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燕
摘 要: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立足于勞動,通過批判異化勞動揭示資本與勞動對立的現狀,同時指出對異化勞動的揚棄是勞動解放的必然之路。人工智能作為新一輪科技革命的浪潮滾滾而來,作為科學技術發展階段的新產物,從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的長期發展過程來看,指向為人工智能所具有的雙重路向:人類社會的解放和勞動異化的加深。當代中國人工智能推動并實現有限度的勞動解放的關鍵在于牢牢把握社會主義制度的根本導向,堅持以人為本推動智能生產社會分工的良性發展,以共享化實現自由人的聯合體,搭建普惠智能社會以期通往自由王國最終實現共產主義。
關鍵詞:人工智能;勞動解放;共享
中圖分類號:A8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2234(2023)08 — 0028 — 04
人工智能引領了新一輪的科技革命浪潮,更是在第四次工業革命的帶領下實現了生產環節的本質性變革。目前大多學者主要是從馬克思勞動價值論立場出發揭示人工智能的工具作用,指出人工智能是人腦智能異化物,真正價值產生的源泉仍然是創造價值的人的抽象勞動。而現今時代在技術理性和工具理性支配下價值實現變得更為重要。勞動解放是一個具有世界歷史性的命題,亦是無論社會發展到何種形態都不能拋棄的命題。馬克思在勞動發展史的研究中找到了一條以勞動為基石理解人類解放的歷史道路。本文試圖揭示創造價值的抽象勞動在人工智能生產邏輯的驅使下反客為主支配和統治現代人的感性的抽象性活動,從而導致工人技術異化、交往異化、能力異化。從勞動的本身所具有的屬性來看,勞動自由的本性預知了勞動解放的優先性,通過結合馬克思對異化勞動的分析和批判闡述人工智能時代下回答勞動解放何以可能。
一、現實困境:人工智能背景下勞動異化加重
人工智能所帶來的強大生產力蘊含著對勞動剝削的隱性加深,智能化生產帶來了勞動者與勞動產品的直接分離,勞動場所和范圍被無限拉長,勞動交往關系逐漸弱化。
(一)技術異化:智能控制泛化,勞動主體性下降
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洞察到機器所具有驚人的生產力:“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1]。實質上來看,機器生產之所以能夠衍生而來,在于生產過程中的部分環節存在機械、直接的無須腦力勞動的生產。在純機械性的強制勞動中,工人在勞動生產過程中仍然具有不可替換的支配地位。人在商品生產過程中充當機器樞紐的“中樞神經”的橋梁作用,人在機器生產過程中以流水線鏈條的形式進行物質產品的生產。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機器論片段”提出一般智力,隨著一般智力發展、技術的不斷更迭,簡單勞動所能容納的空間越來越小,智力和知識會成為未來發展的主要財富導向,生產方式的深刻變革將會引發人類社會歷史的重大變遷。而人工智能更多不僅“克服的是人在進行計算等單調乏味的信息處理活動時的低效和易錯”,[2]更以其智能系統的自主性取代“人類勞動”。這一特點同時導致了社會分工的加劇。工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人工智能成為當今社會具有霸權地位的勞動形式。在此種意義下,勞動者自身主體性的保存是值得思考的問題。從事物的生成觀來看,人工智能的產生最終還是需要落實到具體的人類實踐的基礎上,但勞動異化的增強在人工智能領域提出表現為從價值創造到價值實現的進一步強制。
(二)交往異化:生產領域淡化,勞動產品分離
人工智能勞動異化的加深無情地將勞動者納入了價值增殖的體系之中,在人工智能的發展下,消解了勞動產品的人的因素,使得人與勞動產品處于一種虛無的狀態。在人工智能生產中,機器生產超越調節者“人”的存在,勞動者處于被監督的狀態,資本家處于不可見的頂端,帶來了生產領域的顛覆性。在機器生產中勞動者能夠直觀自身的物質生產產品,并在勞動產品中肯定自己獲得精神上的自豪和滿足。而在人工智能下,勞動者甚至無法接觸甚至看到勞動產品,帶來了在物質產品中的進一步否定自己,甚至退化出了生產領域本身,在物質資料的生產過程中肯定自我的環節退回到自我價值實現虛擬無法反觀自身的環節,人的勞動從維持生活的手段發展到與生活產品并無直接關聯的地步。再次,人的主體性在“全景式監獄”下被進一步抹殺、剝削。勞動者與另一主體在勞動過程中勞動交往關系弱化,勞動關系在資本主義生產總鏈條之下以內在方式連接,但就勞動交往關系本身而言,勞動生產方式的隱匿性導致了勞動者之間疏空的社會聯系。
(三)能力異化:資本邏輯驅動,勞動異化增強
機器代替人勞動所剩余的時間進一步轉換為了資本追逐剩余價值的場域。馬克思在《巴黎手稿》由勞動產品的異化到勞動活動、人的類本質的異化再到人與人之間社會關系的異化,由異化勞動提出了勞動解放的起點。工作成為人民貧困的根源,人們越是勞動,就越是貧困。在人工智能時代下,隨著機器代替人的勞動的發展,似乎人們從之前簡單勞動體系之中剝離出來,有更多的時間自主選擇其他的勞動,勞動者作為勞動主體,在勞動活動面前增加了勞動選擇性。這恰恰是現在資本主義丑惡面目的面紗。人工智能的發展使得資本剝削更加極端化,讓勞動這項活動使人們大吃一驚。“資本的趨勢始終是:一方面創造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另一方面把這些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變為剩余勞動。”[3]人工智能帶來的不僅是自由時間的增長,更將勞動者拉進了無限勞動的深淵,導致勞動者受剝削的深度和廣度的增加:“資本從對人們體智力的剝削擴展至全生命周期的剝削;從對處于勞動領域的勞動者的剝削發展至對所有人的剝削。”[4]人工智能本身對傳統機器的超越就是從剩余價值到對剩余知識的超越。
二、價值旨歸: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要求勞動解放
勞動的發展在資本主義生產邏輯的演進下被無限分化,真正異化的不是人工智能本身而是人工智能的資本主義運用,勞動的自由本性要求實現勞動解放,利用資本邏輯生產進程中本身存在的無可避免的矛盾實現勞動解放。
(一)勞動解放的主體性復歸要求消除異化
勞動解放是一個具有普適性的問題。無論在哪種社會形態下,勞動解放都是各個社會為之奮斗的目標,勞動是人實現自我生存的首要環節,而勞動就是實踐,實踐是主體能動性的對象化的活動。這就要求基礎性的勞動產品應歸勞動者所有。工人可以在勞動中找到自我價值。工人必須從厭惡勞動的鏡像中走出來,在實現人與人之間本質力量的關系中去解放自我。而人工智能無疑是加重了社會等級分化的兩極性,同時產生社會排他性。無法正常適應人工智能的社會群體將會喪失進入社會的“社會屬性”,這一部分群體被極度邊緣化,成為現實生活中的“無用階級”。以知識和智能為依托的經濟形式正逐步崛起,生產力的發展由知識、信息等中要素驅動,掌握先進知識技術的社會群體將成為生產鏈條的頂端,而依靠出賣勞動力或社會等級的階層將難以維持基本生活資料的滿足。智能機器進入社會生產領域的各個環節,人工智能對于勞動發展而言不僅是一個技術問題,更是一個經濟問題。勞動者即便是在工作時間之外也樂于將休閑時間花在電子屏幕上,通過點擊鼠標或者屏幕獲得精神上的快感,選擇在網絡空間上通過發朋友圈、瀏覽微博等當作與人增強交往的方式。人在分工和交換背景下生成的普遍交往關系成為控制人、反對人的異化力量。對消除異化的現實困境的需求并不意味著要完全排斥人工智能帶來的便利性的交往和社會發展的快捷化,而是要對此進行批判性的反思與哲學性的思考。人與機器之間的交往活動是否屬于社會關系的范疇也是對馬克思主義理論提出的新的挑戰。
(二)對人的真正解放要求超越資本邏輯
勞動作為實現人的類本質的實踐活動,其本身并不是維持生存的最低手段,而是人之為人的社會實踐的目的。馬克思首先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通過勞動將人與動物區分開來。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提出了“勞動創造人本身”這一觀點。人可以利用和使用工具為自己服務。在資本邏輯擴張的過程中,對剩余價值的索取是資本家永不停息的運動。當資本主義矛盾達到不可調和的時候,必然會通過經濟危機的方式來緩解商品堆積、產品滯銷等所帶來的損失。而當通過經濟危機來緩解矛盾時,人工智能所產生的物質生產力在以往經濟危機減少雇傭工人等來緩解危機的行為將無法奏效。最后,人工智能作為人的生產工具的衍生并不具有獨立的意識能力,因此,他不具備意識形態的屬性,在技術本質上屬于人的延長。人工智能之所以發展到現在,從歷史發展的邏輯來看,是現實的歷史發展“世世代代活動的結果”,其中凝聚了世界歷史性實踐運動的結果。而人工智能所帶有的勞動的異化,真正的問題不在于人工智能本身,其根源應從生產力批判本身去尋找異化,區分人工智能與人工智能的資本主義運用。在馬克思《資本論》中察覺到了機器對人的剝削的根源:“一個毫無疑問的事實是:機器本身對于工人從生活資料中‘游離’出來是沒有責任的……矛盾和對抗不是從機器本身產生的,而是從機器的資本主義應用產生的!”[5]機器所具有的強大的生產力使得勞動時間淡化了勞動交換價值衡量的尺度,社會生產力的普遍發展使得資本主義不得不揚棄自身。在“歷史轉變為世界歷史”的進程中探索人工智能的社會主義運用。而人工智能本身所具有的共享性、多元性、創造性、全域性同時也為新時代勞動解放提供了更加堅實的物質基礎。
三、實踐路徑:當代中國人工智能與勞動解放
從以人為本促進人的主體性的復歸,堅持社會主義制度作為出發點,明確當代中國人工智能在何種程度上達到有限度的勞動解放的可靠路徑,在社會主義的發展中揚棄資本極端趨利性和利益最大化的貪婪本性。
(一)根本原則:用社會主義制度推動人工智能的良性發展
“從世界歷史視角來看,人工智能的本質是新的世界歷史給予人的本質力量另一種實現形式。”[6]人工智能無論如何發展,追究其本源必然會落實到參與勞動過程的勞動者主體之中。利用人工智能所提升和創造出來的生產力為勞動者提供將技術進步和經濟發展轉化為自我實現的客觀條件。在人與智能相互交往過程中,需要把握的核心觀點是人理解機器而非機器理解人。人在對機器或技術的學習過程中,是學會像機器一樣去思考,勞動者作為勞動客體對機器進行主觀學習,將自我納入人機系統中學習。在人工智能生產關系的治理之中,要堅持以人為中心的價值導向和治理格局,牢牢把握勞動主體及人本身在社會生產發展中的原創性貢獻,構建人機和諧共生的良好生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優勢在于“社會主義作為一種社會制度和市場經濟作為一種資源配置機制,可以有機結合起來,同時發揮二者的優勢,并生成新的制度優勢和體制優勢。”[7]但從短時間來看,我國正處在社會主義發展的初級階段,無法實現超越資本邏輯的力量來實現自我解放,當前階段我們仍然需要依托資本的力量實現自我發展,而如何將保持資本的發展限制在適度的范圍之內是建立社會主義制度的國家需要解決的首要問題。一方面要承認資本的巨大生產作用并駕馭資本為社會生產服務,另一方面要超越以資本為主導的生產邏輯限制資本的發展,堅持樹立以人民的發展為根本導向的發展路徑,將資本邏輯為主導的生產模式發展限制在不損害勞動解放的范圍內。
(二)技術賦能:在智能生產的社會分工中實現“消滅分工”
分工起初是以提高勞動生產率而納入生產發展的進程。資本的注入讓分工“奴隸化”,成為資本主義私有制利益最大化的手段。“分工和私有制是相等的表達方式,對同一件事情,一個是就活動而言,另一個是就活動的產品而言。”[8]從現實性來看,人工智能實現了勞動者對生產領域一定范圍內的體力勞動的規避,使得人從簡單重復的勞動當中解放出來,消滅了舊有的分工形式。現如今,一方面,非物質勞動生產成為人工智能生產的主要方面,人工智能的生產是以非物質生產作為主流,迎來了物質生產的非物質化,非物質生產成為主流表明人類的勞動正轉向為創造性勞動。這要求實現優化分工,即將人的主體性安置在勞動之中,避免陷入對智能技術的過度依賴導致“物化”后陷入虛無的狀態和勞動能力消解危機,同時又將人從繁雜的簡單勞動中解放出來,勞動者將擁有更多閑暇時間來學習技能。值得一提的是,智能機器進入生產導致一部分工人存在失業的情況,從另一視角看,這一部分勞動者正是由于人工智能的智能生產而實現的條件和現實的路徑,是人工智能推動這一類勞動者“主動”進行勞動的轉型,人逐漸發展成為了實現自我價值的新的有用階級。
人工智能生產仍然需要勞動中相互聯系,在人體器官和智能機器的接觸進行合作性智力活動,工人被重新整合到新的機器體系構架中。人工智能有“分”也有“合”。人工智能雖然使得勞動者之間同生產的具體過程存在分離,但其本身就是簡單信息元素的不同組合,在“0”和“1”的更替中進行的二進制運算。可以將人工智能的簡單分解理解為基于零,各種數據代碼只有在人的主觀分析之后才能運用于數據編程,只有機器智能的各部分的聯合才能成為一個整體,服務于生產發展的各個環節。“異己勞動的一大特征是體力與腦力勞動的無限分離,而兩者的統一往往歸溯到共產主義社會之中。”[9]體力勞動與腦力勞動的統一、手和腦的統一作為人所具有的本質力量的存在將會是共產主義社會的顯著特征,兩者高度統一的前提是社會中的個人具有高度的道德品質和知識水平。以往的社會生產發展強調生產者在某一領域的分工,只是成為生產的某一個部門。無論是“教師、醫生、廚師、建筑工人等”,每一種稱號代表一種個人發展的獨特標簽,把人圈在了不同的領域之中。而在人工智能的全域性賦能之下人機關系可以打破不同領域行業的壁壘實現技術賦能下的各領域的自由勞動。就現階段而言,加快對勞動者的專業技能與知識培訓,以“聯合起來的個人”形成社會分工結構的第二次優化是當前首要任務。
(三)信息互聯:人工智能共享化推動自由人的聯合體
共享是社會主體義的本質特征,也是社會主義永恒的主題。共享化現實性要求在生產資料所有制上恢復勞動者的主體地位。智能化生產降低了勞動者在生產要素中的分配份額導致對技術的進一步依賴,但人工智能下生產資料的公有化可以極大程度地實現知識、技術、信息、數據等資源的公共化。勞動所有權并不是感性或者抽象層面的存在物,而是總是與特定歷史時期的生產方式相勾連。“所有權最初表現以自己的勞動為基礎。”[10]理解勞動所有權問題是把握勞動與資本相對立的鑰匙,也是理解社會主義與公平的關鍵。共享本身要求實現群體全民性、范圍全面性、領域全覆蓋性。中國作為一個人口數量龐大的國家,實現共享信息與技術的發展所帶來的勞動生產率的提高無疑有利于緩解我國人口紅利下降的現象。
“勞動和所有權的分離最終催生了‘勞動力所有權’和‘資本所有權’的對立。”[11]馬克思將勞動和所有權放在一起考察,實際上也突出表現了勞動的社會屬性。在社會發展中“人的依賴階段”,勞動所有權歸勞動者本身,而在“物的依賴階段”,勞動所有權變成異化物,依次揭示出勞動的社會本性和人的社會本性具有內在一致性。但實現公有制并不等于實現了公平正義。自由自覺的活動仍然受到生產力和社會分工的影響。按勞分配既要有質的一面,也要有量的一面。在社會主義初次分配、再分配中要兼顧公平與效率,在第三次分配中更需要依托共享平臺共同分享社會發展成果。關于第三次分配厲以寧指出:“在兩次收入分配之外,還存在著第三次分配——基于道德信念而進行的收入分配”。第三次分配的概念如今被不斷豐富發展,以往基于個人情感道德、理想信念等影響的第三次分配如今已發展成為一種社會運行的機制,這種機制的公益性建立在社會各方的相互調和與驅動。基于公益屬性的第三次分配彰顯出作為具有共產主義色彩的分配制度。在現今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都存在失去非替代性的意義上,資本邏輯致使勞動者的本體生存出現焦慮暴增,運用公平和諧的分配方式達到社會范圍內共同富裕的實現任重而道遠。在社會主義制度下分配方式實現全民全面共享的社會主義方案,在三次分配中兼具公平和效益為推動“自由王國”搭建現實基礎。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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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536
[9][德]阿爾弗雷德·索恩-雷特爾.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西方歷史的認識論[M].謝永康,侯振武,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5:113-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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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黃建軍.勞動所有權的正義悖論及其超越[J].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21(02):95-103.
〔責任編輯:侯慶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