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里去趕集（散文）

趙有年

一

一場冬雪，把大地裝扮得銀裝素裹，極目之處一片潔白、素凈。

肅穆的莊廓，緊閉的大門，直立的經幡，都被冬雪封鎖住成了靜態，在皚皚白雪中默默矗立。

早起的鳥雀不安分，落在雪原里覓食，花喜鵲的鳴叫聲更加清脆，隨風傳到了半空中。

哐當……

第一戶人家打開大門的聲音，穿透了霧靄，回蕩在空曠的山谷里。

開門聲次第響起。仿佛不受任何阻礙，人們說話的聲音在雪面上飄蕩，像水面上飄過的清風，滑進早起的人們的耳朵里，變成了人間煙火氣。

二

妻子起床，準備生火做飯，鍋碗瓢盆碰撞而發出的聲音比往日清脆，吵醒了賴在床上不肯起床的丈夫和女兒。

躺在溫暖被窩里的父女靜聽了好一陣屋外的動靜，發覺鳥鳴聲、雞叫聲和狗吠聲比往常變得清脆多了。

“下雪了！”

女兒起身，趴在窗口，透過籠罩蒙蒙霧氣的玻璃窗戶看了一眼后，大聲嚷嚷。

“夜里下了雪，怎么睡覺前沒有發覺一點兒下雪的跡象呢？”丈夫伸了個懶腰，邊起床邊對女兒說：“瑞雪兆豐年噢！”

“明天就要過年了，我可以穿新衣服啦！”女兒興奮起來，大聲嚷嚷道。

“起床了啊？你去泉水邊挑一擔水來吧。我生好火就去幫阿媽掃雪。”妻子對起床走出臥室的丈夫說。

丈夫站在廊檐下，打了個哈欠，伸懶腰時，見老阿媽在掃院子里的雪，正準備走過去幫她掃雪，可聽媳婦說水缸里沒水了，他又改變了主意，說：“遵命！”

他挑起一雙紅木水桶，晃悠著走出家門，仿佛挑著一對碩大的紅燈籠。

“小心，下雪天路滑。”

老阿媽關心兒子說。一股暖流涌上了兒子的心頭。

三

村莊依山而建，呈梯狀遞升，民居錯落有致。

空氣中凝聚著濃密的水汽，冰涼而凜冽，仿佛要在人們的臉頰上結冰，可以用手刮下一層冰凌。

索南趁村民們沒出門，走捷徑來到河岸結滿霧凇水汽騰騰的泉水邊，用馬勺舀了一勺水往天空拋灑了三下，再用馬勺往水桶里舀滿了水，挑起水桶，晃晃悠悠地上了山坡，順大路走進了村子。

他行走在村莊曲曲折折的巷道里，到處都能看到手里拿著掃帚掃雪的村民們的身影。

“扎西學，扎西學！年關里下一場這么大大雪，來年肯定是個豐收年咯。”

人人在祈禱平安，祈求來年有個好收成，祈盼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索南，你起得好早啊。這么早就擔水回村。好兆頭，今天肯定是個順風順水，大吉大利的日子。”

遇到他的村民們都用馬勺從他的水桶里舀一點兒水，用中指蘸水輕輕彈灑著，喃喃祈禱。

“今天集市開不了吧？之前沒有察覺到下雪的跡象，連一點兒年貨都沒準備，這年可怎么過啊！”

“等太陽出來，雪一融化，照樣會有人去擺攤的，畢竟到了年關，客流量大，市場活躍，好賺錢。”

村民們談論著集市與年貨。

哦……哦……

從另一個巷道里傳來殺豬的嚎聲。

雖然大雪封路，卻阻擋不住村民們對過節的熱情，村莊里到處散發著濃郁的年味兒。

四

吃過早飯，驕陽冉冉升起，燦爛的陽光普照在皚皚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鳥雀落在雪地里，嘰嘰喳喳地叫個不休。

院子里一片明亮，莊廓周圍的白楊和垂柳樹上結滿了冰凌，長在院子里的那些杏樹、梨樹和蘋果樹的樹枝上也結滿了冰凌，在太陽光的直射下閃閃發光，熠熠生輝。

幡桿上的經幡也結冰了，雖然凜冽的寒風吹得猛烈，但它無動于衷，施展不開手腳，只好受寒氣的束縛。

一只喜鵲落在經幡頂上，嘎嘎地鳴叫，長長的尾巴一翹一翹，顯得極其悠閑。

“阿媽，我們出發吧。”

兒媳婦收拾完鍋具，從廚房里走出來，邊解圍裙邊征求婆婆的意見。

“準備好了，你快打扮打扮，我們再走吧。”

婆婆端來了熱水，拿來了衣帽和鏡子，放在陽臺上等兒媳婦。

“阿媽，您怎么不穿上那件新袍子呢？”兒媳要求婆婆穿新衣裳去趕集。

“我老了，那件新袍子的顏色太鮮艷，怕別人說閑話。”婆婆邊給兒媳婦梳頭邊說。

“那有啥啊？都新時代了，不必顧慮太多，那件新袍子的顏色俊，穿在身上顯年輕，添喜氣。”兒媳婦鼓勵婆婆趕潮流。

“我都守了這么多年的寡，不想生是非，自找沒趣，只要你和我兒子和和美美，一家人和和睦睦過日子，我就心滿意足了。”婆婆苦口婆心道。

兒媳一把抓住婆婆的手，幸福的淚花充盈了眼眸。

婆婆用手撫摸著兒媳如同花瓣般峻峭的臉頰，燦爛微笑。

“奶奶，我也要穿上花衣服跟你們去趕集。”

孫女搬來板凳，要求奶奶也給她梳妝打扮。

“下雪了，路滑，小孩子不便在雪地里行走。”兒媳說：“你跟阿爸留在家里，我和奶奶到集上去給你買新衣服，新鞋子。”

“不，我要去趕集。”孫女哭鬧道。

奶奶也給她梳了頭，扎上了花頭繩，水靈靈的孫女變得更可愛了。

“措姆乖，奶奶的寶貝疙瘩會聽話的，奶奶要給你買來更漂亮的花頭繩，還有冰糖葫蘆呢。”

“不，我也跟你們去趕集。”

“措姆乖，阿爸帶你去找楊克和才忠玩。”兒子過來，抱起孫女離開了家。

老奶奶聽到一路上傳來的孫女的哭鬧聲。

婆婆和兒媳往背簍里裝了些臘肉、干牛肉、人參果等土特產，還有平時農閑時加班加點繡織出來的刺繡，背著背簍走出了家門。

五

傍山而建的村莊黑白分明，皚皚白雪覆蓋原野，大地好一片干凈。由青石和紅磚壘砌的墻體和仄仄狹窄的村道，勾勒出了藏族村莊的輪廓，凸顯在皚皚白雪中，宛如潑墨畫在白色宣紙上。

婆婆和兒媳背著背簍，一路上與遇到的熟人打著招呼，經過曲曲折折的村道往村外走。腳踩皚皚白雪，隨著匆匆邁出的步伐，從腳底下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音，猶如有人在給她們演奏春天的旋律。

她們婆媳出門后，看到一路上遇到的村民們都在忙碌，幾個身穿藏袍，用灰藍頭巾裹住臉的婆婆手握用芨芨草栽的栽把（笤帚）在自家的門前掃雪；兩個穿著厚厚的羊皮襖，頭戴人造革皮帽的大叔把家里的山羊群中摻雜少量綿羊的羊群和以乳牦牛為主的牛群順著狹窄的巷道趕出村莊，往村莊外自家的草場里趕；幾個身穿長袍，長袍上套了顏色鮮艷的面包服，用淺紅色頭巾裹住臉的小媳婦，哈著滿口熱氣，擔著兩擔水，晃晃悠悠地回家。也有穿戴一新，或騎著摩托車，或背著背簍徒步去集鎮趕集的婦女和小伙子。

各種聲音充盈在村莊里。孩子們的吵鬧聲，大人們的說話聲，殺年豬的嚎聲，狗的狂吠聲，雞兒的鳴叫聲，聲聲充耳，熱鬧非凡，歡快地演奏人間煙火。

她們婆媳走出村莊，來到村莊邊的公路上，遠遠看到公路上有許多去集鎮趕集的人。

茫茫的原野上覆蓋著皚皚白雪，那條黑黝黝的公路像一條巨龍，曲曲折折，蜿蜒起伏地盤繞在茫茫雪原中，又宛如一張悠長的曲譜，斷斷續續行走在公路上的人群，恰似普在曲譜上的音符，演繹著年關里充滿激情的人間詞話。

六

集市開在三岔路口，早到的攤主們沿著公路掃開了雪，在裸露出來的地面上擺起了攤位。

當她們婆媳到達集市時，好多攤主已經擺好了攤位。公路兩邊擺得滿滿的攤位，賣菜和土特產的攤位，就擺了一大溜。菠菜、韭菜、黃瓜、蔥、干蘑菇、酥油、曲拉、牛肉干……樣樣都齊全，蘋果、桃子、梨……應有盡有，賣廚房用品的雜貨攤上，鍋碗瓢盆，油鹽醬醋等日用品齊全。還有開著三輪車來賣牛羊肉的，有拉著滿滿一車衣服來銷售的，就如同積木一樣，把整個鄉村集市填充得滿滿當當。

集市如一盤棋，趕集的鄉村百姓就像一枚枚流動的棋子，流動到這個偌大的“棋盤”上，為鄉村增添了不少光景。尤其是那些平日里愛趕集的大閨女和小媳婦們三個一群、五個一伙，這個背著背簍，那個挎著褡褳，嘻嘻哈哈地往集市上趕。三個女人一臺戲，大老遠就聽到了她們爽朗的笑聲。還有很多城里人也拉著一車車貨物來到了集市，真是如同俗語說的“栽上梧桐樹，引來金鳳凰”啊。

婆媳二人來到自家的攤位前，從鄰居手里借來掃帚，掃開積雪，從背簍里取出擺攤毯子攤開，擺上了刺繡、臘肉和風干肉。

“秀措大嬸，今天還來擺攤了啊？”來村里搞鄉村振興的第一書記來集市巡邏，看到她們婆媳二人走過來打招呼。

“是華周書記啊，托您的福，給我們開設了集市，家里的土特產找到了銷路。”婆婆露出滿臉的笑容說。

“托彼此的福啊。有了你們的支持，我們工作隊好開展工作，今年我們的鄉村振興工作與互聯網加現代農業深入推進，巴灘的市場經濟活力將得到進一步的釋放。”第一書記看著繁忙的集市，露出得意的笑容對她們婆媳說：“政府下放高新尖技術和第三方電商平臺的崛起為農牧業經營者提供多元化展示、銷售選擇，一款畜產品可以在不同的平臺銷售；在屬性方面新型職業農牧民團隊的擴大和國家對涉農牧產業政策、財政支持，牧家樂、鄉村特色小鎮為核心的旅游業、服務業在農牧區蓬勃發展。農村牧區的支柱型產業轉變一方面有助于改變傳統種養殖業單一布局，另一方面農牧服務型行業崛起有利于引導市民走向農村牧區，強化市郊溝通促進城鄉一體化發展。”

第一書記說的話太深奧，她們婆媳二人雖然聽不懂，可又聽著心里很舒服。

婆媳二人的農產品很熱銷，剛擺好攤位，顧客從四面八方簇擁而來，搶購了她們的產品。

第一書記插不上嘴與她們說話，含著滿意的微笑離開了。

“華周書記，有空來家里坐啊。”婆媳二人出售著貨物，還不忘轉過頭來邀請第一書記到家里做客。

婆媳二人手工制作的刺繡成了搶手貨，顧客們手里捧著針腳縝密的刺繡，如綻放的鮮花，如詩一般高雅、美麗，給整個集市添光增彩。

不到中午，她們婆媳二人賣完了貨物，于是，帶著愉快的心情在集市里逛，購置年貨。

她們婆媳發現，集市不僅僅是個買菜購物的市場，還成了鄉村百姓交流的歡樂世界，是信息傳遞的平臺，外面的信息通過集市不經意地傳進了老百姓的家中，老百姓之間溝通也多起來了。村民們購置年貨的同時，交頭接耳地談論著房價、物價和城市里發生的新鮮事。有了集市鄉村熱鬧了，百姓的生活變活躍了。

鄉村的集市是一首抒情的詩，把鄉村抒寫得神采飛揚；鄉村的集市是一幅流動的畫，把鄉村描繪得五彩繽紛；鄉村的集市是一篇優美的文，把鄉村描寫得精彩、生動。

七

夕陽西下時，她們婆媳二人背著背簍滿載而歸了。

天地之間只有兩種色彩，瓦藍的天幕，素白的大地。

行走在鄉村公路上，她們婆媳發現陰坡里的雪花原封不動，大地仿佛披上了一張超大的棉被，在瓦藍天幕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潔白耀眼。陽坡里的雪花被陽光融化了許多，白一片黑一片，斑斑駁駁，光怪陸離。

夕陽下，一素一紅，婆媳二人宛如成了畫在油畫里的人物。

走到半山腰，婆媳二人憩息的瞬間，轉身俯瞰山腳下的集市，皚皚雪原中間袒露出一片空地，仿佛是學生寫錯了題，用橡皮擦在作業本上涂改過一般。

順著彎彎曲曲的山路行走，跨過那扇恰似開設在山崖間天門般的埡口，豁然開朗，一片嶄新的村莊閃現在眼前。掩映在蒼翠松柏之間被村民打掃得干凈整潔的柏油路，藍天、綠樹、木屋、棧道、流水，如詩如畫的村莊。

蒼翠松柏掩映下的村子里,一股腦兒傳來雞鳴聲、狗吠聲、馬嘶聲、牛哞聲，再加上人們的歡聲笑語，匯成了一曲生機勃勃的黃昏曲。

她們婆媳二人登上棧橋，跨過河岸冰雪的封道，中間是潺潺流動清澈溪水的河道，沿著路邊懶懶散散行走著牦牛長隊，鉆過經幡獵獵作響的埡口，就抵達了村口。

她們剛走進村道，從村文化活動室里傳來了一陣鏗鏘的鼓聲，等鼓聲停止的間隙，飄來幾聲高亢悠揚的唱歌聲，村文化活動室院子里熱鬧非凡。

文化活動室里年輕人們正在排練節目呢。兒媳婦耳尖，立刻聽出了古戲的韻味。

曾經有一段時間，村民們迫于生計常年出外務工，無暇排練和學習藏戲，民間藏戲團的發展一度陷入了困境。婆婆說還是第一書記重視民間文化，說振興鄉村文化也是鄉村振興中的一個項目，又組建起了古戲演出隊，恢復起了八大古藏戲。

“過去每年正月十一都要在村里的文化廣場上舉行一場藏戲演出，這是我們村里流傳下來的傳統，不過期間已經間斷了好幾年，今天就是為了這場演出在排練。”婆婆邊走邊說。

“那么，今年正月里又有好戲看了！”

婆媳倆沉浸在喜悅中，說說笑笑走進了家門。

八

小村外，萬里草原天寒地凍，小村內，白雪覆蓋街巷。屋檐下吊著晶瑩剔透的冰凌，然而，索南家的堂屋里卻暖意涌動。

灶膛里熊熊燃燒著硬木火，婆媳倆在案板上忙碌，拌肉餡、搟面皮、包藏餃。

屋內鍋里冒著熱氣，屋外洋溢著過年的喜氣。

趁夜幕降臨，索南到院子中央的煨桑爐燃火、煨桑。

立在院子中央的幡桿上的經幡被凜冽的寒風吹拂著獵獵作響，花喜鵲落在西墻角的杏樹上歡快地鳴叫著。麻雀們也降落在杏樹或蘋果樹上，嘰嘰喳喳地召開晚會。小女兒穿著她阿媽和奶奶從集市上給她買來的紅鞋子，興高采烈地來來回回在院子里走動，走過去給看家的大黃狗炫耀自己的新鞋。一陣后又去給還沒有上架的大公雞夸耀自己的新衣服，樂此不疲，興奮難耐。

這時候，來村里搞鄉村振興的第一書記——華周帶領隊員來到了他們家，一進門，洗過手熱火朝天地幫助婆媳包起了餃子。

一陣后，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了桌子。

脫貧攻堅讓村民們擺脫了貧困，鄉村振興讓村民們過上幸福生活。第一書記華周開飯前含著幸福的笑容說：“你看看現在，家家戶戶都有牦牛肉、糌粑、酥油茶、青稞酒，過年的時候，殺一頭藏香豬，取出自家釀的黃酒，親朋好友一起圍著爐子烤火吃飯，多好啊！”

在索南家的堂屋里內，秀措大嬸回憶過去的時光，這樣的日子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駐村干部們一邊聽老人講述過去的故事，一邊暢想著新的未來。

藏歷新年這天，在海拔三千米的巴灘草原的一家普通老百姓家，來搞鄉村振興的駐村干部和普通民眾之間溫暖祥和的故事正在一幕幕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