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
制造業越強,制造業占比越低,服務業占比越高。
今年以來中國經濟呈現出波動式的恢復趨勢。為了有效地提振經濟發展的信心,一段時間以來,有關民營經濟發展、房地產市場復蘇、寬松的貨幣和財政政策等一系列舉措都在加快推進。但是,人們謹慎消費、謹慎投資、缺乏信心的現象似乎仍然存在。
中國式現代化首先體現為經濟發展水平的提高,以及后工業化時代的到來。如果按照去年年底人民幣和美元的匯率,今年如果再達到5%以上的經濟增長率,我們的人均GDP將跨越13000美元,這是在國際上劃分高收入國家的門檻。到了這樣一個階段,如果看GDP中的占比,2021年服務業已經達到53%。而2021年服務業就業的占比數據達到48%,從一、二、三產業創造就業的能力來看,一產和二產的就業增長都是負的,只有三產就業是正增長。如果不是因為仍然存在戶籍制度對城市化的阻礙,服務業就業的占比也肯定超過一半。
一段時間以來,“制造強國”被很多人理解為把制造業的比重提高,甚至認為只有制造業才是“實體經濟”,把服務業都不看作實體經濟了。事實上,制造業越強,其實制造業比重越低,相反服務業比重越高。為什么呢?有兩個驅動力:一是制造強國以后,制造的強大,大量來自于為制造業賦能的生產性服務業,尤其是研發、設計、品牌、消費者的服務等。二是人們需求層次的提高,隨著收入水平的提高,制造強國帶來的結果一定是人們越來越高的收入和越來越多的消費,而消費的升級,會體現為服務消費在消費中的占比持續上升。由于以上兩個因素,如果算比重,制造強國以后,反而制造業比重變得更低。如果大家一定要強調制造業比重,不妨思考如何提高中國制造在全球的比重,而不是制造業在本國內部的比重。
從數據上來看,中國與世界上其他國家同樣的發展階段相比,服務業占比是偏低的,并不存在“過早的去工業化”。從地方政府的行為來說,也普遍更重視制造業,因為制造業更容易收稅。從體感上來說,我們今天如果想買一個制造業的商品,沒有什么是有錢買不到的。人們覺得質量不夠好,或者覺得供給不夠的,反而是教育、醫療、養老、文化、娛樂、體育、旅游等,全是服務業。未來要推進二三產的融合發展和相互賦能,而不是把二產和三產對立起來,否則,要么不利于生產性服務業,進而不利于制造業,要么不利于消費服務業,進而不利于提振消費內需和改善民生。
隨著后工業化時代到來,傳統的思維和政策實施方式需要調整,這恐怕就是當前思想解放的關鍵問題。
首先,前置的標準化的產業政策需要調整。在工業化時期,制造品的好與不好,在功能上很容易被事先判斷,而且在功能上的好與不好,人們的意見較為統一。這時,前置的標準化的產業政策能夠起到一定的積極作用。但到了后工業化時代,人們的需求呈現出多元化、個性化的特征,而且服務(包括制造品附加的服務,如設計)很難事前被界定好壞,即使能事前界定,人們對于好壞的標準也不一致,這時,前置的標準化的產業政策就失去優勢了,甚至可能導致事與愿違的結果。比如,在服務業里,如果簡單粗暴地定義好與壞,事后卻發現得不償失。在對待游戲產業時,人們曾經支持對其進行管制,但事后卻意識到,游戲產業里有大量元宇宙的技術。事實上,服務消費是能夠推進科技發展的,比如,平臺生活服務業能夠積累大量大數據資源,醫美產業能夠大力推進生物醫藥科技,文化演藝產業能夠推進聲、光、電等精密儀器的發展。此類例子不勝枚舉。
其次,創新要更多依靠基于法治的政策穩定性和輿情的包容性。中國經濟發展到了這個階段,在有些領域已經到了世界前沿或者越來越接近世界前沿,創新已經不能再基于模仿了。但是,我們知道什么是接下來新的創新領域嗎?展望未來十年二十年,我們可能只能在大的方向上有一些共識,比如說生物醫藥、生命科學、大數據、人工智能、新材料、新能源,但對于什么是可能成功的路徑,我們并不知道。
由于創新有很多偶然性和不確定性,政府引領的創新優勢往往在企業家不愿意做的領域,比如航空航天,民營企業認為投資太大,不確定性太大,看不到回報,這個時候要靠政府推動。而其他大量創新要讓位于民營企業,去激發它的創造力,讓市場去篩選成功的創新路徑,挑選真正成功的創新者。
因此,創新需要基于法治的政策穩定性和輿情的包容性,這變得越來越重要。如果人們對于什么是好的判斷出現分歧,法治的作用在于,只要在合法的條件下,一個企業的產品或服務帶來收益了,就能夠得到法律保護。這樣,投資者和創新者才可以基于法治形成對于未來回報的穩定預期。此外就是輿情,如果經常對某些特定行業進行“好”與“不好”的評判,也容易對政策導向產生一定的影響。比如說,曾經社會對互聯網平臺進入社區團購買菜頗有微辭,覺得平臺企業應該去努力攻克芯片制造這樣的難題。但是,誰又知道在社區團購里積累的大數據日后不是珍貴的生產要素呢?相反,我們又如何讓從事生活服務業的企業去造出他們從未涉足的芯片呢?
因此,在政府和市場的關系里,要防止行政力量凌駕于市場之上,政策管制即使合理,也應僅針對壞的行為和壞的市場主體,而不能針對全行業。前段時間出現的情況是,一些一刀切式的管制政策疊加地方政府的“層層加碼”,以及對于一些全行業的污名化的輿情,導致管制政策產生了全行業的打壓。最后,一些行業被打趴下了,造成的反而是供給短缺。
面向未來,社會各界要充分重視服務業的發展,看到服務業對于高質量發展的重大意義。
第一,服務業的發展能夠創造大量的就業。與一、二產業相比,服務業已經成為吸納就業的主體。一些基于平臺的生活服務業,因為進入門檻不高,在經濟形勢不好的時期,發揮了穩定就業的“逆周期”作用。
第二,服務業有助于改善收入分配。當前中國存在勞動收入在國民收入中占比較低的現象,服務業相對勞動密集,比制造業更有利于提升勞動收入占比,有利于促進共同富裕,縮小收入差距。
第三,服務業有助于提升生活品質。人們經常抱怨城市生活質量不高,我們希望城市讓生活更美好,而城市生活服務業的發展正是順應需求的發展,提升城市生活品質。一些新的就業趨勢,例如基于平臺的網約車、外賣員等,相關崗位的大量產生,正是由于城市居民對于生活便捷度有需求的表現。也恰恰因此,需要持續地呼吁,將從事城市生活服務業但穩定就業和居住在大城市的人群“市民化”,改善他們的生活狀態。
第四,服務業發展還有助于促進“雙碳”目標的實現。服務業比制造業排放和能耗更少,它是環境友好的產業。
第五,服務業發展特別依賴于城市人口規模和人口密度,因此,也將驅動人口和經濟資源在空間上分布的集聚,它有利于提高資源配置的效率,推動高質量發展。在人口老齡化和少子化的趨勢之下,人力資源的空間再配置是人口的數量紅利和質量紅利之外的“配置紅利”。
總體來說,當前中國經濟的確面臨著復蘇的困難,但同時也要看到結構調整的機遇。在重視制造業的同時,要摒棄提升制造業比重的慣性思維,看到經濟進入后工業化階段的新趨勢,看到服務業發展的不足與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之間的矛盾,看到服務業對高質量發展的重大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