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粉蒸排骨

于我而言，暮春到初秋，不與世爭，渺小如粉塵。

在一張紙上，現實多數是幻滅。從小埋下夢想的種子被風撩起，露出油膩的小肚腩，心頭縈繞著豁然的念想，恍如昨日。

轉瞬間，味蕾一番期許，似乎有了外婆的音容笑貌。看來，清風在側，以“噎”替“嗆”，不過是突如其來的尷尬。猶言“粉蒸排骨粒粒香，軟糯鮮香味味醬”，當即酥麻了半截，竟也好吃到停不下來。

我從小被外婆帶大，不管有多淘氣，寵溺的隔輩親開合古今，也存在謎底。自然而然，童年尚有歸處，恰如碾碎昨日的風雨，托起明天的太陽。

外婆是大鹽商李氏家族的媳婦兒，煙姿玉骨，掬了一懷舒心。雖然歷經坎坷，在自由路“清真教門館”做切菜工，但有樂觀的人生態度，好像切什么菜都很厲害的樣子。

那時，我心智尚淺，臉上還有白白嫩嫩的嬰兒肥，終歸把癆腸寡肚留在胃里。外婆的素質和內涵是我的起點，牽引著年輪古往今來。她端坐在紅木椅上，煙云后的恬淡似一盞明燈，在簡陋的環境里，閑庭信步，照亮他人，不視自高。無論什么苦澀艱辛的事兒，總是任勞任怨，將歲月撕扯為灰燼，等待愈合。

追憶中的輪廓，互為回聲，隱約透過廚房暖暖的燈火，用石磨碾出來的糯米粉，濃郁芳香，細膩滑嫩。為了迎接“小祖宗”，擅長烹飪粉蒸排骨的她，有多少愛可以掩飾那一句：“我欠你啥子嘛？”而后，夾一筷香噴噴的排骨，瞥來一次愛憐的眼光，讓時間停滯在我嘴里，溫暖而過癮。

也許，遠及自身，君子以玉比德，以花喻人。外婆對我的影響根深蒂固，即便觸及弊病，嗆入多少苦澀的咸水，也不回避磨難與“風云突變”的鼓點。至此，隱匿認知不足，換來夾縫中求生存的“游戲”，在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條件下，落下蜇心的舊傷。她深于情，而不困于情，不再因過往的蹉跎，拿著水煙袋“啪嗒啪嗒”地猛吸一口，讓往事塵封。

說也可笑，有外婆陪著，那么個小不點兒又長了一歲，卻不能進入《李氏族譜》。雖是嫡親外孫兒，守護著足下家園，但對宗族思想的認識比較膚淺，說任何話都顯得蒼白無力。

其實，心靈的低語，飄搖的塵世，極像可辣可清淡、葷素搭配且營養豐富的粉蒸排骨。常聽外婆說：“軟綿的糯米粉和‘十三香等佐料決定了排骨的醇香。”在蒸之前把一根根排骨剁成小塊后裹滿米粉，與紅薯或南瓜、山藥沉浸式混搭，有了些許“飛觴醉月”的沖動。

我表達情緒了，低徊久之。外婆的粉蒸排骨是我的最愛，入口柔軟，清香味美，有很高的營養價值。這是一道經典家常菜，把紅苕削皮洗干凈，切成塊狀，在鍋里加適量的清水，把紅苕塊放進蒸籠上墊底，然后把排骨放在紅苕上，蓋上鍋蒸50分鐘就可以了。稍后，水蒸氣把鍋蓋上的流瑩點燃，再撒上小蔥，是跳動的紅點綠漾，讓粉蒸排骨有紅綠兩色的清脆口感，略嘗數口，還能補中益氣。

唉！滋味自知，油鹽醬醋浸潤了潔白的心事，看清了現實的模樣，自是難得。相信自己內心的堅持，用心編織那份愛，是李氏家族用了一個多世紀的泅渡，在書寫井鹽文化最豐富、最美麗的篇章。

而我，作為李氏后人，平生都無法與長輩相比，端詳一番，把憂郁帶到心中，也難抵外婆經歷過的風風雨雨。她在世時摒棄一切多余的雜念，不求回報，只為兒孫們的快樂，什么都是一往情深，什么都是此生不渝。

只有感知，便是構思。我從不跟風從眾，只因“存在”哲學家薩特所說：“人的一生就是一連串的選擇，無論我們的存在是什么，都是一種選擇，甚至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當然，有了如此好的心態，每次做這道菜的時候，都會想起慈眉善目的老人，更有一份聚攜的本意。人云亦云，是留給我最后一點溫馨記憶，粉蒸排骨不嫩不香才怪呢！

時至今日，無常，才是滾滾紅塵的常態。告別“神仙脾氣”的外婆，才真正明白滄海桑田在嘴里回味無窮，皆是歷史長河中殘留的恩怨情仇，飛出黑白中的自我。

如今出個彩兒，又該干正經事了。我瀏覽祖輩先賢大量的井礦鹽遺存，故曰人文精神起于玄。心想，善忘的人不能有軟肋，一旦被他人知曉，哪怕吸食骨汁，咬碎骨髓，也將是無盡痛苦的源泉和硝煙飄起的歸宿。

今兒，我回家吃飯，湊巧是老人的忌日，仿佛又看到她忙碌的身影，特意做了粉蒸排骨，把廚藝玩得叮當作響，還真是軟糯到丟魂似的無法想象。

我需要細節，遐想令人垂涎欲滴的鹽幫美食，伸出溫潤的舌尖，撩動著入詩般的燦爛，隨時跳出津津有味燃放的力量，則正是報以最高的敬意。有道是心靈的相通，碰撞，會心一笑，是帶著無條件的愛，親情與傳承，在點點滴滴中融入生命。

或許，久久倚靠，是對惰性習慣的依賴。逼作傳奇，是家族生息綿延的脊梁，是魚游天下的立身、立家、立命之本，也是好的。

嗟曰！自古說“無巧不成書”，把閑情附在小品文上，龍門陣不擺了……

作者簡介：余慶（巨鑿），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四川作家書畫院秘書長，成都市美術家協會理論委員會副主任，四川輕化工大學、成都東軟學院客座教授，現供職于四川廣播電視臺。主要作品：《斗轉星移》2004年獲“鄧小平誕辰100周年全國美展”金獎、2006年獲“巴蜀文藝獎”榮譽獎。《塵埃落定》2004年獲“韓國龍山國際美術節”國際美術獎。曾先后入選“第十屆全國美術作品雕塑展”“第十屆全國美術作品版畫展”“中國百年壁畫展”“第三屆中國油畫展”“首屆中國西部大地情中國畫大展”“第十一屆全國版畫展”“中國版畫版種大展”“全國第五屆三版展”“現代中國版畫展”“中國西湖美術節”等畫展。多次榮獲四川省美術作品展“優秀獎”，作品被神州版畫博物館、四川美術館、中國美術學院版畫系、日本廣島株式會社（RCC）等藝術機構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