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小鳴
我曾經暗自思量,一本書用什么方式才能是無限的?
——博爾赫斯《交叉小徑的花園》
八月的上午,太陽已經毒辣,年輕的捕風者行走在芭茅山深處的鄉間小路上。這是一個小小的平壩,坐落著幾個村子。一條干涸的小河從北向南橫貫了壩子,河道想必也是通向金沙江的。小路就沿河岸在莊稼地里向前延伸。路邊的包谷一律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葉片,焦渴地等待著一場雨的到來。
捕風作為一種古老而隱秘的職業,知道的人本來不多,在經歷了捕風門的變故之后,捕風者差不多要在這個世界上絕跡了。這位年輕的捕風者中等個子,一頭長發,三十四五歲的樣子,身上的衣服雖然有點舊,但洗得很干凈,人也精神。他手持一根高過頭頂的拐杖。拐杖頭是精心雕刻的獸頭,看不出是什么動物,雕得猙獰,也許是威風,獸頭與杖桿的結頭處有個銅箍,一端長一端短地系著一根黑白相間的長飄帶。銅箍雖被長飄帶的結遮擋,但太陽下也隱隱可見一抹反光。如果有風,飄帶長的一端會高高飛舞,短的一端也會起起落落地揚起伴隨。
知道的人都知道,那就是捕風者的標識。
河兩岸是大片的包谷地,中間零散地夾雜著一些稻田。有個女人站在路邊的稻田里掃視著。這是芭茅山人種植稻谷的一道必要工序:最后一次拔除稗草。雖然在薅秧時已經揀擇過兩遍,但依然有稗草混雜其間。女人背對捕風者,雙腳輕輕挪動,像是害怕驚動了稗草。
捕風者有些好奇,佇足問道,大嫂,你這是在干什么?
女人在扭頭瞅了一眼的同時晃了晃手里的稗子,嘴里說著“撿稗子啊”,隨即又“啊”地輕輕叫了一聲,急回頭盯著捕風者手中的拐杖,滿臉驚訝之色。女人前一次看見這根拐杖時,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三十年過去,世事急劇變遷,她早就變成了一個為人婦為人母的中年女人,捕風者也早就不見了蹤影,她甚至都沒再聽人說起過。還以為這門技藝早就沒人傳承了。沒想到今天又看見一位,還這么年輕。
她依然清晰地記得,爺爺和捕風者那天走進家門時,她正挑著水桶出門,正巧就迎面碰上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衣著破舊卻很干凈,稀疏的白發在后腦勺上長長地飄著,像極了一蓬迎風零亂的山茅草,臉上卻是一副不卑不亢神秘莫測的表情,看上去似笑非笑,簡直不像個好人。老倌的頭發怎么留那么長?不倫不類的,都可以扎羊尾巴了。她不敢多看一眼,就橫過水桶低頭讓路。至今令她難忘的是,這老人還把自己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番,然后連連說,可惜,可惜……本來是個讀書的好苗子,可惜錯過了……
然后他隨手一揮,她的手腕上就多了一個纏了紅毛線的橡皮筋。她用這個橡皮筋扎了很長時間的羊尾巴。橡皮筋越來越老化,最后終于斷了。那天,她莫名地傷感了好一陣。
那天,爺爺對捕風者畢恭畢敬,又是沏茶遞煙,又是殺雞煮肉,殷勤備至,就是想請捕風者大施法事,改變風水,祈求好運。夜很深了,爺爺、父親依然陪坐在院子里,靠塑料桶里的包谷酒和一大碗花生米聊得熱火朝天。他們說的話,她似懂非懂,聽得直打瞌睡。她伏在窗臺上,強撐著眼皮,想看老頭做法事。最后實在撐不住了,只好爬到床上睡了。第二天,看著家人的滿臉喜色,知道他們做過法事了。再后來,自己嫁到了這個村子,兩個弟弟考上了大學。爺爺到死都在一直念叨,多虧那個捕風者,幫我家轉了風水。
女人收起驚訝的表情,若有所思地問道,您是捕風者?
年輕人笑道,你認得捕風者?
她看著捕風者手中的拐杖說,我認得這根拐杖。然后滿臉猶疑地看著捕風者,最后終于滿臉急切地懇求道,師父,您不會急著走吧?在我們這里耽擱一天吧,我想請您幫我家做做法事。
捕風者說,好啊!我就是出來云游的。
女人啊地輕輕叫了一聲,轉身就朝田埂走。盡管腳下在小心翼翼地避讓,一株稻禾還是被踩歪了,她只好回身彎腰扶正。捕風者一直好奇地看著女人手里捏著那把稗子,他問道,這個會影響水稻生長嗎?
女人看一眼稗子說,這些稗子會混雜進米里,篩不干凈的。您稍等一下啊,我穿穿鞋……女人提起放置在田埂上的鞋子,走到田頭的水溝邊匆匆洗腳,又抬頭問道,你們那里不種稻谷嗎?你是城里人?我沒出過遠門,見識少,看不出你是不是城里人。
捕風者笑道,我不在農村生活,也不在城市生活。我從來沒做過農活,不知道稻谷種植。
女人穿好鞋,走向擺放在田角的竹籃,一把撈起竹籃上的背繩甩到背上,邁過路邊的溝渠,走到路上來。捕風者伸手向女人要稗子。女人遞給他。捕風者伸著兩個手指搓了搓稗子,還沒包漿的稗子被捻碎了。捕風者舉手聞了聞,說,嗯,稗子原來是青草的味道。這個也應該是老天賜予的糧食,應該很好吃的。太浪費了,浪費就違背天意了。
女人笑道,沒人吃稗子的,再說也沒那么多稗子可吃。今年天干,也不知能有多少收成。您看這些包谷,葉子都卷起來了。再不下雨,地里都要起火了。
捕風者繼續捻著稗子沉吟著說,這么好的東西,你們竟然糟蹋了。
女人跺了跺腳,她的鞋底上粘著些稀泥。她扭頭說,稗子,其實也不多的,我小半天才找到這么幾棵。照你這么說,那我就任它生長,留著做種籽。明年專門種一畝稗子。我從來沒栽過稗子,栽秧一樣栽種嗎?
捕風者說,這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時候見過這根拐杖?捕風者仿佛才回過神來,突然轉換了話題。
女人說,早了,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我剛剛失學。家里窮,供不起我讀書,就回家幫著干活了。我爺爺碰見捕風人,就請他到我家幫做法事。他的拐杖跟您的這個拐杖一模一樣。他還給了我一個扎頭發的橡皮筋。接著女人把她的所見簡單地說了說。
捕風者想了想說,那時候,我才幾歲呢。他應該是我師祖或者師叔祖。
倆人走到村口,忽然聽到一陣鑼鼓響,看見遠處一條布扎的黃龍,張著血色大嘴,在舞龍人的賣力舞動下,正沿著村中大路朝這邊過來。路兩邊看熱鬧的孩子嬉笑著你推我搡,緊緊跟隨。女人說,咋會有這么多娃娃,今天是星期天嗎?前幾天就聽說他們準備求雨。今天終于把龍舞起來了。
舞龍的人群越走越近,倆人靠墻立著避讓。因為動作不整齊,那黃龍沒有翻滾著向前,倒像是一路在打呵欠伸懶腰。捕風者饒有興味地看著這群人。女人笑道,這些人,動作一點都不整齊。龍都舞不圓,純粹像懶龍過街,這雨,咋會求得來。
黃龍經過身旁時,捕風者看到掌龍頭的那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盯著他手中的拐杖看了好幾眼。掌龍頭的人這一走神,整條龍就又變得起的起落的落,彎腰駝背,全不像在云中翻騰。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愉快的笑聲。
女人笑道,簡直亂了套了……然后扭頭看著捕風者又說,哎,師父,您應該會求雨的吧?
捕風者向她嘬口噓聲的同時,伸出食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女人就噤了聲。是了,就算他會求,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求。她回過頭,看著那重新舞動起來的黃龍和看熱鬧的人群從身前走過。
捕風者對女人說,這些舞龍求雨的人,嘻嘻哈哈的,沒有虔誠心,這樣是求不來雨的。心不誠,龍王爺肯定眼睛都懶得睜。
在女人聽來,這很像是某種暗示,也像是在警示自己。她看了捕風者一眼,收起散亂的心情,帶著捕風者朝家里走去。
女人邁著碎步抬出一張小桌子支在龍眼樹下,幾次出進廚房,就擺好凳子,擺上碗筷,抬出了飯菜然后微笑著請捕風者入座吃飯。
女人做飯的時候,捕風者已經圍著院子轉了幾圈,遠眺四周山形走勢溝壑分布,近看村落自然形成的房屋布局,揣度一年四季的風向風勢,然后站在圍墻根下向北方山際一陣閉目冥想,心里已經明白了七八分。他看著女人問道,你想做的是什么樣的法事?
他知道這個女人的命運就像她勤儉的習慣和平和的心態一樣,會隨時如風一般變動。這時候她的命運還像蜻蜓的幼蟲蟄伏在泥土里,即便有什么想法也都是些世俗的愿望,但只要等時間一到,幼蟲就會長出翅膀,在陽光下舒展開迎風飛舞一世。不出捕風者所料,女人停下手里的筷子,有些難為情地說,我想做我爺爺做過的那種法事。我家的兩個娃娃,一個讀高中,一個讀初中。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他們能像兩個舅舅一樣,別再像他們的父母。
捕風者最不愿意聽到的就是法事兩個字。他看著女人的眼睛說,那不是做法事。和尚道士才做法事,我們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那是給你家捕風。比如說,你家的,或者人身上的哪一股風滯澀了,失調了,我們都會幫你調整,補一補,順一順……這么說吧,凡是帶風的物事,風物。風情。風氣。風濕。風勢。門風。學風。東西南北風……我們都可以幫你做些調理。
女人驚訝地說,這樣啊,我還一直以為是做法事求神保佑呢。這么說,女人繼續沉吟道,你們做的事就像中醫給人看病,氣弱就補補氣,熱重就瀉瀉火?
捕風者說,差不多這個意思吧。不同的是,中醫是用中草藥,我們是捕風。
女人想了想又說,這么說,你們是可以改變一個家的,當然也改變一個人。不對,是先改變一個人才改變一個家。那就是幫人改命了?
捕風者笑道,你真的很聰明。小時候沒機會讀書,真的是可惜了。
女人幽幽地道,我猜,你師祖或者你師叔祖對我說的,也是這個意思。
捕風者說,改風就是改命,改命就是改正自己,包括改正你身體的寒熱、呼吸……很多人都不相信自己的命是自己造出來的,動不動就想賴給別人。別人當然也是不會承認的。結果把自己的生活弄成了一團亂麻,失去了進步的動力,命運還是不會向好。人都是這樣子的,你賴我,我賴你,即便是親人之間也是這樣,然后就你恨我,我恨你……鬧到最后,大家的命都不好。有些人呢,曉得要改命,又曉不得方法,只好占卜搖簽,求神拜佛,目的還是盼著睡一覺起來就有人幫忙解決了大難題,就可以一輩子事事順意。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啊……
女人靜靜地聽著,忘了吃飯。她意識到捕風者肯定有尋常人不知道的方式,實施了,就可以將她那久不見起色的命運重新調整到幸福的正軌上,從此可以無憂無慮,無災無難,無坎無坷。女人眉宇間便顯出更多的敬畏和慶幸。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那一代一代的老古人,都不知多少代了,他們肯定想出了不少好辦法,只是我們曉不得而已。
她正想聽捕風者繼續朝下講,門外忽然有人喊,秦妹子……
女人朝捕風者壓低了聲音笑道,我娘家姓秦,秦朝的秦,秦翠蓮。她忙放下碗筷,起身迎了出去。
老奎就是那個掌龍頭的男人。他接過女人遞給他的小凳子在捕風者一側坐下,恭敬地給捕風者讓了一支煙,對方不抽,就自己點上,若有所思地看著捕風者。捕風者朝他笑笑,他忙跟著笑。老奎最后終于下了決心似的說道,這位小師父,如果我沒有說錯的話,應該就是位捕風者。
捕風者客氣地看著他,沒肯定也沒否定。老奎突然激動起來,雙手抓住捕風者的胳膊搖晃著說,捕風者,我是聽說過的。這么說,我終于有救了,這下我終于有救了……上午一看見你,我就曉得我有救了……說著,雙眼竟流下淚來。
女人奇怪地看著老奎,沒想到老奎也聽說過捕風者,更沒想到他開口就要捕風者救他。老奎隨后要向捕風者傾訴的事,肯定會涉及他的個人隱私。女人覺得聽下去不好,但就這樣走開好像也不對,捕風者都還不知道老奎姓甚名誰呢,一時間滿臉窘色地站到一旁,下意識搓了搓雙手。
捕風者放下碗筷,對老奎說,你慢慢說,慢慢說。
老奎放開捕風者的胳膊,擦了一把眼睛說,哎,你別看我好像沒災沒病的,其實我已經是絕癥纏身了。那個醫生說,照我這種情況,最多還有三五個月陽壽。還要我想吃什么吃一點,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玩,別留什么遺憾。如果真的沒命了,我怎么能不遺憾?我還這么年輕,我的事業也正在熱火朝天呢。
怎么看老奎也不像是病入膏肓的人哪,女人驚訝著忍不住道,你上午不是還在掌龍頭么?咋會這么嚴重?
女人看看老奎,又看看捕風者。捕風者只是專心聽著,臉上平靜如水。這不動聲色的功夫讓女人很佩服:是因為事不關己,還是從來處變不驚?
老奎說,問題就在這里。毫無癥狀,鎮醫院的那些檢驗、檢查儀器都用過一遍了,所有指標也都正常,但我還是覺得我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看來真的是病入膏肓藥石無效了啊。想去想來,還是因為那個果園。這些年我又在龍眼樹上種了些石斛,只好一年四季都住在那果園里。秦妹子曉得,那果園本是片荒地,里面還有好多墳。我連續投入了七八年,終于成個規模了。我也不敢動人家的墳吶。有一天晚上半睡半醒的,就聽見張二桿他爹清清白白地湊在我耳朵邊跟我講,你一天到晚在這里挖去挖來,讓我不得安寧,還壞了我家風水。你要再不修復好,我就叫你搬來跟我住。那個瞎老倌,半輩子都沒出過門,年歲小些的都怕沒見過他,我也不當回事。結果從那天以后,我就像掉了半條命,三魂怕也只剩一魂半了。這里面,一點活生生的氣息都沒有了,老奎拍拍胸膛,痛心疾首地搖了一會頭,又繼續道,我原想,這些年我掙了點錢么活人肯定會眼紅,會不斷給我出難題。反正我也不怕。哪曉得死人眼紅比活人更狠……小師父,你要救救我啊……
老奎一副又傷心又氣憤的樣子,眼巴巴看著捕風者。
捕風者靜靜地聽他講完,微微笑了笑,說,這樣子啊,好啊,好啊,我曉得了。我會幫你的,我會幫你的。
又說了一陣,老奎又是作揖又是鞠躬地告辭去了。
女人看一眼捕風者,想說什么忍住了。又看一眼,終于忍不住撇了撇嘴說,聽他凈瞎說些光面子話。他承包那些荒地種果樹多年,這兩年不知又搞了些什么名堂,說是為了采光好,他要把果樹栽得正著看也成行,斜著看也成行。我看純粹就是為了好看。他說那些墳堆影響他栽樹了,就一家給兩千塊錢,硬是叫人家把墳遷走。張二桿家不遷,他就把人家墳頭都平了,栽的那棵樹還占了人家半個墳頭。張二桿人窮志不短,那幾天在這村里鬧出多大的動靜來。村里人都說他舞龍要掌龍頭,吃席都要吃頭席。這也沒幾天哪,曉不得他到底吃了些什么苦頭,說得這么慘巴巴的,難道真的不久于人世了?
捕風者不時抬眼看看女人說,看得到的,看得到的。
女人也不知捕風者是說他已經從老奎身上看到了,還是等明天去他家就能看清楚。她看出來了,捕風者不想在另一個人面前議論別人。自己圖一時痛快,口沒遮攔地說了一大篇,不禁有些后悔。
吃完飯,捕風者仰頭看著東邊天際的一團沉云說,今天有龍過路了。看這樣子,三天內就會下大雨。如果你有要趕在下雨之前做的事,最好趕快去做了。
女人仰頭看去,那團沉云一點也不像龍,云團中也不見龍的蹤影。她看了一眼捕風者,匆匆把碗里剩下的那口飯扒進嘴里,收拾碗筷去了。
女人家的大門一直敞開著,盡管有些黯淡,堂屋里的電燈亮光一直照射到大門外,直到那女孩進門。女孩在門口高喊了一聲“嬸……”,人剛邁進門檻反手就關上了大門。穿過院子時,她停住腳步打量著端坐在龍眼樹下的捕風者,說,你就是捕風者啊,整個村子都在議論你。咦,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你。
捕風者看看她說,我沒見過姑娘。你可能記錯了。
女孩看一眼向他們走來的女人,又說,我才不會記錯。說不定就是在夢里。讓我想想……想起來了,就是那個我被一只狗熊追趕的夢里。狗熊在后面追,我在前面逃。跑啊跑,熊爪子都伸到我臉上來了,幸好腳邊就是一棵樹,我爬上樹脫下鞋子擊打著也想上樹的兄腦袋。我看見旁邊一群看熱鬧的人,其中就有你。不過,那夢里還是你大吼了一聲,嚇走了老熊,救了我。
捕風者說,那倒是有可能。
女人怕女孩繼續胡扯,急忙說,這是我的侄女燕子。我男人在外面打工,晚上都是她來跟我作伴。只是她也過得不順暢,年紀輕輕的,被她個人感情上的事情折騰去折騰來。我也想請師父一并幫她解解。
捕風者看著燕子,燕子也挑釁似的看著他。女人想,當年他師祖或者叔師祖也是這樣打量我的。她沒想到捕風者隨口就拒絕了。他說,姑娘的事,我不便多說。凡事總是會有個結果的。等事情過了,你再來找我吧。
燕子卻不肯放過,她嘟了嘟嘴巴說,等你走了,我上哪兒找你去?再說了,事情都過了,找你還有什么用?我要被他們煩死了。我現在就告訴你得了。我跟他是同學,畢業后不想在外面找工作,就一起回村里來了。從念職業學院算起,我們也戀愛了好幾年了,我爹媽卻堅決不同意。人家兩次來提親,我爹兩次把禮物退了回去。我們是自由戀愛,又不礙著他們什么。唉,我也曉不得咋辦好了。我嬸嬸說你是高人,就請你給我指點指點得了。
捕風者笑道,好事多磨。磨幾回你就知道怎么辦了。也許,你爹媽那么做也有他們的道理。
燕子白了他一眼,說,盡說廢話。他們說的有什么道理?我爹媽是嫌他爹名聲不好。他爹名聲不好跟他有什么關系?我們又不會一輩子跟他爹住一起,他爹名聲好不好,也不會影響我們過日子。我媽說,從小看著長大的,就跟他爹一個德性,將來肯定靠不住。她咋曉得將來就靠不住……算了,不說了,想起來就煩人。嬸,我幫你做點什么事吧。
女人說,你還是請師父多開導開導吧,我沒什么事要你做。我要是你啊,趁早遠遠地嫁了,省得這些折騰。
女孩急切地說,這里有什么不好?就算是不想在這村里生活,去城里打工就是了。再說了,我一個女人,嫁到哪里不一樣啊?算了,不跟你們說了,你們也不打算幫我。我睡覺去。我去跟周公說好了。
捕風者對這個心直口快的女孩產生了好感,倒是想幫幫她。可他一眼就看出來了,她與這個男孩并無姻緣,無從幫起。
夜已經很深了。他沉思著在院子里走來走去,瞬間只覺得這世界滿是陷阱。他走進這個村莊,也是踏進了一個幽深的陷阱。他當然不怕什么陷阱。照他師門的傳教,捕風者的使命就是將任何陷阱填平,好讓這世界一望無際,一馬平川。至于這個女孩,可以這些日子開心一些。看這個壩子,五行屬水。只是北邊有那座山巒連綿阻擋,水勢減弱;南邊則無遮無擋通暢無阻,致使火勢蔓延。水弱火大,所以壩子河道干涸,常年缺水。若是大家能戶納巽風,必能因靠近東方震位龍動,一改村落舊貌,雨順風調。再看這女人家在村里的位置,也不知是不是在建造前請高人看過,已然暗合陽宅必要。我便助她一臂之力,也可圓她切切向往,報她絲絲熱情……
捕風者沉思著漫步,無意中在院子里走出了一個無形的太極圖。就在他不停地沿著太極圖的分隔線行走時,本來斜靠在廊檐墻壁上的拐杖忽然顫動起來,得得得地自己敲打著墻壁。捕風者急忙轉身,一伸手,那拐杖就到了他手里,也沒看清是他拿過去的,還是那拐杖自己飛到他手中的。捕風者持杖在手,疾步快走在地上畫了個大大的太極圖,在太極圖的陽魚眼位置站了一會,又在陰魚眼位置站了一會,然后手執拐杖圍著無形太極圖的外圈行走。
不一會,院子里開始起風。捕風者繼續急速行走,他手中拐杖上的長飄帶漸漸飄起來。隨著他的步伐越來越快,風也越來越大,還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卷起了院里的草屑雞毛。漩渦風圍著捕風者不停地旋轉,他手里拐杖上的長飄帶已然飄直,像是要隨捕風者一起隨風而去。
女人驚奇地看著在院子里轉圈的捕風者,一動也不敢動。隱約間,她聽清了捕風者正喃喃說“有利巽風入戶……坎水南行……”別的都沒聽清。
這個捕風者雖然年紀不大,果然也不是個尋常之人。
風慢慢停歇。女人再看時,捕風者已經盤腿坐在太極圖上,一頭長發也像他祖師爺一樣變成了一蓬亂草,一只手平行伸直,杵著他的拐杖,一副凌然不可侵犯的樣子。女人不禁看得呆了。當年我要是熬得住瞌睡,看到的也許就是這樣一幕。難怪一早起來,爺爺、父親和叔叔都是一臉喜色。
一陣雞叫聲驚醒了女人。她看看旁邊還在沉睡的燕子,穿衣出門。天已經放亮。院子里靜悄悄的,既沒有捕風者,地上也沒有太極圖,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可那歷歷在目的一切,分明是真實發生過的。才記得捕風者盤腿坐在太極圖上,一睜眼就已經在床上睡了一夜,還是被雞叫醒的。難道我一晚上都在做夢?
女人狐疑著開始洗漱,沒法分辨那到底是不是夢境。
老奎這些年忽然長胖了不少。其實長胖了也很好的,至少讓人看起來覺得他臉大心大。盡管事實上不是這樣。老奎有非常小氣的地方,容不得別人對他稍有不敬,誰要表現出一絲不屑,他會恨死這個人。
所以當老奎像個小跟班一樣跟在捕風者身后出現在大路上時,真是讓村里人驚掉了下巴:他什么時候對人變得這么恭敬了?這個三十四五歲的年輕人到底是個什么人?
走過村中的雜貨鋪時,捕風者看看老奎,忽然笑道,跟你一起走過村子,我在這里一下就變得很知名了。
老奎不清楚捕風者是不是在諷刺他,只好尷尬地笑笑,然后大大地打了一個哈欠。老奎晚上失眠的毛病很久以前就有了,經常會通宵睡不著。失眠有助于思考問題,他常這樣安撫自己。后來發現失眠也是有害于身體的,特別像這種不該打哈欠的時候,忽然就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這讓他覺得很丟面子。前一天晚上他又失眠了,畢竟是性命攸關的緊要事情,至今他還沒跟任何人說過呢。他一忽兒想這個捕風者到底會不會幫自己,一忽兒又想這個年輕人到底行不行,甚至懷疑秦翠蓮會不會在捕風者面前多嘴多舌,影響捕風者的心情……翻來覆去,結果折騰得一宿沒睡。吃過午飯,他就跑到秦翠蓮家,糾纏著捕風者要跟他出來走走,其實是要把他們隔開。
捕風者說,風是可以調理一個人的內心的。道家為什么要調息?調息么,一呼一吸,不也是有風在過?你要多做深呼吸,特別是大清早做深呼吸……對了,你不是住在果園里嗎?對著果樹深呼吸效果最佳。
老奎急忙點頭稱是。
老奎確實不像個農民,他一家已經很多年不種田了。他不但把田地都用來種了果樹,還承包了好多荒地。他跟水果罐頭廠簽訂了合同,水果成熟,大部分就直接賣給罐頭廠。他一直在拼命種果樹,要擴大規模,把養老錢掙來擺在家里。否則他還是會忐忑不安,而只要一感到不安就會哈欠連天。
老奎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你這樣跟著我走走,會掙到很多錢的。
捕風者看看他笑道,我從來不收錢的,有飯吃有衣穿,要錢做什么?
老奎像看怪物似地看著捕風者,喉頭動了動,艱難地咽了口口水,額頭上汗水慢慢地滲出來,不一會就集成汗珠掛在了胖臉上。于是舉手在額頭上抹了一把,掩飾地咧了咧嘴說,今天真的很熱。
捕風者笑道,這流動的空氣中,到處都是別人歡喜、憂傷、說話、吵架、生悶氣的信息,都可以加以利用。心不正的人,是不能做捕風者的。你不用屏住呼吸,不呼吸也沒用,風會帶過來的。我們在前面要碰到的這個人,氣息與你完全相似,應該是你兒子了。你不用扭頭找。拐過這個房角就見到了。
拐過房角,果然前面有個小伙子正在哭泣。老奎一看頓生怒氣,壓低了聲音吼道,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在這里哭什么喪?
小伙子回頭瞪了一眼,并不理會老奎,繼續抽泣著。老奎就露出些于心不忍的樣子,走上前攏住兒子的肩膀說,走,跟我們到果園去。
捕風者也沒理會這個年輕人,只微笑著朝前走,最后終于聽到年輕人停止了哭泣。但還是一路無話。
這里果然是個規模很大的果園,還用圍墻圈起來了,一直到山腳下。捕風者站在一棵龍眼樹下,看著老奎說,風是種很奇怪的媒介,它會把你缺乏的帶來給你。但前提是你不能死死抓住不放,要放開,讓風把你不需要的從你身上帶走。只要你從心底下承認,你是抓不住風帶來的任何東西的。隨風來隨風去,不要滯留,那事情就好辦多了。但如果哪一天風聚集得很多,找不到宣泄的出口,那就危險了。你知道,風是會掀起巨浪,摧枯拉朽,大樹也會攔腰折斷的。
捕風者繼續朝果園深處走。他越朝前走,老奎越感到渾身不自在,腳步也不由得慢了下來。捕風者在一棵只七零八落地結了幾個果子的橘子樹前站住了。他看了一眼橘子樹梢,回頭看著老奎說,這里就是你說的張二桿他爹的墳吧?你不能制造怨氣。怨氣成了風就不好了。捕風者對正在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老奎招了招手,說,來吧,給老人家賠個罪,道個歉。過后么,該補救的還是要補救。
一陣微風吹來,周圍的樹枝葉一律在沙沙搖動。老奎滿頭大汗,顫顫巍巍地朝前邁了幾步,腳上仿佛拖著個石磨。
那天深夜,老奎家傳出一陣風聲,動靜很大。那風聲響遍了村子,被驚醒的人很多,最后朝果園吹去了。有人說風聲中夾雜著老奎的慘叫聲,也有人說夾雜的是老奎的笑聲,不過比哭還難聽。大家各說各的,莫衷一是。但都認同的一點是,老奎那晚上不知受的什么罪,很慘就是了。
一個長腳長手的男人走進女人家院子,喊了一聲秦二嫂。
女人連忙應了一聲迎出來,招呼他在龍眼樹下坐下。男人滿臉狐疑地看看女人,又看看捕風者,忍住了要打的哈欠,噠吧了幾下嘴巴說,昨晚上沒睡好,一晚上只聽見漩渦風從這頭吹到那頭,在村里轉。那風還大。爬起來看,除了滿天星星,什么也沒看見。我今天才聽說,是你家請了個做法事的師父。昨晚上還幫老奎家做了。那風聲咋會就像在我耳朵邊一樣呢?讓我聽得清清明明,也讓我睡不著覺。好生奇怪!
女人輕輕地糾正他說,是捕風者。捕風者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不做法事。這是張二桿張兄弟,說著看一眼捕風者。
這個男人手腳那么長,難怪村里人會喊他張二桿。張二桿看看捕風者,突然低沉著聲音沒頭沒腦地說,我家的事,我自己是沒法化解了。我一直想,一直想,想得頭都疼了,還是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想出來的一招倒是肯定有用,我又還有很多事攔絆著,不能去做。我真是沒辦法了,所以才想請這位師父幫幫忙,也像在秦妹子家一樣,讓漩渦風在我家院子里轉幾圈,說不定就把這些倒霉事給吹跑了。唉,說起來都是傷心事。
隨后,張二桿把老奎如何欺負他的事講了一遍。
對照起來,他講的情節跟老奎講的,以及女人補充的大致相同,但細節則完全各異。捕風者說,你這事啊,最好還是走法律程序,經公解決。
張二桿說,我找過好多人了。他們說話的口吻都一致,說這屁大點事,經什么公?曉不曉得你這是在浪費國家公共資源?叫他多賠你幾個錢,你把墳遷走就行了嘛!你們那里,村前村后盡是荒山野嶺,埋在哪里不行?你要實在不想遷墳,就叫他讓一棵樹的位置。讓一棵樹的位置,他會死啊?為這么點事糾纏不休,簡直不可理喻。然后就叫我走。你也不想想,如果這個人是個依商量的人的話,哪里還會有這些爛事。我又不是不講理的人。
張二桿說著,滿臉憂戚地嘆了一聲。這時候,幾只麻雀飛來藏進了龍眼樹枝葉間,跳去跳來嘰嘰喳喳。張二桿抬頭看看掛滿枝頭的龍眼,像是在尋找樹上的麻雀,說,你看,連麻雀都在為我鳴不平了。
捕風者安慰道,你別這樣想。其實,人心都是一樣的,有的人做錯了事,到后來也會良心發現,是會改正的。只是時候不到而已。你沒聽說過那句老話么?不是不報,時候不到。
張二桿突然拉住捕風者的手臂激動地說,小師父啊,你說我咋能坐等著這一天到來?我必須做些什么,否則我也太無用了。不過,我真的很無用……師父啊,不管你有多忙,都請您幫幫我的忙,幫我討回一個公道。
捕風者說,會的,會的。我一定幫你的忙。你看這樣好不好,我今晚就到你家看看。
張二桿這才松開了抓著捕風者的手臂。
瞎二爺是下午獨自摸來的。他其實并不瞎。只是雙眼長了白內障,又不愿意去做手術,走起路來就只能抖抖索索地去辨識那模模糊糊的道路,人稱瞎二爺。他一坐下就翹著下巴上的山羊胡子辨認著女人的模糊身影說,聽說你家來了個小師父。這個壩子,多年沒有捕風者光臨了。還以為捕風者都失傳了,沒想到如今又有傳人出現。我聽老人說,捕風者非佛非道,非儒非法,非陰陽非岐黃,就是從一風一味,一寒一暖,一顰一笑中幫助別人。原本以為是人云亦云的傳說,想不到,想不到……我老頭子這是三生有幸哪……
女人笑道,這么說,二爺你是早就聽說過了?她心里不免得意地想,我比你可幸運多了,三十年前就見過,現在還有一個捕風者客居在家里。
捕風者笑道,老人家,這些多半都是以訛傳訛的傳說。這就叫命運不絕,猜測不止。
瞎二爺也笑起來,說,是這個理,是這個理。
女人說,二爺啊,你兒孫滿堂,個個出息,莫非還有什么放不下的?
瞎二爺收斂了笑容,嚴肅地說,秦家妹子啊,我個人是沒有任何放不下的事情了,我這么大歲數,還求個什么呢?只是活了這么些年歲,想去想來,還是覺得我們這個壩子啊,地處偏僻,交通不便,文風不盛。我是想請這位師父啊,幫我們這個壩子捕些文風,讓后輩子孫多些文氣,至少曉得要知書達禮。
女人抿了抿嘴唇,赧然道,原來二爺是為大伙著想呢。還是二爺大度,想得周全,想得長遠。
瞎二爺說,這村里啊,你家算得上這個了……老人朝女人豎了下大拇指接著說,連我都看出來了,假以時日,你家必有才男才女興旺門戶。聯想起來,我才來湊湊這個熱鬧。冒昧請這位師父,幫老朽了了這個心愿。順便也到我家坐坐。
正說著,大門口又有人在探頭張望。見院子里已經有人坐著,便裝作過路的一晃而過。女人想,看來,消息已經傳開了,不可能再對誰保密,有這樣的好事,家家都會請他的。
世界上哪有不透風的墻,盡管各家都有各家的隱秘目的,但消息總是會透露出來的。知道了某件事的緣由,總是會讓人把這件事與別的事聯系起來,讓三兩個心無隔閡的人聚在一起,在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中恍然大悟。聚的人多了,所有秘密也就都不再是秘密。
女人感覺到了,捕風者像一陣漩渦風,突然就將村里人在幾十年里埋藏在心底的各種欲望,橫亙在各家各戶之間,人與人之間的那些七七八八的恩怨,翻垃圾一樣一齊翻卷了出來,像大路上的雞毛草屑碰上了大風,漫天飛舞。
女人想,人心都被攪動了。村里人被嚇著了。現在,大家都被這些在心底隱秘地飛舞的垃圾草屑瞇了眼。
村里的大路上,有人失落地走過,有人高興著走過,有人沉默著走過,有人咬牙切齒地走過,也有的人則面無表情地走過。面無表情地走過的這些人,多半是不相信的。他們不相信那個年輕人與風從村里吹過有什么聯系,不相信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背后有一個冷冷地涌動著種類繁多,目的各異的氣流的空間。他們只相信手上的膂力和腳上的腳力,遇到的事情都用自己的方法處理,何必在意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所以只是冷冷看著別人熱鬧,自己絕不動心。
村子現在已經變得迷離沉寂,一股暗流正在背后悄然涌動。女人走過村子里的時候,她已經明顯從一些人身上感受到了敵意。這些人既不相信別人會由此好起來,但也擔心別人真的由此好起來,否則他們何至于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女人很擔心會由此生出什么事來,因為捕風者是她請進村來的。如果真有事,至少在村里的那些人口中,她就很難脫得了干系。她想,我本來只想做做法事,酬謝酬謝,捕風者也就悄然離去,自己也絕不會在村里聲張。誰知道老奎會認出他是個捕風者,瞎二爺聽說過捕風者呢。
女人深感憂慮。
讓她奇怪的是,兩三天過去了,這些恩怨、欲望被翻卷出來后,并沒有人站出來公開認領,更沒有誰沿著這些恩怨、欲望的線索,去追尋更深背后的緣由。其實大家都害怕,這些恩怨完全有可能繼續演化成新的恩怨,女人想,所以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仿佛什么事都沒發生。他們當然更不會承認這些欲望就是從自己的內心深處翻出來的,那多丟人啊。臉面總是要要的。至于每個人下一步的打算,他們只會悄悄去做,才不會傻傻地公之于眾,讓別人把自己當攀比對象,當成別人指指點點的對象。
在這個壩子里,掩藏才是最大的美德。女人稍稍心安:如此這般,那是再好不過了,否則我會兩頭不討好,左右不是人。盡管這些事本與我無涉,但女人很是懷疑有的人肯定會借機造謠生事。女人想,捕風者是我請來的,本來我誰也不會告訴。我可沒叫你們上我家來請。
女人每天晚上都與燕子一起坐在堂屋里看電視,等著捕風者進門。
這天晚上忽然下起了大雨。雨水匯集到屋頂的瓦溝里,屋檐流淌得像瀑布一樣。天亮時分,這一夜的雨才漸漸停了。她想起捕風者所說的“這兩天有龍經過”的話,只不知這雨是不是村里人求來的。說不定就是捕風者求來的,看他讓我別說話的樣子,不過是不想被人誤會罷了。
女人一大早出門查看,整個壩子被雨水沖洗過一遍,田野里的包谷葉片已經舒展開,小河里漲水了,稻田也已經滿灌。大雨過后,到處泥濘不堪,也沒法去田地里干活,女人只好在家拾掇家務,她發現有一對蝴蝶扇動著大翅膀在院子里翩翩飛舞。她沒在意。她做了一陣活計,坐在堂屋前的坎子上看著東邊的連綿山巒歇息,忽然發現那一對蝴蝶還在院子里飛來飛去。正想起身去看個究竟,那蝴蝶竟緩緩向她飛來。女人不動。蝴蝶便一左一右落在她的雙肩上。蝴蝶偶爾開合一下翅膀,并沒有要飛走的意思。女人清晰地感受到了蝴蝶翅膀扇動帶來的微風,涼絲絲的,雖然微弱但讓她感到舒服。這應該是補不足的風。看來捕風者是在用各種方式幫我……老奎這樣的人肯定得給他瀉瀉火,難怪他會鬼哭狼嚎……
女人想著,靜靜地陪蝴蝶坐著。
這天晚上,十點多了,捕風者才搖搖晃晃地走進大門。女人還以為他喝醉了,忙起身要去扶他。燕子也緊隨其后。女人近前,發現捕風者身上并沒有酒味。沒喝酒,他怎么會行走踉蹌,東倒西歪呢?
見女人走近要扶自己,捕風者笑著伸直一只手,豎著手掌不讓女人靠近,嘴里有點不好意思地嘟囔道,我是被桂花醉的。我沒注意那桂花到底開沒開。沒想到不管開不開,桂花都這么醉人。說著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燕子說,桂花開了么?這么早?瞎二爺家那棵最大,說不定已經開了。你看看,路都走不穩,站都站不直了。瞎二爺家昨天不是去過了嗎?
女人說,瞎二爺好說話,老竇家跟他換日子了。
燕子說,也不知道瞎二爺家發生了些什么事,醉成這樣。
女人說,哪個曉得,他家人是不會說的。你想想,他瞎二爺是要為這個壩子求文風。這肯定很難的。來,把他扶到床上去吧。
燕子說,等明天早上醒來問問他。
女人說,他什么都不會說的,嘴巴緊得很。
燕子說,他不說,難道我就曉不得?我聽我男朋……他說,他爹已經打電話給張二桿了,叫張二桿別鬧了,等清明節一到,就去買些水泥空心磚來,把墳重新砌好。錢由他家出。那棵侵占了墳頭的樹,張二桿想挖就挖掉好了。他說,張二桿已經同意了,墳砌好,留好上墳的路就不再找他家的麻煩。他爹說,一年不就是清明去上上墳,春節去壓壓紙,從大門過不就行了?留什么上墳的路?不過他爹還是讓張二桿考慮考慮,能避讓開就盡量避開,不要碰著他的果樹。他爹還對張二桿說,事情不要做得太絕,否則,他那些果樹既不成排又不成行,采光不好,既影響了水果的味道,肯定也就影響了水果的賣價,走在果園里,看上去也實在太難瞧了。
女人說,這是什么道理?那片是人家上百年的祖墳好不好?還要人家事情不要做得太絕。他早就把事情做絕在前了。這個人真是無可救藥了,真還得讓他再鬼哭狼嚎幾回。我看你還是不要嫁給他家的好。否則,有這么兩個公公婆婆的,將來有的是苦頭吃。
嫁不嫁,那也說不上了,燕子忽然幽幽地說,嬸,我們吵架了。這一次吵得可厲害了,跟以往都不同。他說他爹為了我們的婚事,已經仁至義盡了,還在這村里丟盡了臉面。他說,他們家高攀不上我們家,也不想再高攀了。他還說了好多難聽的話……
燕子的眼淚已經簌簌淌下來,估計倆人這回是徹底鬧翻了。雖然是全家人都期盼著他們分手,女人也生氣,但看燕子那失魂落魄的模樣,驀然變得心軟。她伸手擁著滿心酸楚的燕子,自己也怔怔地落下淚來。燕子扭頭看著女人說,嬸,我明天要走了。我哥給我找了個出納的工作,要我明天就去那個超市報到。你不用擔心,我去了芭茅山古城,這些事就會慢慢忘掉的。
女人說,嬸不擔心你。你也別讓你爹媽擔心。
夜里,女人被燕子的哭泣聲驚醒。正要推她,才發現她是夢哭。算了,叫醒她估計哭得更厲害,還是讓她獨自在夢里哭。話說回來了,誰一輩子還不會偷偷在夢里哭幾回呢?哭幾回,也就長大了。
捕風者第二天起來不見燕子,就問道,燕子呢?
女人說,燕子已經走了,她要去鎮里趕第一班去古城的客車。她說她不會再回這里了。如果哪一天再在村里見到她,那一定是回娘家。她昨晚說了好多話,嘿,反正都是小孩子的賭氣話……她還氣嘟嘟地說呢,一定要問問你,咋會被桂花醉成那樣,到底發生了什么。
捕風者低頭笑道,這是遲早的事。沒想到來得這么快。本來我還想幫她把心里那個不切實際的風球拿掉,再幫她調理調理。這么說,我只能等有緣去芭茅山古城的時候再找找她了。
捕風者回想了一陣,抬眼對女人說,昨晚我醉得很厲害,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睡覺的了。慚愧,慚愧!多謝你們照顧我。桂花在我捕風門中,一直都是種高貴的存在,特別是在它將開未開,醞釀花期的時候,香味最純正最濃郁。我多吸了幾口就醉了。你們喊的瞎二爺其實是個胸有大志的隱居者。跟他聊天很有意思的。我猜想,他的好多想法也是五十歲之后才形成的,又獨自冥思苦想了二三十年,肯定是成熟了。只是他這一輩子也來不及去實施了。可惜,可惜……要不是碰上我,他可能都懶得把那些想法說出來。只是他跟我說了那么多想法也沒什么用。可惜,可惜……你盡管放心,在他家什么事都沒發生,也不可能發生,我們盡坐著聊天來著……只是燕子走了,我也要走了。
女人驚訝地說,你真的今天就走嗎?難道你不管老奎、張二桿家的事了嗎?
捕風者說,我在這里盤桓好多天了,不能再耽擱了。前天晚上的那場大雨,已經將這個壩子清洗了一遍,我的事也就告一段落了。老奎家的事跟張二桿家的本來就是一回事。心順了,風也就順了。等明年春風吹起的時候,他們兩家就會變得像從來沒發生過那些事一樣。只是這世間的人啊,別人是無法改變他的。這些事,要他從心底下認同,自己改正。改一點不行,只改正別人看得見的那一小點更不行。要脫胎換骨才行。可惜世間少有人能真正做到徹底改變。過三年五年,他們兩家也許還是會沉渣泛起,又變得水火不容。
你有所不知,真正讓我費盡周折的是你們村子南端的老夏家。他們家一直吹著寒風,連院子里的果樹花草都停止了生長。
女人回想著老夏家,心下有些懷疑,他家有這么嚴重?平日里看上去也很正常啊。難怪他家人經常要比別人多穿一件衣服:別人穿一件襯衣,他家人要加一件外衣;別人加一件馬甲,他家人就要穿上各種顏色的羽絨服。
捕風者繼續說,那個風口還很難確定。四處漏風的未必就是屋宇,還有可能是他家人的氣息。非常難辦。我跟他家人一個一個地談,好話壞話正面反面地說了一大堆,真的很費事。特別是他那個老伴,說著說著竟然伏在飯桌上睡著了。幸好也都處理好了。他家把圍墻砌那么高,廚房外面的下水道也不通暢,致使寒氣回旋,歷久不散。這些都是教訓。
捕風者說完,走向他的拐杖。現在無風,拐杖上的長飄帶一直垂到他握著拐杖的手上來。臉上那淡漠的神色,跟他進村時別無二致。
女人看到捕風者真的要走,拿出一個紅包遞給捕風者,有些羞赧地說,師父,您在這里忙了這么多天,我也沒什么東西感謝你的。這個紅包請您一定收下。
捕風者笑道,你看我這么多天,收別人什么東西了?我是來云游的,哪里都是家都是家人,怎么會沒飯吃沒衣穿呢?再說了,這些天我一直住在你家,承蒙你照顧,我還要感謝你呢。說著朝女人深深一揖。女人嘴里說著不敢當,當不起,變得手足無措,只是有些傷感地看著捕風者。
這樣吧,我再送你一樣東西,表我謝意。捕風者說著,將右手里的拐杖換到左手,右手向虛空一撈,用兩個指頭捻起長飄帶的一端,在女人臉上從上到下拂過幾次,又圍著女人慢慢繞了三圈。盡管是在夏天的太陽下,女人只覺得臉上涼爽爽的,皮膚好像迅速舒展開了,是起床后剛洗過臉的那種清爽感覺。過一會又變成了發燒發燙的感覺。再過一會,只覺得臉上熱乎乎的,像有細小的水柱在朝臉上噴射,又像是水柱在臉龐不停地游走,非常舒服。
一個陌生的詞語忽然從女人心底冒出來:駐顏術?
女人背著竹籃,把捕風者送到河邊。一路說了很多感激的話,然后站在自家的稻田邊,目送著捕風者離去。捕風者走了幾步,忽然站住了,回身搖了搖手中的拐杖說,風是一種尋常的物事,總是要和風細雨才好。別老想著一口就吃成個胖子。他掄起拐杖指著河對面的那蓬竹子說,等到那些竹子開花的時候,我會再來看看。我隨風而來,亦將隨風而去。所有捕風人都是風來風去,不留痕跡,說起來也沒什么特別的……
捕風者說完,轉身飄然而去。
女人看著捕風者的背影,不禁有些不舍。這個傳說中的人,讓她忽然像開了另一個竅門似的。老輩人都說竹子開花可不是什么好事,不過誰知道那時候又是怎么回事呢。很多村里人都只求自己當前的事,目光也太短淺了。我還是應該像我爺爺一樣,看長遠一些。即使我老了,也會應在兒孫身上。老就老吧。如果兒孫們的命都改了,我的命不也就跟著改了么?誰又能說沒應在我身上呢?當然還有更無私心的人,比如瞎二爺。想起瞎二爺,女人不免有些羞愧,看來這些年我看錯了這個人。幸好他還活得精神,還有補救的機會。
在后來的傳說里,捕風者是跟隨著一陣風走的,也許是那陣風跟著捕風者離開了村子。上午十點多鐘,剛經過一場大雨,壩子里清爽得很。河水還沒退去,稻田里的水依然是滿的。因為無風,包谷林靜悄悄的。他們說,秦翠蓮送他到河邊,捕風者轉眼就不見了,只有那拐杖上黑白相間的飄帶一直在河邊的小路上迎風飛舞。還有一種說法是秦翠蓮看著他踩著河水走的。走在河面上,鞋子都沒濕,嚇得秦翠蓮目瞪口呆,直到捕風者的身影消失不見才回過神來,懶洋洋地去田頭揀稗子。他們還說,她家那小塊田,她獨自揀了兩天。這哪是揀稗子,只怕是在一顆一顆地數稗籽籽喔……
這是插曲,也是后話。
田野里的包谷一夜間忽然齊放天花,遮蔽了進村的大路。女人走進自家稻田尋找稗草。她是要看看到底還剩多少稗草,好在成熟時候先收割了,留到來年做種。如果明年把這塊田都栽成了稗子,收成會好嗎?吃,肯定是不好吃的,煮酒?那也太少了。喂雞?喂包谷那不更好嗎?
女人實在想不出種一畝稗子出來到底能有什么用,有些后悔忘了向捕風者問清楚。也許到時候就曉得了,女人堅信捕風者不會騙她。
她慢慢挪動腳步,清點著稻田里剩下的稗草。抬頭望去,壩子還是壩子,村落還是村落,包谷還是包谷,好像從來就沒有什么捕風者,更沒請他到家里做過什么法事。捕風者沒從這里捕走了什么風,也沒給誰補充過什么風。這一切就沒發生過。
恍惚間,女人只覺得這幾天一直在夢中。
責任編輯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