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沛軍
(肇慶學院文學院,廣東 肇慶 526061)
蘇軾(1037—1101),字子瞻,號“東坡居士”,四川眉山人。北宋文學家、書畫家。宋神宗時,因反對變法,出任杭州通判,歷徙湖州、黃州。哲宗繼位,召回京師復用,又因誣陷罪而流貶惠州,三年后再貶儋州。到徽宗繼位,被赦召回,次年行至常州病逝。其一生雖宦海沉浮,卻始終堅持躬耕于硯池,揮毫于墨海,留下了大量的詩文書畫佳作,現有中華書局出版的《蘇東坡全集》①曾棗莊,舒大剛.蘇東坡全集[M].北京:中華書局,2021。本文引用的蘇軾詩文、銘文均出自此書,后文不再贅引。可閱。作為文人,蘇軾對硯石喜愛有加,論硯文字散見于文集中多達四十余篇。其中對于硯的題詠品評,獨具卓見,是研究硯文化的重要史料。目前,學界對蘇軾收藏與題詠硯石多有論及②目前關于蘇軾與硯的研究主要有:馬斗成.蘇東坡與硯[J].中國典籍與文化,2002(1):103-108;沈喜彭.論蘇軾與歙硯[J].重慶科技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4):101-103;靳青萬.寧化縣館藏“東坡墨硯”非東坡硯辯[J].漳州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1):131-148;解小青.雪堂墨染百家書——蘇軾論硯與墨[J].中國書法,2020(1):108-113.等。,但具體到蘇軾與端硯關系問題上,則要么稍有涉及,缺乏專論;要么史料不詳,語論頗偏。今據《蘇東坡全集》及基本古籍數據庫所集史料,梳理蘇軾與嶺南端溪硯石之事跡,以豐富學界對蘇軾的學術研究。
端硯于唐代躋身于四大名硯之一,蘇軾有“端溪石,始出于唐武德之世”之說。北宋時期,端硯成為朝廷貢品,皇帝們的賜品,更是士大夫們書房中的至寶。而蘇軾對硯的嗜愛溢滿整部文集,蘇軾《次韻孔毅甫久旱已而甚雨三首》云:“我生無田食破硯,爾來硯枯磨不出。”把硯比作田地。蘇軾與硯結緣很早,據其《天石硯銘》記載,蘇軾十二歲時,跟群伴在宅前空地嬉戲,鑿地得一塊異石,淺綠色,如魚肚一樣溫潤,通體有銀星樣紋,扣之有金石聲,試以為硯,發墨良好。其父蘇洵幫他命名為天硯,認為是“文字之祥”。蘇軾此后一生,雖仕途坎坷,但一直以硯墨紙筆為伴。
蘇軾一生具體使用過多少方端硯,已無法精確考證。但從蘇軾遺留下來的文字及其兒子文字記載來看,他對端硯尤為鐘愛。蘇軾的兒子蘇過撰寫的《先君與叔父試制策各攜一端硯外孫文驥藏其一過藏其一名賢良硯》記載,蘇軾曾攜一枚端硯進京參加皇帝主持的制策考試。蘇軾在貶謫黃州時又得端州馬肝石,后制成硯,取名為紫云端。后來,蘇軾在安徽泗州得唐林夫所贈端硯,其所撰《書唐林夫惠硯》說:“行至泗州,見蔡景繁附唐林夫書信與余端硯一枚,張遇墨半螺。”蔡景繁,名延禧,臨川人,嘉祐進士,與蘇軾是同年進士。而唐林夫,名垌,唐詢之子。唐詢好蓄硯,有《硯錄》三卷行世。唐林夫家學淵博,藏硯豐富,其所贈之硯質極佳,然硯小不便磨墨,故蘇軾說:“作硯者意待數百年后,硯平乃便墨耳。”唐林夫除了贈送蘇軾一枚端硯外,還贈送了一枚丹石硯,蘇軾撰有《丹石硯銘(并敘)》一文。
蘇軾喜歡使用端硯,其所使用的端硯不僅石質優良溫潤,而且形制古雅大方,雖略有紋飾,但不流于繁縟雕飾。清乾隆四十三年(1778),于敏中、梁國治等奉敕纂修的寫繪本《欽定西清硯譜》載,蘇軾使用收藏過石渠硯、結繩硯、東井硯、端石硯、叢星硯和龍珠硯,這六方端硯形制古樸簡約,基本隨石質天然賦成,非人工刻意雕琢。其中,東井硯(如圖1)和從星硯據說現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東井”為星宿名,亦稱井宿。宋坑水巖石,色紫細潤。硯呈鳳池式,上斂下豐。硯首鐫楷書“東井”二字,旁陰刻星云環繞,硯背上方刻行書“軾”字,右側凸起一活眼,左側鈐鐫篆文方印“墨林生”三字,下為鳳足二[1]253-259。

圖1 蘇軾東井硯
“從星硯”(如圖2),刻于北宋年間,為太史式,棕黑端石,硯池呈一字,右側刻有傳為蘇軾所寫的行書銘,下鈐篆文“子瞻”印一方。硯背中心斜凹,下方無邊框,中列柱六十三,柱上各有眼,狀如眾星羅列。

圖2 蘇軾從星硯
現福建省寧化縣博物館收藏有一方“德有鄰堂”端硯(如圖3),因銘有“軾”和“德有鄰堂”而稱“東坡硯”,據說此硯為蘇軾流貶惠州時居住白鶴峰所用。到清嘉慶五年(1800)學者書法家伊秉綬出任惠州知府,因敬慕蘇軾,出資修繕東坡故居白鶴峰時獲得此硯,遂邀請好友欽州詩人馮敏昌、梅縣詩人宋湘等人品硯題銘,并刻于硯上。第二年,與伊秉綬同入粵為官的好友、詩人書法家翁方綱又于硯盒勒銘。

圖3 “德有鄰堂”端硯
該硯邊略凸起,上端辟長方形硯池,硯堂稍凹;硯背中陰刻草書“軾”字和方章篆書“德有鄰堂”;左邊鐫刻隸書:“嘉慶五年修白鶴峰東坡故居得此研于墨沼。汀州伊秉綬記”;右邊陰刻行書:“此坡公所從賚賢守也,觀之敬嘆。欽州馮敏昌識”;下方陰刻真書:“墨卿太守得此硯,余有詩,自后兩人唱和每用之,余有遭。嘉應宋湘記。”硯蓋陰刻隸書:“東坡先生德有鄰堂之研,先生書名在焉。惠州守伊公得之,蓋去先生寓此七百有五年。辛酉四月翁方綱銘。”[2]但2010年靳青萬在《寧化縣館藏“東坡墨硯”非東坡硯辯》一文指出,福建省寧化縣博物館收藏的蘇軾“德有鄰堂”端硯,從石質、硯式、硯銘、硯款印等方面辨識,與蘇軾毫無關系,可能為康熙年間進士、官至編修的徐昂發刻書坊中之物[3]。
蘇軾不僅喜愛使用端硯,還熱衷于收藏古人端硯,其《書許敬宗硯二首》記載他收藏唐代許敬宗紫石遺硯,“硯有兩足,正方”,硯“匣也有容足之處,并刻有‘鑄成許敬宗’字樣”。許敬宗,唐高宗時因推助武昭儀為后,被武則天引為心腹,后官至宰相,又與李義府共同誣告長孫無忌、褚遂良等“反武派”圖謀不軌,因而為宋人所不齒。北宋時,許敬宗紫石遺硯初為杜叔元所藏。杜叔元,四川成都人,善書,仁宗嘉祐三年(1058),官宣州通判,神宗元豐初,為尚書都官郎中[4]。杜叔元不僅與蘇軾老師梅堯臣相交甚密,與其父關系也甚厚,杜、蘇二族交往更是頻繁,時蘇軾與杜叔元關系也非常親厚,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院名帖《寶月貼》,又名《致杜氏五札之一》,系治平二年(1065)蘇軾調回京師擔任直史職務時寫給年長的杜叔元的一封信札,信札語言親切有禮,反映二人關系親密。《書許敬宗硯二首》也記載了蘇軾父親曾向杜叔元求許敬宗紫石遺硯而不得,叔元死后,其子杜沂曾許諾以此硯作為潤筆,求蘇軾為父作墓志銘,蘇軾因憎許敬宗為人不端而以“平生不作此文”婉拒。杜沂遂將硯送與蘇軾友人孫覺,委其求志文。某日蘇軾過孫覺處,孫覺即以此硯示軾,并以“敬宗在,正好棒殺,何以其硯為?”言語相勸,軾乃作志而得其硯。
又據南宋初年何薳撰《春渚紀聞》記載,蘇軾收藏有唐代李商隱端溪紫蟾蜍硯題銘。何薳,字子遠,福建浦城人。其父何去非與蘇軾交好,因蘇軾薦舉而得官。何薳所撰《春渚紀聞》中收載蘇軾的諸多遺文軼事。其中《端溪紫蟾蜍硯》記載:“紫蟾蜍,端溪石也。無眼,正紫色,腹有古篆‘玉溪生山房’五字。藏于吳興陶定安世家。云是李義山遺硯。其腹疵垢,真數百年物也。其蓋有東坡小楷書銘云:‘蟾蜍爬沙到月窟,隱避光明入巖骨。琢磨黝赪出尤物,雕龍淵懿傾澥渤。’”[5]史料說明,當時吳興陶定安世家收藏有唐代李義山的紫蟾蜍硯。李義山是李商隱的字,號玉谿生。紫蟾蜍硯蓋有蘇軾小楷書銘,銘文描述了紫蟾蜍硯裝飾雕琢與眾不同,也反映出蘇軾樸質無華、積極樂觀的生活態度。
另據《書史》卷(下)記載,元祐年間蘇軾從石夷庚處以四十千的重金購置大書法家王羲之的古端硯[6]112。
蘇軾雖視端硯為珍寶,但他并不“玩硯喪志”。蘇軾曾言“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表明了他對收藏的態度。蘇軾晚年所作的《端硯銘》顯示其能從執著于物中超脫出來:“與墨為入,玉靈之食。與水為出,陰鑒之液。懿矣茲石,君子之側。匪以玩物,維以觀德。”蘇軾對硯的愛好與收藏早已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賞玩,在他眼中端硯不是玩物,他是把端硯當做老朋友一樣來對待。而且,每一件硯都蘊含著人生道理,可用來觀察主人之德行。蘇軾好物而不役于物,善于在收藏中探求做人的道理,顯然已經達到收藏的最高境界。
蘇軾嗜愛端硯,但不吝嗇贈朋友以端硯。蘇軾有一詩《軾近以月石硯屏獻子功中書公,復以涵星硯獻純父侍講,子功有詩,純父未也,復以月石風林屏贈之,謹和子功詩并求純父數句》,詩題寫明蘇軾有涵星硯,將其贈獻了范純父。范純父,名祖禹,四川成都人,北宋著名史學家。蘇軾與范純父有同鄉之誼,又有頗深的文學交道,二人交情深厚。
從《蘇東坡全集》史料記錄來看,蘇軾贈硯的對象多為后學子輩,可以說贈送后輩以硯勸學,蘇軾是不遺余力的,當時的蘇庠、晁補之、姜唐佐等人,均受其沾溉。蘇庠是蘇堅兒子。蘇堅,字伯固,號后湖居士,泉州人,官至建昌軍通判。蘇軾與蘇堅交往頗密,多有唱和,曾撰寫《次韻蘇伯固主簿重九》。蘇庠妙齡而有異才,蘇軾在《端硯銘(并引)》中記述自己贈端硯予蘇庠一事,并撰銘曰:“我友三益,取溪之石。寒松為煤,孤竹為筆。蓬麻效紙,仰泉致滴。斬幾信鉤,以全吾直。”希望其戒驕戒躁,多下苦功夫,多下真功夫。
蘇軾流貶儋州時,又有瓊山人姜唐佐(字君弼)步行百里從學蘇軾。蘇軾重其才,常為其講經授學。姜唐佐亦十分敬重蘇軾,蘇軾在《與姜唐佐秀才六首》中記載了二人深厚的師生情誼。蘇軾北歸時,不僅囑咐姜唐佐要勤學登科,還贈予姜唐佐端硯一枚,硯現珍藏于江西省萬年縣博物館。此硯呈長方形,黑色,縱25.5 厘米,橫16.7 厘米,高3.4 厘米,重2.96千克。石硯正面有一墨池,磨硯處呈凹狀,背面用單線陰紋雕刻蘇東坡人物圖案,畫像左側刻有:“端州石硯,遺賢東坡像之珍之以為傳家守硯田。瓊州姜君弼謹識。”[7]姜唐佐后來成為海南第一位舉人,歷代瓊州讀書人均將他視為東坡遺澤,開一代文風的榜樣。
蘇軾也贈硯給兒子們,以硯銘勸學。蘇軾有四子,分別取名為邁、迨、過、遁。除蘇遁夭折外,蘇軾為邁、迨、過均撰寫過硯銘。如蘇軾《邁硯銘》記載,元豐七年長子蘇邁被朝廷任命為饒州德興縣尉,即將赴任時,蘇軾以一枚端硯相贈,在硯底刻上銘文曰:“以此進道常若渴,以此求進常若驚。以此治財常思予,以此書獄常思生。”硯銘旨在勉勵蘇邁要有積極進取、求道若渴的精神,且日后為官管理財政時,須施惠造福一方百姓;決斷案情時,要心存悲憫。該硯銘不僅飽含蘇軾對兒子的厚望,也刻鑄了蘇氏家族以“忠恕仁義”傳家的家訓。《迨硯銘》是蘇軾贈給次子蘇迨的硯銘:“有盡石,無已求。生陰壑,闇重湫。得之艱,豈輕授?旌苦學,畀長頭。”蘇軾告誡蘇迨,好的硯石匿于深溪溝壑之中,得之不易,應倍加珍重。銘中“長頭”即東漢著名經學家賈逵的外號,賈逵勤奮好學,年紀輕輕就進入太學學習,因其個子高大,人稱“賈長頭”。蘇軾引用賈逵典故,意在描述硯石得之不易,一定要用它來表彰刻苦好學之人,以此激勉蘇迨勤學。其實,蘇軾不僅以端硯題銘勸學,其歙硯、洮硯、澄泥硯均有用來贈人勸學的[8]。由此看來,以贈硯撰銘,砥礪學子,或據以傳家,似乎成為蘇家傳統。
唐末五代以來,將詩、銘刻于硯上,以增加硯的玩賞性,已不鮮見;入宋以來,以詩為銘,詩、硯一體,漸成常態[9]。我們統計《蘇東坡全集》,其中涉硯詩文、銘文就有四十多首,其內容多是評說歌詠硯石、為親友題硯銘,或以硯銘寄托情懷。故后人評說:“東坡好硯,各有銘。”[10]
蘇軾歌詠端硯的詩歌銘文,或描述端硯來之不易,或寄情端硯抒發情懷。在蘇軾被貶嶺南儋州,途經端州時,目睹硯匠艱難的采石過程,撰有《端硯銘》:“千夫挽綆,百夫運斤。篝火下縋,以出斯珍。一噓而泫,歲久愈新。誰其似之?我懷斯人。”通過描述好的硯石來之不易,所以視端硯為珍品,進而感嘆品質如端石一樣的人,何時可以遇到?又有《題硯銘》:“其色濕潤,其制古樸,何以致之,石渠秘閣,永宜保之,書香足托。”
其實,蘇軾多數硯銘是在日常休閑生活中與友人之間的題詩唱和硯銘,內容風趣雅致,體現了北宋時期文人世俗生活交友中的雅趣。如蘇軾為表兄文同題《玉堂硯銘(并敘)》,銘文活潑自然,銘曰:“坡陀彌漫,天闊海淺,巨源之硯。淋漓蕩潏,神沒鬼出,與可之筆。燼南山之松,為煤無馀。涸陵陽之水,維以濡之。”文同,字與可,善詩文書畫,皇祐元年(1049)進士。該銘系文同將赴陵州任知縣時,有同年進士孫洙(后成為北宋著名詞人)以玉堂大硯贈之,文同囑托蘇軾寫銘,時孫洙與蘇軾亦好友。由于玉堂硯大如四磚許,所以蘇軾在銘中戲謔文同之筆神沒鬼出,用墨將燼南山之松,用水將涸陵陽之水,其用意形象夸張,趣味生動,反映了三人之間的真摯情誼。蘇軾為友人題硯銘也體現出他從品硯到品人的創作方式的轉變。如《故人王頤之端硯》記載,王頤曾任建州錢監,用自然端石稍稍加磨治成端硯,蘇軾為其題硯銘曰:“其色馬肝,其聲磬,其文水中月,真寶石也。而其德則正,其形天合。其于人也略是,故可使而不可役也。“色馬肝”指紫端硯顏色,硯銘先描述王頤的硯石品質純正,再詠“其于人也略是”,規誡做人要正直有德。《王平甫硯銘》:“玉德金聲,而寓于斯。中和所薰,不水而滋。正直所冰,不寒而澌。”王平甫為王安石同母弟,蘇軾雖與王安石政見不合,關系時睦時離,但與其弟王平甫卻是惺惺相惜的好友。硯銘雖寥寥數語,“其予安國也至矣”,體物入微,由品硯到品人,不露痕跡。又《題王定國硯銘》二首:“石出西山之西,北山之北。戎以發劍,予以試墨。劍止一夫敵,墨以萬世則。吾以是知天下之才,皆可以納諸圣賢之域。”“月之從星,時則風雨,汪洋翰墨,將此是似。黑云浮空,漫不見天。風起云移,星月凜然。”王定國即王鞏,北宋詩人、畫家,蘇軾年長王鞏十余歲,二人關系亦師亦友,蘇軾因“烏臺詩案”被捕,王定國亦受牽連,被貶廣西賓州。硯銘字面為詠物之性,實為比君子之德。
蘇軾硯銘往往因人而異,如前文所述蘇軾傳子之硯,多含訓誡之意,而對有德有賢之尊者、長者之硯,則多頌揚其功業、美德,表現出明顯的尊長傾向。其《鄧公硯銘(并敘)》即為好友王鞏外祖父張士遜所撰硯銘。張士遜官至宰相,封鄧國公。王鞏得其外祖鄧公之硯,向蘇軾求銘,蘇軾銘曰:“鄧公之硯,魏公之孫。允也其物,展也其人。思我魏公文而厚,思我鄧公德而壽。三復吾銘,以究令名。”銘中“魏公”即魏國文正公王旦,有文采,北宋初年名臣,累官同知樞密院事、參知政事,系王鞏祖父。硯銘實為頌王鞏長輩們之功德。元祐中,蘇軾又應王鞏之請,為其先父王素作《王仲儀硯銘》:“汲、鄭蚤聞,頗、牧晚用。諫草風生,羽檄雷動。人亡器有,質小任重。施易何常,明哲所共。”王素,字仲儀,系王旦第三子,賜進士出身,歷任各官,頗有聲望。銘文以汲黯、鄭當時、廉頗和李牧名臣名將類比,頌贊王素之文治武功。可見,以頌為銘,蘇軾硯銘亦多如是。
蘇軾晚年也曾寫過應酬硯銘。元符三年(1100),蘇軾遇赦自儋州渡海北歸,抵韶州時,有曲江縣令陳密款待甚殷。陳密,即陳縝。蘇軾為其作《陳公密子石硯銘(并引):“公密躬自采石巖下,獲黃卵,剖之,得紫硯。銘曰:孰形無情,石亦卵生。黃胞白絡,孕此黝頳。已器不死,可候雨晴。天畀夫子,瑞其家庭。”大意是說,陳密紫石端硯很好,是上天送給他的,會給他家庭帶來祥瑞。
蘇軾是北宋中期文壇的杰出代表,在詩文書畫方面均取得了顯著成就。其雖宦途坎坷,但性情豁達,不拘于自怨自墮,這使得他在兩宋乃至今天一直是眾多文人雅士心向往之的人物。所以面對蘇軾遺硯,士人們自然是睹硯思人,文思泉涌,紛紛表達內心的情感。如北宋文學家趙鼎臣《東坡兄弟應制舉日各攜硯一入對廷中而黃門之硯為其甥文驥所寶好事者往往有詩文以請余故亦同賦》:
不見東坡老弟昆,文章浩蕩失淵源。
眉山當日人何在,曲阜他年履尚存。
試想研磨雖有處,欲尋斧鑿見無痕。
計功何必慚周鼎,會使詞林百怪奔。[11]
趙鼎臣,字承之,號葦溪翁,元祐六年進士,曾與蘇軾、王安石等人相酬和,有《竹隱畸士集》。此詩為蘇軾亡故后,趙鼎臣題詠蘇軾端硯詩。詩中作者將蘇軾與曲阜孔子相提并論,不僅贊嘆其文章功業的才華,也抒發了對友人的懷念與惋惜之情,并勸慰士人要有一番作為。
蘇軾三子蘇過因懷念先父,也曾題詠父親端硯,作《先君與叔父試制策各攜一端硯外孫文驥藏其一過藏其一名賢良硯》:
其一
兩翁出蜀時,不攜一束書。
朅來奉大對,昧死排奸諛。
諫官與御史,鉗口慚青蒲。
其二
翁登鴛臺上玉堂,論思獻納在帝旁。
居夷渡海不汝置,險阻艱難曾備嘗。[12]
詩題中“先君”即蘇軾,“叔父”即蘇轍。蘇氏兄弟文學成就斐然,但二人在政治仕途上皆因直言敢諫、不屑于攀附權貴,多次被貶,尤以蘇軾為甚。蘇軾被貶途中,蘇過一直陪伴左右,深感先父之不易。第一首講述先父與叔父冒死諫言;第二首講述蘇軾烏臺詩案后被貶海南時,備嘗跋涉渡海、萬里投荒的艱辛,詩人表達了對先輩高尚人格的欽佩贊美之情。
到了南宋,有文學家周紫芝作《題雪堂大研一首》懷詠蘇軾雪堂大研:
河間多書人共知,未見紫巖方玉池。東坡老人上天去,流落人間君得之。寶匣初開眼光眩,相約君家與同看。麝煤霮?云滿天,尺璧堅溫玉微汗。峨眉山高兩蘇出,自是斯文有秦漢。先生著書書滿家,晚得窮愁坐城旦。只今蠆尾人爭傳,異時龜趺不須斷。百年榮辱一夢余,空與高人作奇玩。安得大手揭陽君,為我銘此元賓研。[13]
周紫芝,字小隱,號竹坡居士,安徽宣城人,紹興十二年(1142)進士,因諛頌秦檜父子,為人詬病,但其詩詞俱佳,尤推崇梅堯臣和蘇軾。此詩講述了詩人的好友收藏蘇軾雪堂硯,面對良硯,詩人聯想到了蘇軾的文采橫溢、仕途坎坷,反映了詩人對其才華和人品的傾慕。蘇軾散文《雪堂記》記載,“雪堂”硯為蘇軾謫居黃州時所用,“雪堂”是其會客室名,因在下雪天落成,故名“雪堂”。雪堂硯為抄手式端硯(如圖4),質地細膩。硯堂久用成凹,硯底篆刻“雪堂”二字,硯左右兩側刻有紀事銘文,銘曰:“元佑六年十月二十日,余自金陵歸蜀道中,見漁者攜一硯售人,余異而詢之,□□得于海濱,余以五百緡置之,石質溫潤可愛,付邁以為書室之助。”銘文記述了購買此硯的經過。

圖4 蘇軾雪堂硯
到了清代,出現了大量的題蘇軾硯銘,僅乾隆皇帝就有6 首關于蘇軾使用過的端硯的題銘,分別為《題宋蘇軾龍珠硯》《題宋蘇軾東井硯》《題宋蘇軾結繩硯》《題宋蘇軾從星硯》《題宋蘇軾石渠硯銘》。這些硯銘與乾隆藏硯并編纂《欽定西清硯譜》有關。乾隆時期,乾清宮內府藏硯頗多,他曾擔心:“久陳之東西暖閣,因思物每系地博散置多年,不有以薈萃記,或致遺佚失傳為可惜也。”于是,命廷臣于敏中等人收集內府所藏古硯精品240 方,于乾隆四十三年(1877)編纂成《欽定西清硯譜》。《欽定西清硯譜》詳細繪載了蘇軾曾使用過龍珠硯、東井硯、結繩硯、從星硯、石渠硯。“譜既成,欲命于敏中擬四六引言,以行之,既思題句銘辭皆自作,且六日而成四十首”[14]。由此可知,《欽定西清硯譜》中記載的硯均鐫刻有乾隆皇帝御題硯銘,其中有多首關于蘇軾的硯銘這些硯銘或以硯紀事或品評鑒賞,昭示后人。如乾隆在蘇軾東井硯下方側壁刻楷書題銘一首:“井者,清也。可用汲,慎王明也。井者,養也,老安少懷,圣言仰也,如子瞻者,雖不能行其志于時,東井銘硯,足睪思也,吾恐明于古而昧于今,將為人所嗤也。”[1]259銘文憐惜蘇軾有才有德,然無明王賞識用之,故乾隆以硯銘自鑒,要登用賢才。
蘇軾以其天縱之才,成為華夏文化乃至東方文化的圖騰式人物,也是對后世具有深遠影響的硯史名家。中國古代歷史上愛硯名士數不勝數,惟有蘇軾享有“東坡玩硯”之盛名,可見其在硯史上的特殊地位。蘇軾一生與端硯有著較多的聯系,《蘇東坡全集》中所收錄的多達四十余首硯銘顯示,蘇軾不僅嗜愛端硯,還熱衷于收藏古人端硯。蘇軾使用和收藏端硯偏重其實用價值,石質優良溫潤,形制古雅大方,這對當今制硯和藏硯流于形式藝術具有重要的啟迪作用。其撰寫的大量涉硯詩文、銘文,是蘇軾在日常生活中與親朋好友之間的題詩唱和與規誡頌雅,對好友題贈硯銘多為記事詠志,對子輩后學題贈硯銘則規誡勉勵,而對于德高望重之長輩則多頌揚溢美。且由于蘇軾坎坷的仕途、輝煌的文學藝術成就以及曠達的性格,后人對蘇軾所藏、所銘之硯,皆百般求取,珍若拱璧,同時往往題銘歌詠,詠懷斯人。這些題詠,皆是后世收藏者、觀賞者借以寄托懷蘇、慕蘇、祭蘇情懷的媒介,其借物寄情的性質,并無二致。但在擴大端硯的文化影響力,加深我們對蘇軾與端溪硯事之間密切聯系的理解等方面,無疑有著不可替代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