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家庭遷移、市民化意愿與土地轉出

苗海民，朱俊峰

（1.燕山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河北 秦皇島 066004；2.中國農業(yè)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北京 100083）

引言

在城鎮(zhèn)化和土地流轉增速雙重降低的背景下，深入探討當前人地關系具有重要的理論與現(xiàn)實意義。一方面，城鎮(zhèn)化增速在下降。中國城鎮(zhèn)化率從2010 年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到2020 年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相繼沖上50%和60%大關①，常住人口城鎮(zhèn)化率的增長率從2016年的1.25%持續(xù)下降至2019年的1.02%。在以人為核心的新型城鎮(zhèn)化戰(zhàn)略推動下，“鄉(xiāng)土中國”正日益發(fā)展成為“城鄉(xiāng)中國”。另一方面，土地流轉增速在放緩。中國農村經營管理統(tǒng)計年報顯示，自2014 年起，全國家庭承包耕地流轉面積增速逐年回落，流轉面積增長從2014 年的18.3%持續(xù)下降至2017 年的6.9%。這意味著當前農村家庭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都在發(fā)生變化，兩者交織在一起對農村人地關系產生了深遠影響。

首先，家庭生產方式轉變推動了傳統(tǒng)農村人地關系變遷。已有研究表明，勞動力轉移會帶動土地流轉[1-4]，且在勞動力選擇性轉移即以青壯年男性勞動力為主外出務工的作用下，性別差異對土地流轉的影響顯著。另有研究表明，家庭中女性勞動力對土地流轉的作用更為突出[5-6]。農村家庭以性別分工為基礎逐漸轉變?yōu)橐源H分工為基礎，不同代際勞動力對土地流轉作用的差異更大[7]。子代成員外出務工、父代成員留守務農已經成為當前農村家庭的主要現(xiàn)狀，傳統(tǒng)的半工半耕已轉變?yōu)榇H分工式半工半耕[8-9]。

其次，家庭生活方式的轉變顯著影響了家庭對土地的依賴程度。不同于“農一代”，“80后”“90后”出生的“農二代”與農業(yè)經濟活動的關系逐漸疏遠，不再依賴村莊經營農業(yè)[10]。新生代農民工更容易融入城市并實現(xiàn)市民化[11-12]，而市民化顯然對土地轉出行為具有積極影響[13-15]。但是，農業(yè)轉移人口市民化成本一直居高不下[16]，使得大多數(shù)農民工家庭僅實現(xiàn)了部分成員遷移至城市[17]，形成了普遍的“半市民化”現(xiàn)象[18]。而“半市民化”降低了城鎮(zhèn)化的速度，難以有效促進農村家庭離開農業(yè)和農村，拖累了土地流轉，成為目前城鄉(xiāng)融合發(fā)展的堵點。

再次，針對土地流轉，勞動力轉移是重要的推動力[2，19]，土地產權穩(wěn)定性也具有重要作用[20]。農民工市民化對土地流轉具有積極作用[13]，而新一輪戶籍制度改革對市民化的推進作用有限，農民工市民化進展滯緩[21]。農業(yè)轉移人口市民化意愿受家庭生計恢復力和土地政策的雙重影響[22]，準確理解農民工市民化意愿在家庭遷移和土地流轉中的作用，對于現(xiàn)階段加快市民化進程和提升土地流轉速度具有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

綜上所述，已有研究大多從兼業(yè)或產權角度分析土地流轉，或從新生代農民工市民化方面分析當前農村要素的流動狀態(tài)，并未將農村家庭生產方式與生活方式的內在聯(lián)系和變化綜合考慮進來，這顯然不利于揭示和理解中國農村人地關系的全貌。因此，本文主要從以下兩點進行創(chuàng)新：一是從城鄉(xiāng)聯(lián)動視角對農村人地關系進行探討；二是分析農村勞動力轉移、土地流轉與農業(yè)轉移人口市民化的內在關系。

一、理論分析框架

（一）制度背景分析

1.人多地少

中國數(shù)以億計的小農戶是20 世紀80 年代初農村微觀經營體制改革的產物[23]，小農戶的特征主要表現(xiàn)為人多地少，緊張的人地關系長期存在。

2.家庭經營

中國是一個以家庭為基本經營單位的小農生產歷史特別漫長的國家，大國小農是基本國情[24]。盡管當前已經發(fā)展了一些適度規(guī)模的家庭農場、農民合作社和農業(yè)企業(yè)，但大量小農戶家庭依然是農業(yè)經營的主體。

3.城鄉(xiāng)二元結構

近年來政府不斷對戶籍制度進行改革，但城鄉(xiāng)二元戶籍制度依然在現(xiàn)實中存在，對農業(yè)轉移人口市民化形成了大量隱性或顯性的障礙。

（二）理論分析框架

1.代際分工式半工半耕模式與土地轉出

戶籍制度改革與土地產權制度的不斷完善，使農村內外部制度環(huán)境煥然一新。一方面，農村勞動力轉移已由傳統(tǒng)的城鄉(xiāng)流動轉變?yōu)榈匠鞘卸ň樱涣硪环矫妫恋亓鬓D市場基本發(fā)育成熟且運行規(guī)范。相比“農一代”而言，以新生代農民工為主的“農二代”開始脫離農業(yè)和土地。不同于半工半耕式的兼業(yè)模式，農村家庭逐步形成了以父代成員為主留守務農、子代成員進城務工并脫離土地的生產模式，即代際分工式半工半耕模式。在這種生產模式下，家庭對土地的依賴程度依然較強，子代成員外出務工并不能帶動土地轉出。

2.代際接力式城鎮(zhèn)化模式與土地轉出

在代際分工式半工半耕的基礎上，家庭也形成了代際接力式城鎮(zhèn)化模式。當子代成員面臨較大的市民化經濟壓力時，他們需要父代成員的支持才能實現(xiàn)自身快速和穩(wěn)定的市民化目標[8，25，26]。父代成員在農村養(yǎng)老并從事農業(yè)，這種低成本的養(yǎng)老模式和代際支持對于子代成員而言是一種經濟理性抉擇。但在這種生活模式下，家庭對土地的依賴程度并未降低，迫于市民化經濟壓力，父代成員依然需要經營土地獲得穩(wěn)定的生活資料和收入，并盡可能將收入支持子代成員市民化，土地轉出速度并未得到顯著提高。

綜上可知，土地轉出與家庭生產模式、家庭成員遷移和市民化密切相關。本文在曹芳芳等（2018）[27]的理論框架基礎上，結合中國制度背景構建了如圖1所示的理論分析框架。

圖1 農村家庭遷移影響土地轉出的理論分析框架

農村的要素配置總體上存在以下三個特征：

第一，相比城市工商業(yè)而言，農業(yè)生產效率相對低下，產生擠出效應。這將推動農村資本流入城市工商業(yè)之中，不利于農村第二產業(yè)和第三產業(yè)發(fā)展，非農就業(yè)機會較為匱乏。同時，戶籍制度引致的對城市產業(yè)的偏向性保護政策會加速農村要素流出。

第二，農村人多地少的要素稟賦推動勞動力離開農業(yè)，產生擠出效應。但是在戶籍制度限制條件下，農村家庭子代青壯年外出務工，其他成員只能留守農村，如中老年父代成員和兒童。顯然，農村非農就業(yè)機會稀缺，留守農村的家庭成員主要以務農為主。

第三，勞動力轉移對土地轉出具有一定的促進作用，但農村家庭的生產方式降低了土地轉出的可能性，代際分工式半工半耕模式使家庭父代成員留守農村，不利于土地轉出。當家庭逐步實現(xiàn)舉家遷移時，土地轉出將成為可能。由此，本文提出假設1。

假設1：家庭遷移率與土地轉出之間具有U 型關系。

在勞動力、資本等要素持續(xù)集聚作用下，城市的要素配置總體上存在以下三個特征：

第一，隨著城市資本的增加，其對勞動力的需求也將持續(xù)增加，要素集聚帶來生產效率提升，而效率提升又會帶來更多要素不斷集聚，從而形成良性循環(huán)。但戶籍制度不利于勞動力要素集聚，一定程度上會對要素配置形成扭曲。

第二，在城市強大的拉力作用下，農村家庭青壯年勞動力進入城市并開始追求市民化。但在戶籍制度作用下，農村家庭面臨較高的市民化經濟壓力，只能通過逐步轉移的方式實現(xiàn)市民化目標。隨著家庭遷移規(guī)模的增加，市民化經濟壓力增大使市民化意愿降低。此時，家庭通過代際支持的方式應對市民化經濟壓力，形成代際接力式市民化模式。當家庭遷移規(guī)模繼續(xù)增加時，家庭重心從農村轉移至城市，市民化意愿也會隨之顯著提高。由此，本文提出假設2。

假設2：家庭遷移率與農民工市民化意愿之間具有U型關系。

第三，土地轉出會改變家庭生計方式，農村勞動力需求不足推動家庭成員向城鎮(zhèn)遷移。與此同時，市民化意愿增強促使農民工將家庭重心遷移至城市，這無疑也會推動家庭遷移規(guī)模的增加。由此，本文提出假設3。

假設3：土地轉出和農民工市民化意愿均會提高家庭遷移率。

二、數(shù)據(jù)來源、變量界定與研究方法

（一）數(shù)據(jù)來源

本文數(shù)據(jù)來源于2017 年中國流動人口動態(tài)監(jiān)測調查數(shù)據(jù)（China Migrants Dynamic Survey，簡稱CMDS），該調查覆蓋了全國31 個省（區(qū)、市）和新疆生產建設兵團中流動人口較為集中的流入地。為考察農民工家庭遷移、市民化意愿與土地流轉決策之間的關系，本文首先保留農業(yè)戶籍樣本，在刪除部分缺失值后得到了擁有承包地的75381個基準樣本。

（二）變量設定與描述性統(tǒng)計

本文設定了土地轉出、家庭遷移率、市民化意愿及其他控制變量，其描述性統(tǒng)計如表1所示。

表1 變量描述性統(tǒng)計

1.土地轉出

選取問卷中“您家承包地誰在耕種”這一問題來衡量被訪者家庭土地轉出的情況。在被訪者的回答中，將親朋耕種或轉租給私人、村集體和企業(yè)等“土地轉出”賦值為1，將“土地未轉出”賦值為0。實際上，土地人情租與貨幣租存在一定差別，本文將在穩(wěn)健性檢驗中進一步分析。

2.家庭遷移率

家庭遷移率則通過家庭遷移成員數(shù)量與家庭人口總數(shù)的比率來衡量。其中，家庭成員包括農民工本人、配偶和子女（包括在本地、老家和其他地方的子女，但不包括已婚分家的子女）以及同住的家庭其他成員。

3.市民化意愿

通過問卷中“如果您符合本地落戶條件，您是否愿意把戶口遷入本地”和“今后一段時間，您是否打算繼續(xù)留在本地”兩個問題來衡量農民工的居留和落戶意愿。具體方法為：將“不打算居留本地”賦值為1，“沒想好”賦值為2，“打算居留本地”賦值為3；將“不愿意把戶口遷入本地”賦值為1，“沒想好”賦值為2，“愿意把戶口遷入本地”賦值為3。實際上，農民工從“不愿意”到“愿意”將戶口遷入，同居留意愿一樣是一種內在升序的過程。在此基礎上，本文通過落戶意愿和居留意愿的交叉項構造農民工市民化意愿的連續(xù)變量。通常而言，農民工的居留意愿代表城市非農就業(yè)機會的吸引力，而落戶意愿則代表家庭遷移的意愿，兩者一起能夠更好地反映出農民工的市民化意愿。

4.其他控制變量

其他控制變量主要有農民工個人特征、家庭特征以及農村和城市特征。其中：農民工個人特征包括年齡、性別、受教育程度、職業(yè)、個人月收入、流動時間和流動范圍；家庭特征包括家庭總人口和家庭撫養(yǎng)壓力；農村和城市特征包括老家是否有宅基地、農村醫(yī)療保險、城鄉(xiāng)醫(yī)療保險、城市有效證件、城市醫(yī)療保險和城市住房性質。除此之外，還包括第一次外出和家屬一起流動、0～16歲子女數(shù)量和城市平均住房月支出三個聯(lián)立方程識別變量。

（三）研究方法

為檢驗農村家庭遷移率、市民化意愿與土地轉出之間直接和間接的聯(lián)合決策關系，本文采用Zellner and Theil[28]提出的三階段最小二乘法（Threestage Least Square，3SLS）的聯(lián)立方程進行估計。相比單一方程的普通最小二乘法（Ordinary Least Square，OLS）和兩階段最小二乘法（Two-stage Least Square，2SLS）而言，3SLS 的聯(lián)立方程是在2SLS 基礎上得到整個系統(tǒng)擾動項協(xié)方差矩陣的估計，再對整個系統(tǒng)進行廣義最小二乘法（General Least Square，GLS）估計，最終得到一致且有效率的估計結果。應當注意的是，盡管采用線性模式會出現(xiàn)預測值超出0～1 范圍的情況，但估計土地轉出和家庭化流動的作用方向還是可以接受的[27]。因此，聯(lián)立方程模型如下：

該模型中，Landouti表示第i個農民工家庭是否轉出土地的0～1 虛擬變量，Migri表示第i個農民工的家庭遷移率，Citizenwi表示第i個農民工的市民化意愿，zij表示第i個農民工的個人和家庭特征的第j個特征變量，Di表示第i個農民工家庭所在省份的虛擬變量（省份固定效應），εi為隨機誤差項。

為使聯(lián)立方程組能夠被識別，方程之間解釋變量的設置需存在差異。處理方法如下：在土地轉出方程中加入“第一次外出是否和家屬一起流動”變量；在家庭遷移率方程中加入“0～16 歲子女數(shù)量”變量；在市民化意愿方程中加入“城市平均住房月支出”變量。

三、實證結果分析

（一）基準估計結果

表2為OLS與3SLS的估計結果。考慮到家庭非農收入或勞動力轉移對土地流轉的影響存在臨界值[19，29，30]和家屬遷移對農民工長期居留城市意愿存在非線性關系[17]，本文將家庭遷移率的平方項也加入聯(lián)立方程中。表2的估計結果顯示，農民工家庭土地轉出、家庭遷移率和市民化意愿密切相關。OLS估計結果中家庭遷移率與土地轉出和市民化意愿之間不存在非線性關系，3SLS 估計結果中則存在非線性關系，而后者與已有研究保持一致。這不僅證明了OLS 估計結果的有偏性，也間接表明3SLS估計方法的適宜性。3SLS估計結論如下：

表2 家庭遷移率、市民化意愿與土地轉出

第一，家庭遷移率與土地轉出之間存在U型關系。在式（1）中，家庭遷移率及其平方項均在1%水平上顯著。其中，家庭遷移率系數(shù)顯著為負，家庭遷移率平方項系數(shù)顯著為正。因此，假設1 成立。具體而言，U 型拐點為0.70（約2.3人），處于家庭遷移率范圍[0.11，1.00]之內。這表明家庭遷移率的增加會帶動土地轉出，但當家庭遷移率超過0.70 時，家庭遷移率的增加會降低土地轉出的概率。

第二，家庭遷移率與市民化意愿之間存在U型關系。在式（2）中，家庭遷移率及其平方項均在1%水平上顯著。其中，家庭遷移率系數(shù)顯著為負，家庭遷移率平方項系數(shù)顯著為正。因此，假設2 成立。具體而言，U 型拐點為0.69（約2.3 人），處于家庭遷移率范圍[0.11，1.00]之內。其原因可能是：家屬遷移能夠滿足農民工的情感需求，提升其在城市生活的幸福感，進而提高其市民化意愿；而隨著家屬遷移規(guī)模的增加，農民工在城市生活的經濟壓力不斷加大，其市民化意愿便會隨之降低。

第三，土地轉出和市民化意愿均對家庭遷移率作用顯著。在式（3）中，土地轉出和市民化意愿系數(shù)均顯著為正，表明土地轉出和市民化意愿顯著提升了家庭遷移率。因此，假設3成立。其原因可能是：土地流轉會影響農村勞動力的鄉(xiāng)城轉移意愿[31]，而農民工市民化意愿越強烈，其越傾向于攜帶更多的家屬遷入城市，從而提高家庭遷移率。

（二）穩(wěn)健性檢驗

本文采用調整變量的方法檢驗上述結論的穩(wěn)健性。一是調整“土地轉出”變量，即將“土地未轉出”賦值為1，“土地零租金轉出”賦值為2②，“土地貨幣租轉出”賦值為3；二是調整“市民化意愿”變量，即針對“如果您打算留在本地，您預計自己將在本地留多久”這一問題調整居留意愿賦值，將愿意居留1～2 年、3～5 年、6～10 年、10年以上和定居分別賦值為4、5、6、7、8。

表3為調整變量后的3SLS估計結果，結果表明上述主要結論依然成立。一方面，“土地轉出”變量調整后，家庭遷移率系數(shù)有所減小。土地轉出中的人情租是城鎮(zhèn)化發(fā)展不完全的產物，而城鎮(zhèn)化進一步發(fā)展會使租金朝貨幣化方向演變[32]。這表明在考慮到不同的土地轉出方式后，人情租會拉低土地轉出對市民化的作用。另一方面，“市民化意愿”變量調整后，家庭遷移率系數(shù)有所減小，同時市民化意愿系數(shù)也有所減小。這表明在考慮到更多的短期居留意愿后，土地轉出和市民化意愿會拉低家庭遷移率。

表3 穩(wěn)健性檢驗

（三）異質性分析

為理清農村家庭生活方式和生產方式的內在機制，本文主要從兩個方面進行異質性分析。一是對不同代際農民工進行分析。不同代際農民工的對比可以識別農村家庭生活方式的變遷。在代際接力式市民化模式下，新生代農民工市民化的動力更強，對土地轉出的反應更為敏感。二是從不同土地轉出方式進行分析。從人情租到貨幣租是家庭逐步離開農業(yè)的過程，兩種土地轉出方式的對比可以識別農村家庭生產方式的變遷。在代際分工式半工半耕模式下，貨幣租對家庭市民化的作用更大。

1.不同代際農民工

表4 是基于不同代際農民工的比較分析結果。其中，新生代農民工為1980 年后出生的農民工，1980 年前出生的農民工則為老一代農民工。對比式（1）可知：新生代農民工家庭遷移率與土地轉出之間具有U型關系，拐點為0.70，而老一代農民工家庭遷移率與土地轉出之間具有倒U型關系，拐點為0.75；新生代農民工市民化意愿對土地轉出作用不顯著，而老一代農民工市民化意愿顯著抑制了土地轉出。對比式（2）可知：新生代農民工家庭遷移率與市民化意愿之間具有U型關系，而老一代農民工家庭遷移率與市民化意愿之間關系不明顯；土地轉出對新生代農民工市民化意愿具有積極正向作用，對老一代農民工市民化意愿則作用不顯著。對比式（3）可知：不論新生代農民工還是老一代農民工，土地轉出與市民化意愿均對家庭遷移率具有積極正向作用。

表4 家庭遷移率、市民化意愿與土地轉出：基于不同代際農民工比較分析

不同代際農民工對市民化和土地轉出的反應差異，主要源于其家庭生活與生產方式的差異。在代際接力式市民化的過程中，新生代農民工更愿意追求市民化，但隨著家庭成員遷移規(guī)模增加，市民化經濟壓力也隨之增加，進而會降低土地轉出和市民化意愿。新生代農民工對土地轉出也更為敏感，土地轉出加速了其家庭生計的轉型，更有利于其市民化發(fā)展。在代際分工式半工半耕模式下，老一代農民工市民化意愿更多體現(xiàn)為積蓄財富，為下一代遷移做準備，且隨著家庭成員遷移規(guī)模增加，老一代農民工選擇退出城鎮(zhèn)回歸農村。此時，老一代農民工市民化意愿更多體現(xiàn)為非農就業(yè)，但非農就業(yè)機會稀少使得他們再次回歸經營土地，土地轉出因而呈現(xiàn)倒U型關系。總體上，農民工市民化意愿的提升和土地轉出能夠帶動家庭遷移率的提升。因此，降低農民工市民化成本，完善農村土地轉出市場，在當前仍具有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

2.不同土地轉出方式

表5 是基于不同土地轉出方式的比較分析結果。相對土地未轉出而言，家庭遷移率與土地轉出和市民化意愿之間均具有U型關系。其中，貨幣租的U型拐點更低，且家庭遷移率對土地轉出更為敏感，這表明貨幣租在推動家庭市民化方面積極性更強。相對人情租而言，家庭遷移率與土地轉出和市民化意愿則具有不一樣的關系。一方面，家庭遷移率與土地轉出之間具有倒U型關系。這表明家庭遷移規(guī)模的增加會帶動土地轉出向貨幣租方向轉變，但當家庭遷移規(guī)模增加到一定程度時，土地轉出又會向著人情租方向轉變。其原因可能是：市民化經濟壓力的增加使家庭老人傾向于回歸農村，對土地的依賴性增強，而人情租更便于其回歸土地。另一方面，家庭遷移率與市民化意愿之間具有U 型關系，市民化意愿也促進了家庭遷移率的提升，這與前述較為一致。但是，土地轉出會降低家庭遷移率。其原因可能是：人情租土地轉出條件下，家庭成員遷移更具靈活性，使得家庭遷移率有所增加，但這種靈活遷移并未能從實質上提升市民化，而可能更多是基于家庭照料的暫時需要[33]。

表5 家庭遷移率、市民化意愿與土地轉出：基于不同土地轉出方式比較分析

四、結論與政策性建議

本文基于3SLS 聯(lián)立方程并利用2017 年CMDS數(shù)據(jù)，結合中國制度背景，在農村家庭代際分工式半工半耕和代際接力式市民化模式下構建了理論分析框架，并實證分析了農村家庭遷移、市民化意愿與土地轉出之間的關系。主要結論如下：

第一，家庭遷移率與土地轉出之間具有U型關系。家庭遷移率的增加會帶動土地轉出，但當家庭成員遷移規(guī)模超過2.3 人時，土地轉出的概率開始有所下降。為克服市民化經濟壓力，農村家庭在內部形成了代際分工式半工半耕的生產方式，而父代成員留守農村不利于土地轉出。

第二，家庭遷移率與市民化意愿之間具有U型關系。家庭遷移率的增加會提升農民工市民化意愿，但當家庭成員遷移規(guī)模超過2.3 人時，市民化意愿開始有所下降。在代際接力式市民化模式下，家屬遷移能夠滿足農民工的情感需求，提升其在城市生活的幸福感，進而提高其市民化意愿。但隨著家屬遷移規(guī)模的增加，農民工在城市生活的經濟壓力不斷加大，其市民化意愿便會隨之降低。

第三，土地轉出和市民化意愿均能顯著提升家庭遷移率。土地轉出改變了家庭生計方式，推動家庭向城市化和工業(yè)化發(fā)展。當農民工更傾向于在城市安居樂業(yè)時，顯然也會帶動家庭成員向城市遷移。

第四，對比不同代際農民工，新生代農民工對市民化和土地轉出的反應更為強烈。老一代農民工市民化意愿顯著抑制了土地轉出，符合家庭代際接力式市民化的內在邏輯。同時，老一代農民工家庭遷移率與市民化意愿之間關系不明顯，土地轉出對其市民化意愿的作用也不顯著。

第五，對比不同土地轉出方式，相對土地未轉出而言，貨幣租土地轉出家庭的遷移率對土地轉出、市民化意愿的反應更為強烈。隨著市民化經濟壓力的增加，家庭老人傾向于回歸農村，對土地的依賴性增強，人情租更便于其回歸土地。同時，人情租土地轉出條件下，家庭成員遷移更具靈活性，從而使家庭遷移率有所增加。

農村家庭形成的代際分工式半工半耕生產方式與代際接力式市民化生活方式是不可割裂的存在，二者共同推動了農村人地關系的變遷。針對當前城鄉(xiāng)土地和勞動力流動存在的困境：一方面應繼續(xù)加強城鄉(xiāng)要素市場的制度建設，降低農業(yè)轉移人口市民化與土地轉出的難度；另一方面應尊重當前農村家庭演變的內在邏輯，保持城鄉(xiāng)改革的歷史耐心，根據(jù)農村家庭不同的發(fā)展階段，為家庭遷移和土地轉出提供更多的選擇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