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導引】傳統節日,承載著神話、傳說、天文、地理、術數、歷法等人文與自然文化內容,更與國家的統治和社會秩序息息相關。所謂“化民成俗”,傳統節日不是民間的學問,而是上千年前就有的頂層設計。這種設計,是基于對天象的觀測、對人文地理的勘察,實際上是一種科學的行為,是為了在天地、時間和空間中給人們建立一個坐標,并以儀式化的環節加深人們的記憶和敬畏心,讓人們得以更好地生活。這種儀式感被老百姓接受了,一年又一年重復,就成了民俗。
在四季和環境的變化中,人的感官認知、身體狀況也會伴隨一年之中的節日而變化。《蘭亭序》的開篇就有這樣的記載:“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殷周以來,巫覡的遺風仍有流傳,禊即其一。春日乃萬物生長、易生疾病之時,我國古代民俗于農歷三月上旬的巳日(三國魏以后始固定為三月初三)到水邊嬉戲,以祓除不祥,稱為修禊(xiūxì),這是古已有之的消災祈福儀式,后來演變成中國古代詩人雅聚的經典范式。先秦時期,普遍認為五月是個毒月,五日是惡日,相傳這天邪佞當道、五毒并出。“五月五日午,天師騎艾虎。赤口上青天,百蟲歸地府。”這段俗諺生動地描繪了道教天師道在端午節為百姓驅魔求安的形象。漢代人認為五月五日為惡月、惡日。端午期間,時近夏至,正是寒氣暑氣交互轉換之時,從飲食到穿衣、行動都得注意。這樣,在此日插菖蒲、艾葉以驅鬼,薰蒼術、白芷和喝雄黃酒以“避疫”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
【作者簡介】何華湘,梧州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教授,華東師范大學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與應用研究中心研究員,梧州市民間文藝家協會主席。
【附文】
節日是秩序的產物,也是秩序的載體
何華湘
節日是秩序的產物,也是秩序的載體。
從乾隆初年開始,每逢節令,如中秋、重陽、頒朔、冬至、臘日、祀灶、除夕等,清代宮廷都會上演月令承應戲。一方面,反映節日習俗,娛神娛人,烘托節日氛圍;另一方面,配合政令實施,教化臣民,體現國家意志。
不過,一成不變地按節令行事,難免會陷入舊秩序與新環境的沖突中。
貞元年間,唐德宗有次深秋打獵,不勝寒意,想把《月令》規定的換衫時間提前,就同隨駕大臣商量:“九月衣衫,二月衣袍,與時候不相稱,欲遞遷一月,何如?”左右感同身受,個個點贊謝恩。第二天,德宗便命翰林擬詔改令,“以圣人能上順天時,下盡物理”。未料,學士李相程一票否決,并上奏堅稱:“臣謹按《月令》,十月始裘。《月令》是玄宗皇帝刪定,不可改易。”祖宗之制不可變,素來“深尚禮法”的德宗只好作罷。
自天寶年間起,氣候有轉冷的跡象,這對農業生產與社會秩序造成巨大的破壞。天寶四年,“秋八月……河南睢陽、淮陽、譙等八郡大水”;天寶十二年“,八月京城霖雨,米貴”;天寶十三年,“是秋,霖雨積六十余日,京城垣屋頹壞殆盡,物價暴貴,人多乏食”。
這一時期,關中地區發生水災28次、旱災42次、蝗災10次。風不調、雨不順帶來的饑寒交迫、民不聊生,再加上安史之亂帶來的戰爭重創,最終將大唐王朝拖向衰敗的命運。
對秩序的敬畏和尊重,是社會正常運行的剛需。這不等于墨守成規、食古不化。在自然法則和社會法則中偏執任何一端,都會陷入系統失衡的危境。孔子說,道不遠人。天道和人倫,本就不該是“二選一”的選擇題。
宋人陳元靚在《歲時廣記》中記錄了一個今人罕知的節日:“祥符四年正月,詔以六月六日天書再降日為天貺節。在京禁屠宰九日,詔諸路并禁。”這樣一個由皇帝下詔、國家背書、官方建構而橫空出世的節日,出身不可謂不高貴,卻很快沒入塵世。
與之對照,民間的六月六節俗卻逐漸熱鬧生動起來,衍生出服豨薟(一種藥用草本植物)、收瓜蒂、造神面、煎楮實、釀谷醋、回娘家、祭祀祖先、解暑宴游、曬衣曬書等,成為一個煙火氣十足的傳統節日。
正如基因的表達和遺傳會受到環境的影響,有生命力的節日在內容和形式上也會有因地制宜、因人而異的特點。六月六這天,蘇浙一帶流行采食田間地頭野生的馬齒莧,認為可以禳解疫氣。膠東半島麥子成熟,人們用剛收獲的新麥做成各種面食,是謂嘗新;乳山等地的習俗則是家家戶戶蒸面兔,為兔子過生日,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當地遭遇的野兔之患及由此形成的兔神信仰。
在人口遷徙、民族交流融合、文化傳承創新中,各地、各民族的節俗逐漸形成了共性突出、個性分明、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的特點,端出了一鍋風味獨特、包羅萬象的中華文化“九宮格”盛宴。
“上順天時,下盡物理”,還可以從曬衣、曬書的習俗變遷中窺見一斑。
《世說新語》記載,七月七日,北阮盛曬衣,皆紗羅錦綺。貧居南阮的阮咸無物可曬,“以竿掛大布犢鼻裈于中庭”。旁人問他,為何把一條上不了臺面的粗布短褲晾出來礙眼?阮咸答曰:“未能免俗,聊復爾耳。”
同樣有趣的是,東晉名士郝隆因不得重用,乃于“七月七日出日中仰臥”。人問其故,答曰:“我曬書。”七月七,魏晉名士曬出了自己的風度,也曬出了曬物習俗源自七月七的“身世”真相。
直到明清之際,六月六曬衣、曬物的習俗才見諸文字。明代劉侗、于奕正的《帝京景物略》載:“六月六日,曬鑾駕,民間亦曬其衣物,老儒破書,貧女敝缊,反覆勤日光,晡乃收。”清朝富察敦崇《燕京歲時記》載:“京師于六月六日抖晾衣服書籍,謂可不生蟲蠹。”清代學者潘弈雋也作有《六月六曬書》詩:“三伏乘朝爽,閑庭散舊編。”
曬衣、曬書習俗被剝離出來后,七月七旋即“瘦身”為乞巧節,曬物節則“漂移”至六月六那天生根落戶,遂有“六月六,曬紅綠”之俗。
一個合理的解釋是,唐朝開始的氣候變冷,引起夏季高溫日前移;直至明清時期,六月六比七月七明顯變得更適合曬衣物、書籍等。
把曬物節從七月七嫁接到六月六,又在這天充分采借天時地利之便,將六月六對生產生活的價值發揮得淋漓盡致,把這個節日按照人民的需要過得熱火朝天、生機蓬勃,是真正的“上順天時,下盡物理”。正所謂,道不遠人,理在其中。
有了秩序的加持,節日習俗便有了主心骨,能抵御日月變遷、朝代更迭帶來的沖擊;有了儀式化的習俗傳承與演變,節日所承載的秩序——特別是倫理綱常——也就有所附麗,社會結構遂得以保持強固穩定。
(來源:2023年10月03日《解放日報》假日悅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