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上節令詩

劉黃強

立春即景

船頭上，水鳥探視著自己的倒影

猛然撲打雙翅，一頭

扎入一朵浪花

整個天空

輕輕晃動起來

水下，魚兒驚慌于平靜的破碎

七秒鐘，足夠記住一場劫后余生的慶幸

我也注意到自己的倒影在變形

像褶皺的年輪帶有某種復雜性

風再次打開波濤的季節史。當它吹向

海岸，你發現，新鮮的時光還是源于清冷

吹拂。許多聲音在風里料峭

——漲潮時分

新生活才剛剛開始

雨水，雙面海一株海帶的敘事

面對一株海帶，你辨別不出是野生的

還是吊養的。至于營養成分

是在多年以后，一碗海帶燉排骨的湯中

清晰地辨認出一只手的溫度

面對一條路，有時光緩慢倒流

——在某個清晨，穿過木麻黃防護林帶

抵達母親打工的場所。一把一把的鹽腌制早春的

冷空氣，也腌制一雙手

像海帶由潤滑慢慢干癟。天空黑了下來

手電筒才深一腳淺一腳地原路返回

面對一片海，不管下不下雨

毛竹筒，吊養繩，五米深的最佳水域

瘋狂生長的欲望一串接一串

當它被拽上竹筏，往事也被拽了上來

海風吹拂咸腥的表情

也吹拂生活的深刻性。當它再次吹拂

所有的海帶已然消失。只有

一個人，在雨季來臨時，在一個

重新命名的舊址上，聽觀光的人群贊嘆

風景的新鮮感

驚蟄記

據說小烏賊是在這天破卵而出的

由此，它逃向更廣袤的自由，閃電的

花紋明亮起來

小時候養蠶，看它長大，吐絲

作繭自縛，化蛾。然后產下一排排卵，死去

老人們說：等春雷一響，它們會重新

回到桑葉上。看呀！一些舊事物被蛻去

對故鄉來說，驚蟄則是鄉愁醒來

舊夢想，像海浪疊出千堆雪

風從海上來，貝殼的耳朵豎起

聽見鷗鳥走漏的消息

春分帖

海的分水嶺是一朵朵浪花開不上岸

而小海龜則爬向濤聲的召喚

沙灘上留有哲學的規律性

再深刻的思考，也是一種向往或分道揚鑣

當你尋找到沙馬蟹的洞口

并挖掘出其運行軌跡，或許已是蟹去洞空

有多少舊遺憾會重新襲來

春天的故事分出另外的情節

魚兒上岸，木魚聲響，垂釣者

把更柔軟的絲線

拋向歲月的平靜中

谷雨謠

一鯃二虹鯊，三鯧四馬鮫

時令海鮮的漁謠，一遍一遍從老漁夫的槳中

劃上岸，像劃開大海的美學

深處的鱗涌上來，有說不完的家鄉話

而一句“雨生百谷”帶來多少流水的去向

——正月蔥，二月韭，古老的農耕翻新大棚

種植，又有一番景象外延

飯桌上，春天正被獵入味蕾的品評

但昨夜的一場雨告訴我“潮起千舸競”的消息

——雨下在地上是某種感情流露

——雨下在海上則是水找到了根源

請讓一條魚產下卵回到大海的深處

大暑，半年圓軼事

母親會在農歷六月十四的夜晚

先把糯米磨成漿，再將糯米漿吊個半干

后煮熟四分之一的半干漿為“引”

糅合——湯圓胎成。此刻你可以包入

花生、豆沙、黑芝麻做餡。放掌心上

揉成為圓。可煮，可蒸

這樣一直忙到深夜

整個制作過程是大汗淋漓的

但我看到的是一種恩情

在一粒一粒的湯圓中飽滿

翌日祭祖，逝去的人、活著的人

在一碗湯圓中相會

有說不完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