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動畫電影的創新表達

◎王妍妍

我國四大名著之一——《西游記》一直以其老少皆宜的內容、豐富多樣的形式和魔幻多元的主題深受廣大讀者的熱愛，也是電影發展史中被改編次數最多的作品之一。縱觀我國近百年來的動畫電影發展之路，涌現出《西游記》《大鬧天宮》《鐵扇公主》等一系列家喻戶曉的優秀作品，甚至一度走出國門，走向世界，也得到了全球范圍內觀眾的一致認可。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至今，西游動畫電影經歷了多個歷史轉折點，始終伴隨著我國電影藝術的發展而不斷發展。近些年，西游動畫電影依然有著鮮活的生命力，如《西游記之大圣歸來》《美猴王》等作品殺出重圍，不但收獲了巨額票房，還讓觀眾們眼前一亮。手持金箍棒的孫悟空在不同時代的電影作品中闡釋著不同的時代主題，有著廣泛的受眾和影響力。

■人物形象的創新表達

在《西游記》的四個代表性人物形象中，最為人們所熟知的非孫悟空莫屬。只要一提到他，人們自然而然地會想到金箍棒、緊箍咒、虎皮裙等意象。動畫電影的改編就是將這種符號化意象以具象化的藝術形式呈現出來。1941年，我國第一部長篇動畫電影《鐵扇公主》中的孫悟空形象借鑒了美國動畫風格，頭大身小，頭身比例為1∶2左右，更像動物，只有在服飾設計上運用了中國戲曲元素。在當時，孫悟空的這一形象獲得了觀眾們的一致認可，被認為是我國西游動畫電影的重要開端。1961年的《大鬧天宮》在此基礎上塑造出了更富有民族特色的孫悟空形象，一度成為西游動畫電影的經典代表。這一形象在塑造過程中充分融合了我國京劇臉譜、年畫等藝術的特色，成為受觀眾喜愛的經典形象。在之后的近半個世紀里，孫悟空這一人物形象的造型設計基本都沿襲了《大鬧天宮》，僅進行了簡單的微調。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是因為這個孫悟空形象體現了民族自信，充分滿足了觀眾的審美需求。但與此同時，這也反映出我國的西游動畫電影遇到了發展瓶頸，亟待創新。

近年來，隨著影視技術的發展和消費市場的繁榮，西游動畫電影對孫悟空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已經大不相同。從視覺效果來看，主要可以分為兩類。第一，類似于漫畫造型的身材矮小的孫悟空形象。例如，《金箍棒傳奇》中的孫悟空臉大耳朵圓，大大的眼睛占據了整張臉近乎一半的面積，給人以憨態可掬的可愛之感；著裝方面則借鑒了經典孫悟空形象的披風、黃色上衣和虎皮裙的造型，并在此基礎上運用現代化3D技術進行細化，提高透視感和細膩感，全方位深化了視覺效果。這樣的形象塑造方式主要是為了順應動漫消費市場的發展，更好地滿足當代青少年的審美需求。第二，身材略有變形，滄桑、落寞的孫悟空形象。例如，《大圣歸來》中的孫悟空就有著長長的臉、火紅的毛發，還保留了“毛臉雷公嘴”的形象。《大圣歸來》中的孫悟空經歷了諸多磨難，與之前動畫電影中的孫悟空形象形成了鮮明對比，也更能夠引起中青年的情感共鳴。《大圣歸來》按照孫悟空的內心轉變歷程為其設計了三套服裝：第一套服裝為紅色斗篷搭配金色鎧甲，頭頂還插有兩根長翎，鮮艷明亮，盡數彰顯了孫大圣的威武雄風；第二套服裝則是破爛的粗布衣裳和灰色褲子，反映出孫悟空被如來佛祖封印在五指山下的無奈和悲嘆；第三套服裝是華麗的鎧甲，代表了孫悟空敢于與邪惡勢力做斗爭的決心。這是電影制作人勇于打破常規，運用現代化審美觀念塑造人物形象的創新表達，加強了觀眾對電影作品的認識和理解。由此可以看出，近年來，西游動畫電影中對孫悟空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由傳統的戲曲造型設計轉向現代化的多元造型設計。這也體現了我國影視藝術積極尋求民族化和跨文化的有機協調和融合。

■創作手法的創新表達

早在1955年，特偉導演就提出“探民族風格之路”的口號，對后面幾十年中國動畫的發展產生了深刻影響。堅守民族立場，弘揚民族風格，既是中國動畫曾經獲得世界矚目的秘訣，也應是當代中國動畫回歸初心、二次崛起的主要路徑。因此，動畫電影制作人開始將具有中國特色的文化元素和藝術形式運用在影視作品中，營造出濃郁的民族氛圍。例如，20世紀80年代的《金猴降妖》以《大鬧天空》的風格為基礎，在孫悟空的人物形象設計上借鑒了京劇武生的臉部設計和服裝設計，即經典的黃衣服、紅褲子和虎皮裙；同時，在動作設計過程中也充分參考了傳統戲曲中的樣式，以青綠色為主要色調。這部電影融入了大量的傳統文化元素，為傳播中華民族精神和審美價值追求打下了堅實基礎。

近年來，西游記動畫電影更加注重傳統和現代的有機結合，其中對民族文化的傳承主要體現在借助戲曲臉譜豐富人物形象，通過傳統武術式樣組建打斗場景，依照廟堂建筑完善背景繪制，選擇京劇風格配樂等方面。動畫電影制作人試圖將20世紀以來的民族藝術風格延續至如今的動畫電影制作中，還有很多西游動畫電影在前期宣傳時將“中國風”“傳統文化”等作為重點，以此吸引觀眾前來觀看。例如，2009年上映的動畫電影《齊天大圣前傳》在創作手法上將我國傳統民間藝術木偶戲和現代科技3D技術結合起來，充分展現了我國動畫電影的技術進步。需要注意的是，作為中國首部3D立體電影，《齊天大圣前傳》由于缺少經驗，在視覺效果呈現方面存在問題。比如，對孫悟空的毛發進行渲染處理時會出現掉幀、畫面轉換不流暢等情況，甚至出現一到渲染毛發時工具就死機的情況。這不但花費了大量人力資源和技術資源，呈現出來的視覺效果也并不突出。但是，這部作品被賦予了開創性的重要意義。而2012年上映的《大圣歸來》充分展現出我國3D技術的顯著進步。不論是游魚、飛鳥、瀑布等自然物象，還是人物形象，甚至是最難處理的毛發，都得到了很好的處理，為觀者提供了良好的視覺體驗。這也體現出我國西游動畫電影在創作表達手法上的不斷進步。

此外，近年來的西游動畫電影深受外來文化的影響，在一定程度上呈現出現代化特征。例如，由“80后”導演餃子制作的電影《哪吒之魔童降世》，借鑒了中國傳統神話故事，融入了現代元素，既具有中國特色，又具有現代化特征。哪吒和敖丙二人作為魔丸和靈珠的擁有者在相遇之初相互欣賞并結為好友，但隨后走向對立，關系破裂，最后又攜手共進退。電影將二人珍貴的友情和“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熱血精神展現得淋漓盡致，原本的故事情節如家國、天人之間的矛盾在這里被弱化，轉化為個人成長過程中的自我矛盾和應對困境過程中的自我修行，體現出期待突破當下重圍、掌控自我命運的時代情感，從而引起年輕觀眾的情感共鳴。

《大圣歸來》借鑒了好萊塢創作手法。影片采用了好萊塢式常見的“自我救贖”的主體，孫悟空的第一次出場并不是神采飛揚的齊天大圣，而是艱難掙脫出五指山束縛、滿身灰塵、彎腰駝背的野猴子，其手上的封印將他原本獨立自由的意識也封鎖了起來。直到江流兒的真情吶喊：“你可是齊天大圣啊！”頹廢的野猴子找回了曾經的斗志和勇氣。在誤以為江流兒死去之時，他悲憤交加，決定不再被束縛，再次重生為神話故事中神通廣大、火眼金睛的齊天大圣。通過拯救江流兒，孫悟空完成了一場自我束縛的掙脫。由此不難看出，《大圣歸來》這部電影就是將超級英雄的創作手法融入西游記的故事中，實現了傳統和當代、東方和西方的碰撞、交流與融合。

■敘事邏輯的創新表達

縱觀20世紀的西游動畫電影，宏大敘事的邏輯書寫占據了重要地位。例如，《鐵扇公主》中的孫悟空擔負著抵御外敵的民族任務，電影隱含了深刻的抗日救國敘事主題；《大鬧天宮》中的孫悟空勇敢地與狡猾的敵人進行斗爭，體現了反抗壓迫和永不妥協的奮斗精神，并將敘事重點落在了思想解放層面；兒童電影《丁丁戰猴王》也體現了寓教于樂、奮勇向前的深刻主題，展現出一定教育姿態。這些動畫電影都立足于宏大視角進行闡述，敘事主題以反對封建壓迫、團結合作和抵御外敵為主，展現了高度的社會主義情懷，有著鮮明的宣傳意味和教化效果。

20世紀90年代以后，后現代主義開始進入中國，文藝界掀起了一股終結宏大敘事的思想浪潮，深刻影響了西游動畫電影的創作實踐。與20世紀嚴肅的敘事主題相比，近年來的動畫電影在描繪西游故事時傾向于從單一的個體出發，讓個體回歸至簡單的日常生活中，敘事重點側重世俗社會生活中人物的生命體驗和內心變化。《大圣歸來》講述了孫悟空自我修行的過程，整部電影就是他個人成長的寓言式故事書寫。剛開始被江流兒拯救了的孫悟空一心只想回到花果山逃避現實，隨后被江流兒不顧一切營救傻丫頭的大無畏精神而感動，喚醒了自己內心深處塵封已久的戰斗精神，完成自我蛻變。同為書寫個人成長敘事主題的還有2018年上映的電影《小悟空》，講述了主人公借由內心的驅動力逐漸強大自信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大森本來是動物園中一只無憂無慮的金絲猴，為了拯救小伙伴并打敗邪惡的牛魔王而踏上了艱難險阻的不歸路，最終克服了情緒化的“小我”并在八戒大師的引導下成長為齊天大圣，完成了對自我價值和人生夢想的追求。

《小悟空》和同年上映的電影《大鬧西游》都是直面民族文化和跨文化的視覺審美表達和研究。《小悟空》的海報前景是冉冉升起的紅日，主人公大森握著金箍棒背對觀眾，站在一塊石頭上眺望著大海；遠景的兩側則是高樓大廈和自由女神像。從隔海遠望的主人公身上可以看出他想要走進國際大都市的愿望，其中也寄寓了我國電影制作人希望傳統文化走向世界的愿景。《大鬧西游》的宣傳語為“中秋月圓日，大圣歸來時”，這也是貼合商業運轉模式的影視創作實踐。這兩部電影都描繪了小人物奮斗式的英雄情懷。不論是原本弱小無助的大森，還是被他人嘲諷的孫五元，他們都歷經了生活的磨難并不斷成長，這也符合當下人們的審美需求——自我意識和個人表達。小人物的奮斗和英雄主義一直是我國影視藝術發展的話題，觀眾也都能夠從電影中找到相應的自我鏡像，引發情感共鳴。這不但是近年來西游動畫電影的敘事模式創新，而且體現了我國動畫電影制作人藝術理念的進步。

正是因為《西游記》原著小說高度契合了我國社會主義建設的深層次語境，所以它被改編為多部動畫電影作品，并在長達幾十年的社會發展歷程中始終獲得廣大觀眾的一致好評。長期以來，不同的時代語境、社會環境以及影視技術和影視理念的革新使得西游動畫電影展現出不同的藝術風采，例如人物形象更加飽滿、創作技巧更加深化和敘事邏輯更加完善等。對近年來西游動畫電影的創新表達研究不能是孤立的、單一的，而應該立足于我國社會發展的實際情況，緊跟時代發展步伐，結合觀眾不斷變化的消費理念，對其進行全方位考量。只有這樣，才能在改編過程中更好地推進傳統和現代的有機融合，更好地推動西游動畫電影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