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外婆

馬君

外婆，我又想您了！

今天（農(nóng)歷七月二十五）是您的生辰紀念日。上午，父母帶著一家人去您的墳頭看您了。還沒走到墳頭，母親就痛哭起來—一年一度，年年如此。她迫不及待地想把這一年里對您的思念傾訴出來。

外婆是1928年生人，若健在，今年（2022年）有九十四歲了！然而，您已離開我們快十年了啊！哭聲在耳畔回蕩，思緒自然綿長！

您十六歲那年，嫁給了外公。外公是獨子，雖出身農(nóng)家，卻沒怎么下過地，還好吃懶做。您和外公養(yǎng)育了四個孩子，一男三女。俗語云：“女子本弱，為母則剛。”您深知外公無法依靠，想要孩子們生活得好些，只得自強。

母親跟我說：“你外婆白天忙外，晚上忙里！那時的農(nóng)村還是集體公社制，天還沒亮，她就早已起床，去山上割一擔青草回來，交到隊上，算點兒工分；回家后，迅速地扒了兩口早飯，便馬不停蹄地去趕八點隊上的出工，需盡最大努力去多掙工分；晚飯后，在煤油燈下挑揀辣椒、縫補衣襪、納鞋底做新鞋等，常忙到深夜。”母親還說，不僅如此，您還得像個男人一樣干重活兒！比如，扛長長的龍骨車，抬笨重的打谷機，手握犁耙耕田等，甚至連有些男人都不愿干的重活兒、累活兒，而您，卻總想搶著干。

記憶中，您身材并不高，由于多年辛勤勞作、生活欠規(guī)律又缺乏營養(yǎng)，看上去精瘦精瘦的。那時的我，總覺得您很神奇，因為您不管多累，只要睡上一覺，第二天醒來，又是一個充滿活力的您！

為了讓一家人生活得更好，您的秘訣就是“勤儉”二字。在孩子們長大之前，您是最忙碌、最辛苦的。您的節(jié)儉，于我而言，是刻骨銘心的。我還記得在一個深秋的一天與您一起上街賣農(nóng)貨的情景。

為了趕早賣個好價錢，天剛蒙蒙亮，您挑著重擔走在前，我跟著在后。那時，我大概八九歲，一邊跟著您走一邊用小手搓著眼睛，還不停地打著哈欠。

去往街上的路途，雖不是很遠，但先得走一小段上坡土路，再走較長一段下坡石板路，然后穿過另一個村莊，才來到馬路上。一路上，您還得不時地回頭看我有沒有跟上來。記得那時有拖拉機，也有小四輪，但您是舍不得坐的—想把車費省下來買早餐，夠婆孫倆吃一頓。我想吃什么，您都滿足我；然而，您吃得比我還少，每次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堿水面！日常生活中，您也是這樣，自己處處節(jié)儉，從不虧待子孫！現(xiàn)在想來，我那時多么不懂事啊！每每念及，我都心如刀絞。

有一日，我午覺醒來，耳邊又聽到您的殷殷期盼：“君伢子，外婆想看到你考上大學啊！”頓時，我失聲抽泣。如今，我早已大學畢業(yè)，成為一名人民教師。然而，那些過往如泄閘之水奔涌而來。您曾跟我說：“我就是呷了冇讀書的虧（我就是吃了沒有讀書的虧）！”您的話如針一樣，深深扎進我心里；又如一顆種子，深深植根于我心底。

小時候的我，貪玩，調(diào)皮，曾差點兒被留級！自從心底的種子萌芽后，我不再貪玩，開始與書交朋友，放牛時也常帶著書。牛吃草，我啃書，各得其樂。平時交流中，得知孩子沒考好，您從不責備，安慰說，以后更要攢勁兒了；得知孩子進步了，您即使再忙，也要打個荷包蛋或者炒個好菜作為勉勵和獎賞；得知孩子得獎了，您樂得合不攏嘴，除了給孩子們做好吃的，還獎勵紅包呢！

我們是很樂意接受您給予的這些獎勵的，因為我們既有學到知識的成就，又有吃到美味的口惠，更有得到獎賞的快樂。您的四個子女中，大姨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十一個孫子輩的孩子中，有五個學業(yè)有成，其中一個博士、一個碩士、三個學士—我深知，您對子女的教育功不可沒。可如今，本該兒孫繞膝、頤養(yǎng)天年的時候，您卻與我們陰陽兩隔！

“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對于我的父母來說，感受是刻骨銘心的；對于我來說，自然是感同身受。

不知何時，父親已完成所有祭奠事務，喚我過去攙扶母親。恍惚中，我的思緒被拉了回來。

真的又想您了，一生辛勞的外婆，我親愛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