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詩小輯

一只中暑墜江的鷹（外一首）

蘇 波

在八月

天空初現衰草

大火把自己逼上了絕路

肇事者于火網中無處遁逃

輪轂在驚叫中將自身反復輾壓

火的輻條刻下金石的烙印

鷹被燒灼，羽毛焦糊

藍天在煙縷中迷失高度

眩暈，眼前發黑

平衡于急遽跌落中拔去羽毛

先于你中暑的鷹跌落為神

原來，那是一塊石頭

被人類救助的翅膀

天空已然消失

屋 瓦

我坐在臨江的陽臺上

俯視，大片的屋頂于飛動中靜止

那瓦片補綴的天空

下降到人類頭頂的地方，停住

一只靈巧的鳥兒

在傾斜的屋瓦上

輕快走動，慢慢尋覓

它在勘察，搜尋

那些摶造的手，燒制的火

業已流逝的雨水

我知道，我不能在傾斜的屋瓦上走動

在下落的敘述中

有巨大的溝壑，和斷層

我的目光

一次次從濕潤又干涸的屋瓦上

滑落

一 月（外一首）

穆 耳

這是時間的真空地帶

仿佛空蕩的蜂箱

每一年，都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并非是死寂、枯峭的日子

可是涉及到顫栗、蒼涼、玫瑰、寓言

都與它無關，一月果然是被我虛度了

但我記得吃了不少新鮮橙子

剝橙子的技術練就得很高超

我在東方紅廣場曬太陽的時間也是一月

這個時刻，我的心也并不機敏

無法領略關于神秘的事物

青春、世俗、燃燒、飛升……

這是詩人無法避開的字眼

我不一樣，一月，我唯一記住的

就是曬太陽，剝橙子，玩橙子皮

曬得舒服了，我會思考

顯然，今年與去年并不一樣

去年的我還不怎么會曬太陽——

她變得像莎菲女士了

談論波德萊爾時，我們產生了分歧

二十歲的時候，我們互相揍得鼻青臉腫

杯子全部被摔碎了，書也被撕成了碎片

沒過多久，我們為帕斯打了一架

又為王小波和莫言打了一架

這樣干架的次數很多，使我們對立的

不僅僅是文學，愛迪生和特斯拉

也讓我們產生了分歧，不僅僅是我們

當時有很多人，一大群人

我們的立場似乎是沒有立場

只要觀點對立，我們就有斗毆的理由

我們都不喜歡博爾赫斯，這是頭一次

我們以敬仰的眼光對視……

三十歲的時候，一個年輕人

朝著老頭啐唾沫，詆毀、謾罵、毆打……

我置身事外，他們也置身事外

回到家里，兒子和閨女正在爭吵

他們因為拿破侖和成吉思汗打了起來

嘈雜的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我知道，他們開始有夢了

失眠一整夜，第二天，我騎摩托車

送他們去上學，一句話也沒有說

也沒有，替他倆主持公道……

廢鳥巢（外一首）

孫苜苜

溫度還留在里面

飛來飛去的憨態也還在

昨天不見了

鳥鳴不見了

聆聽還在

留住是多么的困難

青山都失去畫筆和顏料

樹木返回根部只剩胡須

天空剩一張更大更圓的未來

在冬天

廢棄的鳥巢讓春天

多么醒目

靜 物——思念貓咪的時候寫的詩

桌面上，橘子反著白色光斑

梨子不，它身體大部分守住陰影

在淺色陰影里重塑著新鮮時光

不銹鋼暖瓶渾身上下反射著不同強度

亮度，方向的光

光線，光柱，光斑，光棱，光影，聚光點

這些任性的光的家族成員——

它從不讓影子發表意見

一個白瓷杯吸飽了光源

白的飽滿，充滿瓷的質感和自戀成分

陰影是它的過去——

我確信，靜物都在我視線里飛

光斑在燃燒，光線在吶喊

遠方一無所知，你不在身邊

孤獨和想念是兩條平行線，我還確信

愛如鐘表，它用時間擱置了你我

送給舞臺上的你（外一首）

小 透

舞臺上的

一襲白紗裙的你

像一朵潔白的花兒

輕輕搖曳

你真摯地吟唱：

親愛的小孩

是否遺失了心愛的禮物

沒有人知道

你吟唱的

正是自己

你也是一個小孩

遺失了最愛的禮物

你曾無數次哭泣

沉睡了很久的舞蹈夢

在哭泣中蘇醒

今晚，環繞在你身邊的

是一群翩翩舞動的小孩

你又多么像一只輕盈的白天鵝

天真，無邪

和一群幼小的天鵝

和自己

在寶藍色的湖泊上

自由地、歡暢地游弋

落雪了

落雪了

雪花向上，向下，向左，向右

悠悠，飄飄

跳著莫可名狀的舞蹈

遠方的山

迷蒙了

成了一幅水墨畫

近處的湖

結了薄薄的冰

冰殼下

是湖水閃爍的眼睛

它看到了朦朧的雪花

它盼望親吻它

雪花只是落，落

它不曉得它之外的一切

如何避開矯飾之詞（外一首）

席 地

我想問問拉辛戲劇的開端

為何是茫然和猶疑

前面是一個沼澤

有一個醉漢在喊：

到現在為止，你們還是

思想是思想，肉體是肉體

我想讓他停下

但又不敢靠近他

獨處是無與倫比的語言

浪費什么都不要浪費清晨

那些鳥說：

我們的語言已經失敗

我本來還想說

但被晨霧包裹著說不出口

于是，沉默著

聽它們說太初有言

只有一只鳥說結局如何如何

但被淹沒了

夏令時，浡汏公園（外一首）

陸 源

黃昏在奔跑

忽然間，我闖入寧靜

下午是一道環形

應該有個偉大的明天在等我

但渡船還沒建造

暮暗在閃

我未能走出寧靜

月光下蝶泳者撲進空潭

落 日

平原正處于，失明的津渡

摩天樓匕首深入暗夕

環形焰城

從青銅星座間

再度穿過永恒的沙漏

靈魂在街尾交戰，明滅

灼爛的銀河

在人間（外一首）

韋慶龍

白云擦拭舊日的雨水，山河浩瀚如故

城市以下的城市，塵土之中的過客

依然小似螻蟻

我在迷霧重重的人間，張貼

一份份尋人啟事

在習慣，理由與荒謬里，離析真相

你曾告訴我，生活是從撕裂開始

就是窮盡一生的流放和追捕

“我的靈魂與我之間如此遙遠

而我的存在卻如此真實”

此刻，世界寂靜，與我不再分離

此刻，我在一首詩中久久發呆

見證著一具骨骼慢慢泛黃，傾覆為塵

與己書

晨曦自人世低處，一點點

拼湊。許多年前

我的臉上落滿陽光。身后

天地無邊，起伏延綿

白天的夢境。鮮亮，短暫

介于下垂的暮晚之間

回憶漫過生命，清醒而沉重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

我從未停止前行

我想趕在夜色前，抵達來處

作為一個在人間販賣月亮的人

我只想在光明和黑暗中保持中立

我有一顆愧疚之心（外一首）

陳克鋒

每次走過，我都滿懷羞愧

那些散落一地的鋼構材料、碎大玻璃窗

裝下夕陽的小亭子，仿佛

都是被我用壞的詞匯和修辭

大狼狗，在柵欄內躥跳，狂吠

如今不見蹤跡，像我醞釀了

許久的詩意。我們有時貌似兇猛，其實

都有一顆悲憫之心

墻體上的控訴流著紅色血淚，仿佛也是我的

它們擁擠在墻上，陷入絕境。光照，暴雨

夜間不停顫抖的蟲鳴

讓他們曾經紅光滿面的臉龐蒼白無比

每天路過一次，我就被他們控訴和審判一回

拉煤的火車

找不到正確而有效的管教方法

當她面對一車皮一車皮沉默的孩子

（他們皮膚黝黑，閃著光）

綠皮火車

這位年邁的老奶奶，一路

磕磕絆絆地走

嗚嗚嗚嗚地，哭

她不知道

自己悲傷的哭泣，已經喚醒了

那些孩子內心里的火

（有多么微弱，就有多么可愛）

一車皮一車皮的煤炭啊

都是善良的孩子

年邁的老奶奶，嗚嗚嗚嗚地

——哭著

她不知道，一火車的春天已經來臨了

她不知道，一火車的秋日也已經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