我們的影子，又留下了

我們的影子

偶爾扔石頭

像扔出去了自己。我們的歡喜

來自那喝到一半的酒

我們的悲傷也是

暮色加重

河流拋卻了我們

我們拋卻了

那剩下的酒，獨自回到了

自己的身邊

草原上

在草原上，我才真正感覺到

一棵草活得不容易

在草原上，我才真正懂得

以前所見的遼闊

不算遼闊

馬兒陪著白云

可以跑上幾天；花兒順著風

可以美美地香上好幾天

一棵草，更多的草被送進到馬的嘴里

但他們從不認命

從哪里跌倒，就從那里爬起

綠了又枯，枯了又綠

多少年了，他們還活在鷹翅膀下

馬群吞沒的是黃昏

而不是小草

天邊的星群

不是帳篷里的燈盞

而是滾動在草尖上的露珠

消磨

我愿意每天將自己的衣服洗一遍

掛在露臺上

看風吹著它們

像吹著一個不由自主的人

我愿意看著他們滴著水

像眼淚一樣

但更多的苦與悲，都在無形中消磨

我的孩子

他還小，還不懂得一個大人

內心世界；我的妻子

她善良，勤勞地操持著家務

她也不懂得

一個內心極其復雜的人

所寫下的文字

我并未患潔癖病

我只是喜歡看

一件衣服，滴著水，被風吹著

這個過程緩慢而不易察覺

我知道，我總有一天會老去

再也寫不下一個文字

但至少在當下

我還能體味到生活中的疾苦

——與幸福

殘缺

這些碎瓷

來自人間久遠的圓滿

但仍保持著某種锃亮

和弧形；保留著某種清脆的耳音

——這是時間的上游

這是人間最笨拙又最精巧手藝的源頭

在磁窯遺址

我看到了好多這樣的碎瓷

用他們的殘缺

可以修補人間的漏洞嗎

一片與另一片

并不是來自同一個胎體

但我愿意拼接

就像一朵烏云與另一朵烏云

對接后

將會有一道閃電

在磁窯遺址

已不見煙熏火燎的生活

只有殘缺——

殘缺的窯址，殘缺的運瓷古道

殘缺的一個正午，一場白雨

將下未下

山坡上

山坡上，那么多的牛羊低頭吃草

那么多的石頭

都放棄了言說，他們卻都是見證者

草木綠了又黃

黃了又綠；牛羊一批批長大

又一批批被運到山外

牧人從來舍不得讓皮鞭

打在牛羊的身上

擠奶的女人，從來都會給羔犢子

留一口奶水

當你站在山坡上

甚至站在它們中間

你就會感動得流淚

——它們一抬頭

世界就會馬上溫柔起來

一截鐵軌

在路基邊，一截廢棄的鐵軌

落滿了銹色。我輕敲

仍有鐵質的聲音

可以傳出很遠。這截曾經支撐過

飛馳車輪的鐵軌

現在卻成了無用之物

像一截廢棄的路

永遠沒有了遠方

現在，有一群瘦小的黑螞蟻

漫步其上，仿佛從不被打擾過

走了一群

又走了一群

在一截堅硬的事物上

“不停地消耗著自己”?

作為家

對它們而言，過于闊大

被遺棄的往往是極少數

更多的鐵軌

仍在忍辱負重

像一種命運

無法左右

我只是路過

我只是看到了其中的一截

?引自祝立根詩句。

一只鶴

一只鶴

單腿站立在水邊

它有陡峭的懸崖和無邊無際的大雪

它有琴弦

也有近乎完美的弓

一只鶴

一只不容別人靠近的鶴

看護著一湖碧水

遠處是青山

近處是瞭望

它單腿站立的生活

我試圖模仿

它孤傲的長鳴

我試圖練習

“我正努力使自己成為一種復雜的物質

——我有不合時宜的生活”?

也有追求孤絕的傲心

?化用臧海英詩句。

湖邊

蹲居在水邊

適合點一支煙，吸與不吸

都不是關鍵

滾滾而去的江水

總有一個完美落差的下游

不遠處的塵世

總有人哭泣，也有人嬉笑

而我從不能自已

自在的水鳥

一會撲打水面，一會提著一湖水

飛向天空

看著它們，我熱淚盈眶

多少年了

我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沒有從這里索取過什么

我只是愿意把一生中的一天

消耗在這里

偏執

因為是一棵草，甘愿被牛羊啃食

因為是一塊磚頭

甘愿被砌進墻體里

因為上不了天，所以不需要翅膀

因為做不了大事

就甘愿做一些小事、俗常的事

因為有愛，所有的付出

都值得

因為有怨有恨

愿意忘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