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一朵小紅花

豆豆子

核磁共振，B超，鉬靶，穿刺，手術活檢……所有能做的檢查都做了，沒有一項能明確告訴我它到底是個什么東西，模棱兩可的結果最后給出的幾乎都是五五開的概率。

在這之前我總是覺得，20歲，我們是學弟學妹面前長成參天大樹的學長學姐，忙著畢業論文考研找工作；20歲，我們是初入社會的實習生，正是抽枝發芽茁壯成長的時候，公務員事業編各種面試，生怕落后一點。20歲，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迷茫又焦慮，害怕一步走錯全盤皆輸……可是當我站在醫生面前，面對醫生給出的可能性像一只小鹿一樣驚懼的時候，當我聽見經檢的醫生們看見檢查單都低低驚呼“這么小……”的時候，當浴室的花灑噴出的水嘩啦啦地和滿臉的淚混在一起，我拼命壓抑著哭聲的時候——我才知道20歲到底意味著什么——它意味著人生的畫卷剛剛寥寥翻過幾頁，意味著在等待審判的密布陰云面前，它就像一枚風雨飄搖的小芽。

閱病無數的老教授皺著眉頭匆匆在檢查單上寫下“請加急”，我顫抖著雙手在手機上搜索報告單上的術語是什么意思——在那一刻我脫下了一層又一層來自四面八方的重壓盔甲，回到初臨人間時赤條條熱烈烈的來自生命本能的希冀——我想好好活下去。

我想好好活下去，大概是看見媽媽的眼睛里一直有淚光，她看上去比我還要無助，在醫院的一片嘈雜里我不敢對她說我害怕。我就像小時候那樣抱著她，告訴她也告訴自己，一定會好好的。大概是爸爸一直緊緊握著我的手問我緊不緊張，我假裝穩重成熟地拍拍他的肩。大概是我突然想起了其實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很多愛著我的人。

我曾經害怕自己畢業即失業，害怕自己不夠優秀和成熟，害怕自己一生碌碌無為永遠活不成別人羨慕的樣子，害怕自己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夠完美不夠讓人滿意——怎么才能做到讓所有人滿意？最悲觀的時候我給自己的答案是“永遠活在人們心里”——但現在我不這么想了，活著可太有意思了，我還想看春天的花夏天的陽，秋天的落葉冬天的雪，我還想吃很多次火鍋燒烤炸雞還有一食堂的小酥肉，還想玩很多游戲，還想看很多書，還想邂逅很多風景，還想對很多人說很多遍我愛你……就像李誕說的，最值得“永遠活在人們的心里”的是藝術品，而生命的最大價值是活著。

手術前一天陽光明媚。在病房的衛生間里，我在鏡子前給自己拍了很多照片。我想起來之前讀過的“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我知道前路布滿荊棘黑暗又漫長，只能一個人上前，無法傾訴，更無法分擔，但是穿越黑暗和無常，我就會成為一個更無畏更勇敢的我。

最后我躺上了手術臺，護士姐姐慢慢推入麻醉劑的時候很溫柔地告訴我“我們要準備睡覺了哦”，我點點頭。

我跌跌撞撞地摔過了20歲這道坎，拍拍灰還能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所以你看，這并不是一件壞事。我能開開心心地活下去，就已經是自己最想要的樣子了——因為在20歲這一年，生命變得前所未有的厚重，而我未來的人生也將變得前所未有的瀟灑和勇敢，因為在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陰翳曾經向我張牙舞爪，它的鐮刀落下，我僥幸得以逃脫——但它教會了我，花一樣的年紀，要好好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