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靜波
“倘以后得長期服務茶業界中,再加悉心研究,則柔者寸進,更是終身之愿了。”這是近日筆者在檔案里讀到的一段話。這段話寫于1941 年底,是云南茶業技術人員訓練所畢業學生彭繼古在其實習總報告引言中寫下的。話語中流露出來的他對茶業的喜愛和愿意為之服務終身的情感深深打動了我。隨著一步步深入地查閱相關檔案,關于云南茶業技術人員訓練所,這所開辦于80 多年前的培養茶業專門人才的學校,在檔案的記錄中逐漸清晰地展現出來。
1938 年冬,在全民族團結抗日戰爭最艱難的日子里,國民政府中國茶葉公司總經理壽景偉(字毅成)在調查得知云南茶葉品質、產量適宜改制外銷茶的情況后,為開發云南茶區、謀取云南茶業的改進,與云南省建設廳長張邦翰(字西林)、云南經濟委員會常務委員兼富滇新銀行行長繆嘉銘(字云臺)商議,延聘專家組織成立云南茶業改進委員會,以改進云南省茶葉品質,增強茶葉生產能力,發展國內外貿易,支持救亡圖存。為此,中國茶葉公司與富滇銀行合資組織成立云南中國茶業貿易公司。與此同時,在云南茶業改進委員會下設立云南茶業技術人員訓練所(以下簡稱訓練所),培訓茶業專門人才,以期突破云南茶農、茶工、茶商只會墨守傳統土制團茶方法,缺乏制造外銷紅茶、綠茶及俄銷磚茶的專門技術人才的發展困境。訓練所籌備事宜,壽景偉請中國茶葉公司技術專員陸溁(字澄溪)及駐滇辦事處副主任王揆生負責。

云南茶業技術人員訓練所學生結業合影

云南省茶業改進委員會技術人員訓練師組織大綱
1938 年12 月24 日,云南省茶業改進委員會在富滇新銀行召開成立大會,推舉繆嘉銘為委員會主席。大會上逐條討論并通過了云南省茶業改進委員會技術人員訓練所組織大綱。大綱明確:訓練所依據茶業改進委員會組織規程第九條的規定設置,宗旨是“造就茶葉技術專門人才,改進本省茶葉之種制”。會議推舉茶業改進委員會常委、建設廳廳長張邦翰兼任訓練所所長,繆嘉銘、壽景偉二位常委兼任副所長,陸溁任訓練所教導主任。
訓練所成立后第二天,1938 年12 月25 日,所長張邦翰邀請與訓練所有關人士在昆明西寺巷自家宅院召開籌備會議。楊體仁(字克成)、黃晃(字日光)、張祿(字服真)、陸溁、馮紹裘(字挹群)、鄭鶴春(字萼村)參加。會議議定暫時以建設廳在昆明大麻苴的第一茶場為所址,擬分高級班和初級班(實際辦學中,初級班未招生),考生資格高級班以高級農科畢業,初級班以初中農科畢業者為限。會議還討論了課程設置及授課老師的聘請諸項事宜。
籌備會議結束后,訓練所即進入緊張的準備階段。1939 年1 月,勘定借用距昆明市區15 里的第一茶場東院大麻苴村小學校部分房屋作訓練所用房。小學校房屋樓下4 間作教室、飯廳,樓上4 間作學生寢室,其余正房、廂房作辦公室、教員休息室及管理員寢室。隨后,迅速修繕房屋,建造作為小學校搬遷騰讓條件之一的臺坡半墻,緊張置備廚房、洗盥及教室、寢室、自修室的各種設備。學生寢室不夠用,向茶場辦事處借用;學生的桌椅床鋪,則由建設廳設法借用。經過多方努力協調,各項設施設備基本就位。
準備教學場地的同時,訓練所以云南茶葉改進委員會名義在報紙上刊登招生布告,一面由建設廳通令全省產茶區宜良等25 縣遵章考送學生。招生廣告中明確開辦的是高級訓練班,訓練期間的食宿及講義費用均免費,承諾畢業后視技能派充高級技術員或技術指導員。條件可謂相當優厚。陸續有學生前來報名投考。因為云南各產茶區域距省城路途遙遠,應許多考生要求,報名截止日期由1 月28 日延展至2 月10 日。
2 月15 日,報考學生在建設廳舉行第一試。第一試為筆試,考試科目包括國文、數學、生物學和農學大意、理化。17 日舉行第二試,上午體檢,下午口試。兩次考試后,考試委員會評定考生成績優劣,計取錄正取生20 名,備取生5 名;加上路南(今石林縣)、順寧(今鳳慶縣)、宜良、墨江、云縣、瀾滄、寧洱、緬寧(今臨翔區)、景谷、景東、澄江縣考送的學生,共錄取48 名。1939 年3 月1 日,訓練所如期開學。
訓練所的教學分為兩個階段。從開學至4 月中旬為第一階段,在昆明大麻苴村講授學習。從4月16 日至12 月20 日為第二階段,在宜良茶區教學實習。在昆明大麻苴村時,學生每周上課6天,周日休息。每日6 時出操,7 時早飯,8 時授課。上午4 節課,下午3 節課,下午4 時至5 時為課外活動時間。上午以課堂講授為主,下午上課與實習兼有。
第一階段由教導主任陸溁講授《制茶法》《茶葉檢驗》《茶葉經濟》,中國茶業公司云南辦事處主任、云南中茶公司經理鄭鶴春擔任《茶業史地》教學任務,黃晃講授《種茶法》,李天祿為學生講解《農業大意》,楊體仁講授《農村合作》,張祿講授《土壤學》,何崇杰講授《茶業貿易》,牛玉峰為學生上《軍事學》課等。第二階段由于有的課程已講授完畢,有的老師因職務羈身不便到宜良繼續授課,訓練所及時充實教學課程,聘請前在祁門茶場富有經驗的嚴膺雪講授《茶業概論》,講述世界茶葉的產銷現況;聘請曾創立實業合作銀行的劉肖庭講授《經濟合作》,機械工程師湯挺生先生講授《機械學》和《珠算》。為便于學生未來深入少數民族聚居的茶區與當地人交流溝通,訓練所還專門開設了《僰語》課。

云南省茶業技術人員訓練所招生章程

云南茶業技術人員訓練所學生一覽表
擔任課程教學任務的老師均為義務教學,他們都是各學科專業人士,有著深厚的學科理論知識和豐富的實踐經驗。如教導主任、講授《制茶法》等主要課程的陸溁,畢業于江南實業學校,曾在錫蘭(今斯里蘭卡)海盾茶廠實習,擔任過印度西金茶園研究員、南洋茶務講習所所長、祁門茶廠廠長、鄂皖贛閩浙茶場總務主任等職,時任中國茶業公司技術專員;擔任訓練所教育長、兼講授《種茶法》及帶學生實習的趙楷先生,是日本東京明治大學經濟學學士,曾任國立浙江大學教授、浙江大生茶場場長,時任宜良實驗茶場場長;另一位講授《種茶法》的黃晃先生畢業于法國農科大學;講授《土壤學》《肥料學》的張祿先生畢業于武昌高等師范學校,曾為美國華盛頓大學研究員;楊體仁先生為美國哈佛大學碩士,時任云南合作軍事委員會常務委員;講授《滇茶概論》的蕭蓁先生為日本明治大學經濟科畢業,是中國茶葉公司的特約專員;李天祿先生畢業于東陸大學;講授《僰語》的方師鐸先生為國立北京大學中央研究院研究員;牛玉峰教官畢業于河北保定陸軍軍官學校。
教師隊伍陣容之強大,可見訓練所培養茶業專業人才用心之良苦。更加難能可貴的是,由于校址偏遠,這些義務教課的老師每次上課都需往返城鄉30 余里,但他們都能風雨無阻,按時到所傾力講授,足可見他們希望通過專業人才培養,促進云南茶業改良發展的赤誠之心。
訓練所的學習培訓,始終堅持講授與實習并重,課程及實習的設置安排因時制宜、因地制宜,既堅持完成全部課程的教學,又結合種茶制茶工作時令性強的特點隨機調整,極富靈活性。
在昆明大麻苴村教學期間,以課堂講授為主,但每天下午都安排有實習課。實習課由教導主任偕軍訓教官或農業導師,率領學生到半里外的茶場,學生分區、分組測繪茶地,分點茶叢,分叢測驗茶芽,為茶園中耕、茶樹施肥、壅根、搜集害蟲等。學生們測量記錄茶芽每天生長情況,觀察新葉展開到第幾葉,查照氣溫雨量,比較、計算茶的生產狀況等,興致盎然,絕無遲到早退的情況。
為了加強學生構型設計能力的培養,在課程結束階段增設計算機三維造型創新設計內容。它們對學生的作用和影響遠遠超出課程所及的理論和方法本身。
3 月1 日開學之日是驚蟄前五天。彼時,第一茶場茶樹已開始萌蘗發青,新芽生長,天氣晴暖,溫度逐日上升。訓練所根據氣溫上升情況,推算到三月下旬茶場就有新芽可采。為了抓住當年春茶季教導學生實習制茶的機會,陸溁調整原定教學計劃,提前將我國制造外銷紅茶舊法,印度、錫蘭科學制造紅茶的新法,分為采摘、萎凋、揉捻、發酵、烘焙、篩分六節,選擇主要內容加緊講授,使學生盡快掌握普通制茶常識,能明白解答制茶各工序要求。
3 月30 日,清明節的前7 天,在布置好茶葉萎凋、揉捻、發酵、烘焙等簡單臨時代用設備后,即率全體學生上山采摘新茶鮮葉。鮮葉采回后,學生們依照老師的講授,開始實習制茶。一半鮮葉采用日光萎凋、日光發酵的辦法,另一半采用室內萎凋、室內發酵的辦法,同時分別進行揉捻、烘焙。從30 日上午8 時起,至31 日上午10 時止,歷時26 小時。三組學生通宵輪值,在天氣冷,設備缺的情況下作初步實習,制茶工作成績“尚優”。所制茶樣經昆明專家品評后,認為色、香、味俱佳。學生們對實習過程作詳細記錄,列表記載,井井有條。
大麻苴村第一茶場茶葉產量較少,僅能滿足學生試驗之用。如果想讓學生與茶區山戶接近,了解茶農土法初制茶葉狀況,指導茶農改制標準毛茶,以及收購青葉自制大量外銷茶,進而創立工廠、擴大茶葉產量,探索適合新時代的舊茶區改進技術,就必須讓學生到更廣大的茶區開展實地教學。
宜良縣是寶洪茶的產地,也是距離省城昆明最近的產茶縣。民國9 年(1920),實業司在該縣栗者村設置茶業試驗場。經協商,建設廳同意將宜良舊有茶場房屋、茶地及手搖揉茶機一架撥歸訓練所使用。1939 年4 月16 日,訓練所41 名學生在老師率領下,來到宜良繼續學業。

云南茶業技術人員訓練所授課時間表
在宜良時期,訓練所仍然堅持教學。訓練所借栗者村公房作教室,講授未完的課程。為便于管理,訓練所將學生分編為4 個組。4 月下旬至9月上旬茶季時節,制茶所收鮮葉多的時候,全班學生到廠日夜工作或者上山指導茶農采摘;收鮮葉少的時候則一個組駐廠實習,其他三組照常上課。各組因駐廠實習耽誤的課程必須在星期日補上。如此輪流,即使是在暑假期間,也沒有停止功課。暑期內制茶工作緊張,為了不耽誤課程,還特地將授課時間提早。
學習如何制作各品類茶葉是學生在宜良實習的重點,實習地就在云南中茶公司在宜良設立的制茶所,制茶所當時臨時安置了賑濟委員會為云南挑選的,來自安徽、江西、湖南、湖北、浙江一帶的種茶植茶制茶經驗豐富的工人,成為學生制茶實操最好的現場指導人員。訓練所學生剛到宜良時,頭水茶季已過,制茶尚未開始。由于當地沒有收購鮮葉的先例,為保證制茶所鮮葉供給,學生們擬繕收鮮廣告和改進采茶方法告茶農書,分赴各村張貼、散發。經過廣泛宣傳,當地茶農開始將每天所采鮮葉挑送到制茶所售賣,或者就近送到洪山鎮收鮮處出售。調查得知宜良當地茶農采茶方法對茶樹生長不利,學生們還分赴茶山,指導茶農科學采摘鮮葉。
制茶實習中,學生們最感興趣也是最有收獲的,是對照實際的講解。例如對鮮葉中混合老片、魚葉、硬梗、乳籽的情況,如何分辨揀剔;老葉嫩葉制作方法有何不同;鮮葉萎凋完成不能及時揉捻,如何將萎葉收集成堆,堆多高,放置多長時間等。針對第二天計劃制作某種茶,老師提前一天講解制法,講解制作中如果出現什么問題,應該如何補救等。老師除向學生們講解一般情況的制作方法之外,還講解各項隨機應變辦法。這樣的實地訓練,較平時在課堂上的講解,更加深切有味,學生們印象深刻,記憶也更長久。
制茶之外,學生們還實習茶葉種植、茶園管理各項工作。訓練所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到搖金山舊茶場練習除草、中耕、除蟲等工作。當時的搖金山茶場已荒蕪多年,尚存活茶樹600 余叢,被蔓草荊榛掩沒。經過訓練所學生的耕鋤,施工、栽培、除蟲等,茶園開始恢復生機,欣欣向榮。
由于各教職員熱心服務,各學生刻苦勤勞,1939 年5 月,云南茶業改進委員會傳諭嘉獎訓練所員生,稱贊訓練所“主任辦事認真,教導有方;各職教員指導得法,服務勤慎;各學生亦發奮努力,接受教益。始能師生合作,而有今日之良好現象。”
在宜良茶區實習期間,訓練所注重培養學生的科研能力,持續組織學生開展調查研究工作。宜良茶場茶葉品種豐富,有大葉種、圓葉種、小葉種等眾多品種。實習中,學生們觀察、測量、比較不同品種茶樹的葉形、葉尖、葉質、葉色、葉緣、葉脈,莖高、莖節、莖質、莖色、莖徑、莖枝,花瓣、花柱、花色及雄蕊、雌蕊、鱗片,果實、果皮、果色及果粒大小、子房多少等,認真登記記錄,編列出宜良茶葉品種一覽表。
1939 年10 月,云南中茶公司在宜良設立實驗茶場,租定土壤宜茶的老洪山和團山兩座荒山,預備開辟新茶園,大量種植新茶。訓練所學生開路上山,分組測量繪圖,詳細記錄兩山的高度、坡度等信息,測繪茶園面積達3000 余畝。測繪資料對茶場的興墾建設大有幫助。訓練所學生還利用周末假期,組織調查團調查宜良茶業歷史、茶園培種狀況、茶農采制及茶商運銷情形,所有調查情況編著成書,成為研究宜良茶業發展不可多得的重要資料。

茶業技術人員訓練所學生張鴻源結業證
1939 年8 月中旬,訓練所學生全體遷入栗者村制茶所。之前學生食宿在朱官營,到栗者村往返有六七里地。訓練所就學生減少的路途奔走時間增加授課鐘點,《制茶法》《茶葉檢驗》等沒有講授完畢的課程都盡量講授,各組因實習導致的缺課分別補齊,實習工作記錄也督催完善。12 月中旬,訓練所進行結業考試。12 月20 日,張邦翰所長及建設廳黃晃處長、茶業改進委員會總務組涂靜山先生、宜良宋光燾縣長等人蒞臨訓練所,為學生舉行結業典禮。彭棫等39名學生順利結業,取得結業證書。
為充實學生從書本上所獲得的茶業知識,增長技術方面的實際經驗,1940 年1 月,39 名結業生被分派到云南中國茶業貿易公司下屬宜良、順寧、佛海三個實驗茶廠實習。
一年之后,陳兆昌、李思齊、劉志齊、彭棫、庾恩澤、王樹清、楊本恭、李偉,萬澄、楊鏞10 名結業生在宜良實驗茶廠完成實習;李超忠、蒙有志、程書城、郭汝槐、李義、魏耀宗、王有能、楊立坤、江現、游文彬、彭繼古、楊武12 名結業生在順寧實驗茶廠完成實習;張紹儒、解昌華、王忠能、周光澤、張鴻源、張紹文、王正生、劉開舜、郭開煜9 名結業生在佛海實驗茶廠完成實習;袁治國、馬運華、張庚年3 名結業生在思普茶廠完成實習。1941 年9 月,云南省建設廳核準下發了以上34 名實習成績考核合格學生畢業證書。由于時局原因,云南茶業技術人員訓練所沒有再招錄新生。這些學生,成為該訓練所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高級班的畢業學生。
學生彭繼古在他的實習報告結尾寫道:“惟術業的專攻,在學時尚屬虛渺,到做時方見實在,且學且做,且做且學。學與做溝通,做將學實驗。博大精深是在后來的努力罷。”這些經過兩年嚴格而緊張的茶業專業訓練的畢業生之后走上各自的工作崗位。有的留在茶廠工作,有的在昆明公司擔任技術員,有的一直堅守在茶業界。
歲月荏苒,時光易逝。2023 年10 月22 日,當筆者追循著檔案里的記錄,來到80 多年前訓練所師生曾學習、生活和制茶的宜良縣下栗者村時,已不見任何與茶葉和茶廠有關的印記。從村口曬太陽的老人口中,我找到了他們說的老茶廠所在的地方,現在是碾房,正上著鎖。歷史已經遠去,但訓練所師生們對茶業的態度、精神已然留存在檔案中。他們的滇茶事業,跨越歲月的塵封,在今天的廣大的云南茶區,日益壯大。

云南茶業技術人員訓練所學生楊本恭畢業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