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氣污染情境下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對旅游產業發展的作用機制

張 慧，王婷偉，周春梅

（1.華僑大學旅游學院，福建泉州 362021；2.華僑大學經濟與金融學院，福建泉州 362021）

引言

1992年，黨的十四大明確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市場力量不斷釋放。但囿于改革的復雜性和先外圍后中心的改革進程，中國至今尚未形成一個全國統一的共同市場，生產要素流動性嚴重不足[1]。然而，當前研究聚焦經濟開放[2-3]、財政分權[4]、地方保護[5]、空間距離[6]、基礎設施[7]、文化多樣性[8]等產品市場分割成因的多維解釋，以及產品市場分割對區域經濟增長和總體經濟增長的影響[9]及其可能存在的合成謬誤[10]，忽視了要素市場分割[11]對經濟發展的阻滯作用[12]。對比不斷趨于整合的產品市場，改革滯后的中國要素市場相對價格方差尚未收斂且出現“翹尾”現象[13]。

勞動力市場分割是最早也是被學術界關注最多的要素市場分割類型，其理論源頭可追溯至亞當·斯密的經典之作《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在對斯密完全競爭性勞動力市場觀點的批判與反思中，進一步演化出二元勞動力市場理論[14]、效率工資理論[15]、內部人-外部人模型[16]等代表性理論。各理論流派對于勞動力市場分割的成因尚未達成一致，但一個確定的經驗事實是，勞動力市場分割現象在世界各經濟體廣泛存在，是制約經濟發展普遍而重要的現實因素。本文基于大氣污染情境研究勞動力市場分割對旅游產業發展的作用機制，為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變化背景下的產業結構優化探明方向。主要研究貢獻或創新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1）將地級市作為研究樣本，為以城市為抓手的旅游產業發展提供數據支持與經驗證據。空間尺度轉向城市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防止旅游經濟實證研究中因省級樣本小而待估參數多導致的過度擬合。除此之外，其更重要的意義在于，城市在國家治理體系中具有承上啟下的樞紐作用和以城帶鄉的引擎作用，是旅游產業發展的主要空間載體。突破省級樣本局限，提供城市尺度旅游產業發展的經驗證據與政策建議，對推動全國旅游產業發展具有實踐意義。（2）勞動以及蘊含其中的人力資本是產業發展的基石[17]，研究首次將產業間（旅游產業與非旅游產業）勞動力市場分割引入旅游產業發展動力模型，遵循“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大氣污染-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旅游產業發展”的邏輯進路，通過構建有調節的中介模型揭示大氣污染情境下旅游產業發展作用機制的復雜性，豐富了旅游產業發展的敘事結構和研究圖景，助力旅游經濟學從“黑板上的經濟學”轉向“本來就應該是的那種經濟學”[18]。同時，研究采用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省級集聚數據與對外開放歷史數據交乘項和地形起伏度、Bartik 份額移動法、空氣流動系數分別構造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解釋變量）、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中介變量）與大氣污染（調節變量）的工具變量以緩解內生性問題的潛在不利影響，使因果關系識別更加清晰、可信。（3）有助于旅游產業意義重估，同時也對如何治理“發展起來的中國”具有啟示意義。已有文獻關于大氣污染對勞動力配置的影響局限于空間范疇[19]，本文將大氣污染情境引入旅游產業發展動力模型，關注大氣污染對勞動力產業配置進而對特定產業發展的影響。研究發現，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對旅游產業發展的抑制性影響會因大氣污染程度不同而變化。在大氣污染嚴重的城市，勞動者向本地旅游產業遷移以尋求健康改善的動機較強，可以削減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在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與旅游產業發展之間的負向傳導效應。這一研究發現揭示出生態健康與人類生命健康的同構性，和以發展健康旅游產業推進“健康中國”戰略的必要性。旅游產業是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雙重理性和諧統一的產業，健康旅游產業發展與生態-生命一體化[20]的整體健康理念相契合，對于推動實現經濟社會發展與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的統一具有重要意義。

1 旅游產業與非旅游產業間勞動力市場分割的特征事實

對轉型經濟體研究的主流觀點認為，“再分配經濟”形態下壟斷產業的存在及其進入障礙是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的引致因素[12]。依此邏輯，持續推進市場化改革可消除市場分割，形成以直接生產者市場能力為主要獲益機制的公平合理的分配格局。“市場轉型/精英再生論”的代表性人物Nee[21]以中國福建農村為樣本的調查研究即秉持這一觀點。然而，Nee 的研究忽視了市場的“內在否定性”。世界上沒有一條“通往市場的市場之路”，市場一體化并非市場經濟的必然結果。改革開放40多年來，各地政府為爭奪資本而展開的競爭[22]和有偏技術進步所帶來的資本深化[23]與經濟壟斷[13]，降低了勞方在收入分配上的相對要價能力[24]。雖然某些高技術產業中資方為換取更高的生產效率會自愿支付高于市場出清的工資水平[25]，但旅游產業因供需結構性失衡盈利狀況欠佳，加之信息不對稱、集體協商談判（工會）機制不健全[26]而存在較為嚴重的勞動者工資權益受損問題。由于初始勞動力市場條件會通過人力資本積累和工作搜尋對終身職業發展產生影響[27]，處于不利條件下的旅游勞動者很難通過“向上”流動規避產業分割所帶來的“工資懲罰”。以上分析表明，旅游產業與其他產業間的勞動力市場分割并不會隨市場化進程而消除，市場本身就是其重要成因。并且，由于中國漸進式市場化改革始終由國家權力支配[28]，既有權威結構（公權力）及其衍生的尋租能力與市場能力在此過程中會相互交織，共同促成旅游產業與非旅游產業間勞動力市場分割與加劇。

以下就中國旅游產業與非旅游產業間勞動力市場分割的主要特征事實進行說明。2015—2019年，除農林牧漁業、建筑業、租賃和商務服務業職工年均工資水平低于旅游產業外，其他產業尤其是金融業明顯高于旅游產業①本研究以國家統計局發布的《國家旅游及相關產業統計分類（2018）》為基礎，將旅游產業比率≥5%的國民經濟產業部門界定為旅游產業（詳見后文），根據地級市統計年鑒中各產業職工平均工資推導出這一結論。。根據138個地級市（研究樣本）旅游產業與非旅游產業間工資差異的演化趨勢（圖1）和反映各產業部門市場化程度的國有單位職工占比的演化趨勢（圖2）可以發現，市場化改革并非破解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的萬能法則，東部地區高產業間工資差異和中西部地區產業間工資差異急劇擴大與市場化程度持續提高并存。

圖1 產業間工資差異的演化趨勢Fig.1 Evolution trend of wage differencebetween industries

圖2 國有單位職工占比的演化趨勢Fig.2 Evolution trend of the proportion ofemployees in state-owned units

2 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說

2.1 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對旅游產業發展的作用機制

首先，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對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的影響邏輯。旅游產業是中國改革開放先行先試的破冰產業[29]。1979 年7 月15 日，鄧小平視察黃山旅游發表“凡是服務態度好、服務質量高的，工資要高”以及“工作人員要實行按勞分配，年終利潤多還可以發獎金”的講話[30]之后，旅游產業踐行鄧小平“先富帶動后富”理念，成為改革開放初期中國經濟產業體系中的工資高地。但隨著國有、集體、民營、境外等各類資本的快速涌入，中國旅游市場陷入供過于求的飽和狀態，利潤侵蝕工資問題嚴重。根據勞動力遷移的人力資本理論和家庭決策理論，性別、受教育程度、年齡、從業經驗等個體人力資本特征[31]，以及風險分散、子女教育、醫療衛生[32]等家庭生存和發展策略均會對勞動力遷移與配置決策產生影響。但中國目前尚未形成“兩頭小、中間大”的橄欖型分配結構且社會保障機制不盡完善，“純經濟利益的差異”[33-34]會是相當長時期內中國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不可忽視的影響因素。因而，顯著低于非旅游產業的工資回報必然對中國旅游產業勞動力供給形成擠出效應。并且，由于產業間遷移壁壘使得通過“向上”流動規避產業分割所帶來的“工資懲罰”難以實現，低工資回報對旅游產業勞動力的“擠出”會前置至初始勞動力市場甚至專業分流階段。

厘清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對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的影響邏輯之后，接下來進一步分析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對旅游產業發展的重要性，以對“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旅游產業發展”這一傳導機制的構建提供理論支撐。勞動力配置之所以成為旅游產業發展的“硬約束”，源于旅游產業勞動力需求與勞動力供給之間的矛盾。隨著人類社會從“必然王國”向“自由王國”的邁進以及科學技術進步所帶來的勞動時間的節約，休閑（包括旅游）產業的中心地位逐漸顯現并將產生強大的勞動力需求。然而，中國勞動力市場在總量和結構上正發生著前所未有的變化。一方面，在女性自我意識覺醒、婚姻模式變化、生育成本（顯性成本和隱性成本）提高、生育效用降低、低年齡群體受教育年限延長等多重因素作用下，中國勞動年齡人口（16～59 歲）持續下降；另一方面，后工業化、城鎮化階段劉易斯拐點的出現，打破了二元經濟體制下農村剩余勞動力向非農產業無限供給的神話[35]，對勞動力供給結構產生重大影響。勞動力總量和結構是勞動力供給的基礎[35]，中國勞動力市場的雙重變化揭示出非農產業勞動力有效供給不足客觀存在。根據產業間工資差異及其演化趨勢（圖1），旅游產業長期處于工資洼地，相較其他產業在勞動力市場缺乏信號顯示優勢，勞動力配置不足因此成為旅游產業可持續發展的“硬約束”。

綜合以上分析，本研究構建了“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旅游產業發展”的作用機制與路徑，并據此提出以下研究假設：

H1：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具有負向傳導效應，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通過降低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抑制旅游產業發展

2.2 大氣污染：旅游產業發展的重要情境變量

英國地理學家Ravenstein[36-37]的人口遷移法則和以劉易斯二元經濟理論、托達羅模型等為代表的發展經濟學理論，突出經濟因素對勞動力遷移的決定性影響。Peterson 則強調生態因素的重要性，并將其納入移民推拉理論[38]。理論溯源可以發現，經濟因素和生態因素均對勞動力遷移決策具有影響，但二者的作用是交互而非孤立的。在“物質主義”時代向“后物質主義”時代的過渡階段，物質生活邊際效用遞減，公眾價值觀由“生存價值觀”（survival value）向“自我表達價值觀”（self-expression value）逐步轉型[39]，非物質性的美好生活需求在公眾價值備選項中的權重不斷提升。出于追求效用最大化的動機，勞動者會對“要錢還是要命”進行理性權衡。在保持效用水平一定的條件下，暴露于大氣污染環境中的勞動者愿意放棄一定金額的貨幣化收益[19,40]以換取生理[41]、心理[42]以及社會適應能力[43]等層面的多重健康改善。“以腳投票”進行跨區域甚至跨國遷移[19]是規避大氣污染及其健康損害的重要途徑，但由于傳統關系型契約[44]、戶籍管制[45-46]、儒家文化“安土重遷”[47]等因素疊加導致外遷成本過高，部分勞動者可能會向本地旅游產業遷移，藉由旅游空間的內在美學價值和生態價值[48-49]獲得健康改善與修復。同時，大氣污染規制對勞動者向本地旅游產業遷移也發揮著積極的促進作用。一方面，國家對大氣污染規制強度加大，高污染部門規模持續萎縮而清潔部門規模持續擴張，由此產生的兩類部門間勞動力需求的“剪刀差”會加速存量勞動力向旅游產業再配置[50]；另一方面，環境空氣質量國家標準（GB 3095—2012）對自然保護區、風景名勝區等一類環境空氣質量功能區制定的大氣污染物濃度限值遠低于居住區、商業交通居民混合區、工業區、農村地區等二類環境空氣質量功能區，同一城市旅游產業勞動者受大氣污染影響比非旅游產業勞動者更小，勞動者向本地旅游產業遷移可以直接降低大氣污染暴露程度。因而，就規避大氣污染及其健康損害而言，向本地旅游產業（跨產業）遷移是跨區域遷移的有效替代路徑。

綜合以上分析，本研究認為將大氣污染視為影響旅游產業發展的情境變量十分必要。勞動者具有以犧牲貨幣化收益為代價向旅游產業遷移規避大氣污染及其健康損害的內在動機，因此，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對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的負效應在大氣污染情境下會有所弱化，進而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的負向傳導效應也會相應弱化。據此，提出以下研究假設：

H2：大氣污染弱化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的負向傳導效應，大氣污染程度越高，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的負向傳導效應越小

3 數據、模型與變量

3.1 數據來源

本文以中國293 個地級市為初始研究樣本，囿于數據的可獲得性，剔除2015—2019年間各指標數據缺失的155個地級市后還有138個，最終選取690個地級市/年度樣本。勞動力市場分割測算的原始數據（各產業職工平均工資）來源于各地級市統計年鑒；旅游產業發展（旅游收入）數據來源于各地級市統計年鑒和各地級市國民經濟社會發展統計公報；大氣污染原始數據來源于地級市各監測站點地表監測數據；產業結構、經濟發展機會、政府規模、政府研發投入、信息化水平以及醫療服務原始數據來源于EPS（Easy Propessional Superior）數據平臺；房價原始數據來源于安居客網站；旅游人力資本、旅游資源稟賦原始數據來源于各年份《中國旅游統計年鑒》①旅游人力資本、旅游資源稟賦為省級數據，本文根據研究需要將之匹配至各地級市。；市場化指數來源于王曉魯等所著《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2021）》[51]②根據研究需要，本文將王曉魯等所編制的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匹配至各地級市。。此外，個別缺失數據通過查詢地方政府門戶網站補齊。

3.2 有調節的中介模型的構建

本文根據Zhao等[52]兩步回歸法（two-stepregression）設定有調節的中介模型，以考察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對旅游產業發展的作用機制以及不同大氣污染情境下作用機制的差異化。

模型（1）中，i代表地級市，t代表年份；Labori,t表示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水平，Insegi,t表示旅游產業與非旅游產業間勞動力市場分割程度，Airi,t表示大氣污染，Insegi,t×Airi,t表示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與大氣污染的交乘項；其余為控制變量，包括產業結構（Stru）、經濟發展機會（Pgdp）、房價（Price）以及旅游人力資本（Educ）；εi,t為回歸標準誤，聚類于市級層面。

模型（2）中，i代表地級市，t代表年份；Touri,t表示旅游產業發展，Insegi,t表示旅游產業與非旅游產業間勞動力市場分割程度，Labori,t表示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水平；其余為控制變量，包括政府支出（Finance）、市場化程度（Market）、政府研發投入（Tech）、信息化水平（Infor）、醫療服務（Med）以及旅游資源稟賦（Resource）；εi,t為回歸標準誤，聚類于市級層面。

為進一步緩解遺漏變量帶來的估計偏誤[40]，模型（1）、模型（2）還控制了地區固定效應與年份固定效應。

3.3 變量選取與測度

（1）被解釋變量。本文被解釋變量為旅游產業發展（Tour），以各地級市旅游總收入占GDP比重進行測度[53]。其中，旅游總收入包括國內旅游收入與入境旅游收入，且入境旅游收入按照當年匯率將其換算成人民幣[54]。

（2）解釋變量。本文解釋變量為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Inseg）。因轉型經濟體市場分割的復雜性和多重分割特性，對其進行測量是一件有現實意義且富于挑戰性的工作。依據一價定律（law of one price），勞動力的產業間價格差異可以被用來衡量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程度。如果勞動力市場不存在流動障礙和摩擦，產業間勞動力價格差異必將降低甚至趨同。因此，以（非旅游產業職工平均工資-旅游產業職工平均工資）/旅游產業職工平均工資測量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Inseg）具有合理性，該值越大則勞動力市場在旅游產業與非旅游產業間的分割程度越高。

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測量的關鍵，在于確定旅游產業的統計口徑。本文以國家統計局發布的《國家旅游及相關產業統計分類（2018）》為基礎，以5%的旅游產業比率為閾值界定某產業是否為旅游特征產業。旅游產業比率≥5%為旅游特征產業，否則為非旅游特征產業。各產業部門旅游產業比率的計算過程如下。第一步，計算各產業部門旅游消費經濟總量。①從《中國統計年鑒》“旅游”章節中獲取國際旅游消費（收入）及構成，將長途交通、市內交通和郵電通訊合并為“旅游出行”，并從國家外匯管理局統計數據中獲取研究年份美元兌人民幣平均匯率，將美元指標換算成人民幣指標。②從《中國統計年鑒》“旅游”章節和《中國國內旅游抽樣調查資料》中分別獲取城鎮居民、農村居民旅游總消費和國內旅游城鎮居民、農村居民出游人均消費構成比重。研究年份中《中國國內旅游抽樣調查資料》未統計娛樂消費，以國際旅游市場構成比重替代。在此基礎上計算城鎮居民和農村居民各研究年份人均消費構成比重與旅游總消費乘積之和，從而得到國內旅游市場各產業部門旅游消費構成情況。③將各產業部門中國際旅游消費與國內旅游消費相加，得到各產業部門旅游消費經濟總量。第二步，從2015年、2017年和2018年投入產出表中獲取各產業部門總產出。第三步，第一步各產業部門年均旅游消費總量與第二步各產業部門年均總產出之比，即為研究期間內各產業部門的旅游產業比率。根據以上步驟計算出的各產業部門旅游產業比率，最終確定國民經濟行業分類中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業，批發和零售業，住宿和餐飲業，水利、環境和公共設施管理業，文化、體育和娛樂業以及居民服務、修理和其他服務業等6 個產業為旅游特征產業。旅游產業職工平均工資，即指旅游特征產業職工的平均工資。

（3）中介變量。本文中介變量為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Labor）。本文研究近5 年間中國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通過勞動力配置對旅游產業發展的影響機制。與前文測算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所使用的統計口徑一致，我們以旅游特征產業（即旅游產業比率≥5%的國民經濟產業部門）平均從業人數與城鎮單位從業人員期末人數的比值衡量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Labor）。

（4）調節變量。本文調節變量為大氣污染（Air）。大氣中直徑小于或等于2.5 微米的顆粒物（即PM2.5）攜帶大量有毒物質，對人的生理健康損害巨大。來自《柳葉刀·星球健康》的證據顯示，2000—2019年，全球城市可歸因于PM2.5的死亡人數達到3050 萬。由于人口年齡和發病率的助推，在PM2.5人口加權濃度有所下降的情況下，某些城市（如中國廣州）PM2.5歸因死亡率不降反增[55]。但同時，O3污染對心血管和呼吸系統的健康損害效應以及由此引發的意外死亡風險[56]得到越來越多經驗證據的支持，加之部分城市呈現出PM2.5和O3復合污染特征，因此，本文以PM2.5與O3兩種主要大氣污染物年均濃度作為大氣污染（Air）的代理變量。為減少數據的異方差性，本文對大氣污染物年均濃度數據進行取對數處理。

（5）控制變量。基于一般因素與旅游產業特定因素兩個方面選取模型（1）、模型（2）的控制變量，具體如表1所示。

表1 控制變量選取與定義Tab.1 Selection and definition of control variables

4 實證結果分析

4.1 作用機制及其情境化差異檢驗結果

實證部分重在檢驗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Labor）在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Inseg）與旅游產業發展（Tour）之間的中介效應是否受到大氣污染（Air）（前半路徑）調節，以此厘清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對旅游產業發展的作用機制，以及不同大氣污染情境下作用機制的差異。

有調節的中介效應不以簡單中介效應成立為前提[65]。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Labor）在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Inseg）與旅游產業發展（Tour）間的中介效應受到大氣污染（Air）的影響，說明至少在大氣污染（Air）的某個取值處中介效應顯著，此時即可認為有調節的中介效應成立。本文依照依次檢驗法進行檢驗，若α3與β2同時顯著，則中介效應受到調節。在依次檢驗結果不顯著的情況下，需要進一步采用Bootstrap 法獲得α3β2、(α1+α3Air)β2最大值和最小值之差的置信區間與標準誤。若95%置信區間不包含0，說明中介效應受到調節。根據表2的估計結果，列（1）中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Inseg）與大氣污染（Air）的交乘項（Inseg×Air）對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Labor）的效應顯著為正（α3=0.024，p＜0.01），列（2）中勞動力配置（Labor）對旅游產業發展（Tour）的效應顯著為正（β2=2.92，p＜0.01），表明有調節的中介效應成立。以下通過計算勞動力配置（Labor）的中介傳導效應，對旅游產業發展的作用機制及不同大氣污染情境下作用機制的差異做進一步分析。

表2 作用機制與差異估計結果Tab.2 Mechanism and contextual difference test results

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Labor）的中介傳導效應為α1β2+α3β2Air=-0.345+0.070Air。當大氣污染（Air）取值為0（即不考慮大氣污染情境）時，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Labor）的中介傳導效應為-0.345，表明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會通過降低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進而對旅游產業發展產生抑制作用，H1得到支持。但是，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對旅游產業發展的這一作用機制，會隨大氣污染情境而變化。當大氣污染（Air）取值為最小值（4.386）和最大值（5.307）時，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Labor）的中介傳導效應分別為-0.038、0.027，反映出勞動力在產業間的遷移和配置存在“要錢還是要命”的取舍關系。4.917（即大氣污染物年均濃度=e^4.917=136.59μg/m3），是勞動力配置（Labor）中介傳導效應由負轉正的閾值。大氣污染（Air）分布于［4.386，4.917）區間“要錢”的城市，如三亞、三明、海口、廈門等沿海城市大氣污染程度較低，健康損害的負效用＜貨幣化收益損失的負效用，勞動者犧牲貨幣化收益向本地旅游產業遷移以尋求健康改善的動機較弱，因此，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會通過降低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對旅游產業發展形成抑制性影響。旅游產業（綠色健康產業）的健康改善效應作為一項非常重要的非貨幣化收益，與勞動者薪資存在顯著的替代關系。大氣污染越嚴重，旅游產業的健康改善效應對貨幣化收益的替代性越強，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經由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對旅游產業發展的抑制作用越弱。尤其是衡水、德州、石家莊、濟南、鄭州等大氣污染（Air）分布于［4.917，5.307］區間“要命”的城市，向旅游產業遷移以規避健康損害的行為取向完全抵消了勞動力配置的負向傳導效應，H2得到支持。

經統計，大氣污染（Air）分布于［4.386，4.917）區間內的樣本城市占比64.49%，貨幣化收益（職工薪資）仍是當前中國勞動力遷移的主要驅動因素。但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百年目標的實現以及WHO2021 版最嚴苛全球空氣質量指導值的發布，會使旅游產業內在健康改善效應對貨幣化收益的替代程度進一步增強。可以預期，隨著大氣污染和健康損害規避動機在勞動力遷移決策中權重的提升，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對旅游產業勞動力產生的“擠出效應”及其對旅游產業發展的抑制作用將會進一步削減。

4.2 穩健性檢驗

4.2.1 替換變量

本文將旅游產業發展的衡量指標替換為國內旅游收入[59]，并取自然對數；將大氣污染的衡量指標替換為PM2.5年均濃度[50]的自然對數。此外，本文參考陸銘和陳釗[10]的研究，采用相對價格法對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進行測算，并替換原核心變量進行檢驗。將旅游產業分別與農林牧漁業，采礦業，制造業，電力、熱力、燃氣及水生產和供應業，建筑業，科學研究和技術服務業，教育，衛生和社會工作，公共管理、社會保障和社會組織，金融業，信息傳輸、軟件和技術服務業，房地產業，租賃和商務服務業等非旅游產業配對，得到13個配對產業。每個配對產業按照式（3）進行相對工資差分，得到Δ。

本文在替換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大氣污染以及旅游產業發展衡量指標后，如表3第（1）列、第（2）列所示，實證結果依然與主體回歸保持一致。

表3 穩健性檢驗結果Tab.3 Results of robustness test

4.2.2 排除極端值

在前文主體回歸部分，一些極端值的存在可能會影響本文的結論。為排除極端值對回歸結果產生的影響，本文在替換變量的基礎上對所有變量進行了1%和99%分位數縮尾處理，回歸結果如表3第（3）列、第（4）列所示。剔除極端值影響之后，僅回歸系數大小有所變化，回歸系數符號與顯著性與主體回歸結果一致，進一步證實了有調節的中介效應的成立。

4.3 內生性討論

在分析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如何通過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來影響旅游產業發展的作用機制時，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和大氣污染變量的內生性是一個不得不討論的問題。在模型（1）和模型（2）中，雖然本文通過控制地區固定效應和年份固定效應盡量緩解遺漏變量可能帶來的估計偏誤，但仍有遺漏某些不可觀測因素的可能性。此外，核心變量的測量誤差以及模型（1）和模型（2）可能存在的反向因果問題也會對實證結果造成影響。為核心變量尋找合適的工具變量，是緩解上述內生性問題的有效方法。

首先，本文參考Bian 等[66]的研究，將地形起伏度作為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的工具變量。在將數字高程模型（SRTM 90 m）數據重采樣成1km 的基礎上，采用ArcGIS 軟件計算得出地形起伏度數據[67]。旅游產業依托旅游資源稟賦而發展，地表起伏錯落形成了九寨溝、青藏高原、桂林山水等地文景觀和水域景觀[68]。旅游產業選址地的地形起伏度越大，越難與外界溝通，也就越容易與其他產業之間形成市場分割。但僅使用地形起伏度作為各地級市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的工具變量會損失時間信息[66]，本文引入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省級集聚數據與對外開放歷史數據（滯后一期）交乘項，和地形起伏度共同作為最終工具變量。引入省級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與滯后一期對外開放交乘項的合理性在于，表征勞動力市場分割的產業間工資差異存在國內、國際雙重參照點效應（reference-point effect），各地級市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會受省級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與對外開放驅動而加劇，符合相關性要求。同時，省級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與滯后一期對外開放程度又不會直接影響市級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和旅游產業發展，符合外生性要求。需要注意的是，地形起伏度與旅游資源稟賦息息相關，會直接影響旅游產業發展，不是模型（2）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的有效工具變量。因此，模型（2）中各地級市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的工具變量僅為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的省級集聚數據與對外開放交乘項。其次，本文參考周茂等[69]采用Bartik 份額移動法（shift share）構造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的工具變量。其基本思路為：以2015 年為初始年份，先計算各年份全國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相對于初始年份的增長率，然后以各地級市初始年份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1+增長率）。本研究假定初始年份（2015 年）的地級市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在窗口期是外生給定的，伴隨其動態變化，地級市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潛在的內生性問題主要和全國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的增長率有關。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全國增長的總趨勢必定和單個地級市的情況息息相關，同時由于該預測值代表全國增長的總趨勢，因而又不會對各地級市旅游產業發展產生直接影響。因此，從邏輯上來講，該預測值是各地級市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的有效工具變量。最后，本文參考陳詩一和陳登科[40]的研究，將空氣流動系數作為大氣污染的工具變量。表4匯報了使用工具變量（instrumental variable，IV）后兩階段最小二乘法（two-stage least squares，2SLS）和有限信息最大似然法（limited information maximum likelihood method，LIML）的回歸結果。

表4 內生性檢驗結果Tab.4 Results of endogenous test

表4顯示，模型（1）第一階段回歸中所有工具變量的F統計量均大于10，表明模型（1）選擇的工具變量滿足相關性特征，且Hansen統計量的p值大于0.1，無法拒絕所有工具變量均滿足外生性的原假設，模型（1）所選取的工具變量為有效工具變量。模型（2）中，第一階段回歸中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工具變量的F統計量低于10，但對弱工具變量更不敏感的LIML的估計結果與2SLS非常接近，從側面反映出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Inseg）省級集聚數據與對外開放的交乘項不是弱工具變量。

從模型回歸系數來看，工具變量估計值平均為不使用工具變量估計值的9 倍，“難以置信地大”（implausibly large）的IV 估計不一定比可能受到內生性影響的簡單回歸估計更接近真實[70]。因此，本文主要關注2SLS、LIML 回歸系數的方向與顯著性[71]。根據表4，2SLS、LIML 回歸系數的符號與前文保持一致，且均在10%的水平上通過顯著性檢驗。以上結果表明，在緩解潛在內生性后，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通過降低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進而抑制旅游產業發展的作用機制依然成立，且大氣污染可以顯著緩解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的這一負向傳導效應。①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Inseg）與大氣污染（Air）均為內生變量，則二者交乘項（Inseg×Air）也一定是內生的，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Inseg）與大氣污染（Air）工具變量的交乘項即為Inseg×Air的有效工具變量。

4.4 進一步研究與討論：大氣污染跨期決策

為捕捉完整時間維度上旅游產業發展的差異化作用機制，本文進一步考察了大氣污染這一情境變量的滯后效應與預期效應。“運動式治污”導致研究期間內大氣污染物濃度“升降交替”，對勞動者預期穩定性造成一定影響，因此，本研究以對數化處理后未來兩年大氣污染物濃度均值代表勞動者對大氣污染的合理預期。為保持時間距離一致，對大氣污染滯后效應的考察同樣使用對數化處理后過去兩年的大氣污染物濃度均值。表5匯報了不同時間方向（temporal orientation）上大氣污染的影響差異。結果顯示，勞動者對大氣污染的應對呈現明顯的未來取向特征，是一種長期導向行為。過去年份的大氣污染對當期決策沒有顯著影響，但勞動者為應對未來大氣污染可能造成的健康損害，會以提前犧牲貨幣化收益為代價向本地旅游產業遷移，從而削減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對旅游產業發展的負向傳導效應，這一研究發現拓展了Aspinwall和Taylor[72]預先應對（proactive coping）的學術場景。本文進一步以對數化處理后的PM2.5和空氣質量指數（air quality index）作為大氣污染的替代指標，回歸結果與前述結論基本一致。

表5 大氣污染跨期決策估計結果①本文旅游產業發展作用機制在不同大氣污染情景下的差異，主要通過大氣污染對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與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關系的調節效應加以驗證，因此僅需要提供模型（1）的檢驗結果。Tab.5 Test results of intertemporal decision of air pollution

5 結論與政策啟示

2020年3月，中共中央國務院頒布《關于構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場化配置體制機制的意見》，明確規定要引導勞動力要素合理暢通有序流動，這對于深化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提高要素配置效率具有重大意義。本文以2015—2019 年中國138 個地級市為研究樣本，對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的特征事實、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對旅游產業發展的作用機制及其情境化差異進行了系統研究。

主要研究發現如下。（1）中國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的特征事實。中國勞動力市場是嵌入既有權威結構的市場，再分配經濟和市場經濟兩種社會經濟形態交錯其中，導致各地區旅游產業與其他產業間勞動力市場分割嚴重，非常不利于“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暢通國內大循環。（2）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對旅游產業發展的作用機制及其情境化差異。新古典經濟學提出的純經濟利益的差異是中國勞動力產業配置的重要解釋性因素，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會對處于工資洼地的旅游產業勞動力形成擠出效應，從而抑制旅游產業發展。在引入大氣污染這一情境變量之后，勞動力在產業間的遷移存在“要錢還是要命”的權衡關系。“要錢”的樣本城市占比64.49%，此類城市由于大氣污染程度較低，勞動者向本地旅游產業遷移以尋求健康改善的動機較弱，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對旅游產業發展主要表現為抑制性影響。“要命”的樣本城市占比35.51%，此類城市大氣污染較為嚴重，旅游產業的健康改善效應對貨幣化收益具有很強的替代性，可以完全抵消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對旅游產業發展的負向傳導效應。（3）大氣污染的滯后效應與預期效應。未來比過去更重要，勞動者基于大氣污染信息所做出的跨產業遷移決策是一種典型的長期導向決策，勞動者對未來大氣污染的預期同樣會削減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經由旅游產業勞動力配置對旅游產業發展產生的負向影響。

以上研究發現為旅游產業發展與中國國家治理提供了重要啟示。（1）旅游產業發展。加快政府職能轉變，推動公共服務均等化以降低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對旅游產業發展的抑制性影響。市場機制并非唯一的經濟協調方式，“沒有任何經濟體制哪怕只是在原則上由市場控制”[73]。緩解勞動力市場產業分割對旅游產業發展的抑制性影響，需要以“有為”政府+“有限”政府匡正市場失靈。“有為”，即政府應強化包括醫療衛生、教育、社會保障和就業、住房安居等在內的公共職能，推進公共服務均等化，降低勞動者對工資等貨幣化收益的依賴。中國民生支出目前已高于絕大部分新興經濟體并達到經濟與合作發展組織國家（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OECD）的平均水平[74]，但還可以通過構建中央-區域-地方共同負責的新型民生保障體制進一步完善收入再分配功能，消解市場擴張對“價值理性”的侵蝕。“有限”，即政府應明確作用邊界，謹慎使用直接“圈定贏家”（picking winner）的選擇性產業政策，避免對旅游市場主體過度干預。（2）健康中國治理。不同大氣污染情境下旅游產業發展的差異化作用機制，揭示出生態健康與人類生命健康的同構性，以及改善大氣環境質量、發展包括健康旅游產業在內的大健康產業、推進“健康中國”戰略的必要性。《“健康中國2030”規劃綱要》在“加強影響健康的環境問題治理”一章中，將“無病即健康”的傳統健康理念拓展至現代意義上生態-生命一體化[20]的整體健康理念。本文從大氣污染治理和健康旅游產業發展兩個方面給出落實整體健康理念的政策建議。首先，大氣污染治理。中國經濟增長與大氣環境質量存在階段性治理悖論，消解悖論需要重置地方政府注意力，提高大氣污染治理在地方官員政績考核體系中的權重。但即便如此，處于多任務政治組織中的地方官員仍有可能綜合治理難度、晉升預期、年齡、任期等多重因素對大氣污染防治做出差異化選擇。加強改革頂層設計，推動產業結構優化升級，在綠水青山與金山銀山共生共贏中實現大氣污染減排是更為行之有效的路徑。其次，健康旅游產業發展。“個人對醫療衛生的需求不是醫療衛生，而是健康本身”[75]。隨著健康意識由“治已病”向“防未病”的轉變以及生態-生命一體化[20]整體健康理念的形成，旅游產業應當而且必須成為健康人力資本的關鍵生產機制。各地應依托自身資源稟賦（森林、草原、雪地、濱海湖泊、溫泉礦物、鄉村田園等生態資源）并整合醫療衛生、體育運動、環境保護、文化藝術、人工智能等相關產業，構建差異化、多元化的健康旅游產業集聚結構，共同推動建立與社會主義現代化相適應的健康與美麗結合的健美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