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到云摩擦水面的聲音

慚江

鋸木場的春天

正午鋸木場尖銳的聲音，穿過小鎮

真實地覆蓋了每個角落

它比春天到達小鎮，來得真切

你看到的是固化的奇跡歸來

比如鋸片迎面猝遇木頭里的嗥叫、鳴啼

以及狂風驟雨

而其中隱居木質的寒冷部分

重新化成鋸屑

雪一樣飄落下來

它的圓形之鋸在大口大口吞食舊季節

把它們切割成合乎規則的形狀

拋棄它的邊角料

——那些長過頭的贅物

我們來到這里，確認

春天已經在樂天小鎮打開

并到達一根原木體內

多次。噢，并確認它們同時來自

附近的速生基地

我聽到云摩擦水面的聲音

在飛云湖畔，我可以截斷一陣蟲聲

也可以截斷一段人語聲

而打水經過，喝止不住它的流動聲

包括云，它向前飛涌

一刻不停地，度著自己

噢，它在度水，水也在度它

它乘一片水的時候，幾乎忘了自己

一部分墮入湖中

即軟化為水

而那位臨水危坐的人，他想讓自己

靜下來，沉下去

有那么一刻，他聽到了

云摩擦水面的聲音

——他把無數個自己分發給了云

分發給了水

長林山筆記

我懷疑這條小路是被摁住的

它的蜿蜒即為被摁住的痕跡

兩邊的闊葉林負勢競上

修頎，密集，枝葉優雅地合攏

切割出一塊長條形的空間

而它鋸齒形的邊緣是荒草咬嚙出的

偶爾的雜樹有外地孩子的面龐

我懷疑它的消失也是一種遁形

眼前突兀的一湖清水即為遁形的痕跡

周遭的事物都聚集過來圍攏它

……大片的霧氣正在水面趕路

深入林中

我所相信的是，這一團空寂

耗費了整座山林的氣力

我們的身體，騰不出一小塊空地

飼養內心的猛虎

水只是以另一種方式在漫漶

溪流的水漲到腳踝

小桃樹里的水推到葉尖

撐破了，就尖叫著蹦出花朵來

——你看見的水是有硬度的

它繼續支撐著一樹的花

比如小海棠的枝干也是鼓脹的

里面走著另一條河

有木質的峽谷，和陡峭

跟著光線在拐彎

山坡一側的花草漲過來了

一直朝前涌

水只是以另一種方式在漫漶

更深的泥土里的水也漲上來

漲得那么輕

像氣息

你看見的，只是它落下

那里的湖面溢出了藍色

她的臉微微上揚，與春天的姿勢相同

——她正走在凌風橋的坡面上

后面跟著兩個孩子

一家人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與春天樹林的聲音一致

嗯，還推著一輛嬰兒車

這不妨礙她走得輕快

也與春天的舉止類似啊

橋上的人流都在往前趕

也許，很久沒去蘭野公園了

他們相信

那里的湖面溢出了藍色

她斜背的挎包里

我甚至猜測，有一封春天的書信

和一株草木有狹路相逢的愛情

它有小小的睡眠，慵懶可人

山谷還未打開，它也不打開

后山竹林上裊娜的霧氣還未散去

它就不醒來

叫不出一個小小的村莊的名字

或者它的名字，也是暫時的呢

有可能為另一個替換

我們的記憶也是暫時的

它再小點，可能被野花淹沒了

幾場春雨后，可能被小路封鎖住

也可能被夜晚的風吹散

以及不小心，被小溪流的軟語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