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紅
冬雪如期而至,潔白的雪花飛舞著撲向大地,掩蓋了一切塵埃。雪后的清晨,空氣清新、凜冽,道路、村莊都被裹在白皚皚的雪野里。踩著厚厚的積雪,伴著熟悉的咯吱聲,我來到此次會議駐地。這里地處石家莊植物園的一隅,遠離城市喧囂,天地間仿佛只有我自己。蒼茫天宇,層層浮云,靜謐的白楊林,一塵不染的雪原,心不由得沉醉其間,拿出手機,忘情地攝取著畫面。啊,雪后的世界多美呀!我要多拍幾張,回去后—我的思緒凝滯了一下,回去后又如何呢?心痛得顫抖了一下,那個讓我依戀,給我懷抱,可以和我一起分享的人,那個最親的人,已經離我而去了。想到這里,淚水不禁潸然而下。
我最親的人是姥姥。我的母親因從小身體不好,姥姥對她付出了全部的愛,連帶著我也獲得了太多的疼愛,是的,太多的疼愛。姥姥的疼愛像浩瀚海洋里的水滴,充沛且無窮盡,我就是在這樣的疼愛中長大的。我出生在1973年的寒冬,姥姥把襁褓中的我抱在心口上,從縣醫院回老家。凜冽的北風吹落她的圍巾,她的雙手緊緊地抱著我、護著我,怕我凍著,怕我吹著,卻沒有片刻工夫去把散落的圍巾重新圍好。自此后,姥姥的頭總會不適,每年還不到冬天就早早戴上厚厚的帽子。我的母親無法像其他身體健康的母親養育孩子那樣養育我,所以,姥姥毅然決定留在母親身邊,成為養育我的另一個“母親”。童年時,我吃的是煉乳,穿的是新衣服,留下了那么多記錄我成長的黑白照片。作為最貧困的農民家庭的孩子,我本是無緣享受這些的,正因為有姥姥的愛和付出,即使我在最貧瘠的鄉村,也能幸運地、無憂無慮地長大。而長大后的我,也選擇回到距離姥姥最近的地方工作。
不知從何時起,在每周工作日的下午下班后,我就會騎車去姥姥家。春天,姥姥家的小院里,油菜花挺立著嫩黃的小花苞,蒲公英抽綻著碧綠的葉子,姥姥在徐徐的春風里等著我;夏天,柿子樹、棗樹的濃蔭鋪了一地,姥姥在落日的余暉里等我;秋天,小燈籠一樣的紅柿子掛滿枝丫,姥姥在秋收碩果的馨香里等我;冬天,萬物蕭瑟,樹葉已凋零殆盡,姥姥在冬日的暖陽中等我。
不知從何時起,我養成了一種習慣,將我的世界分享給姥姥。我喜歡和姥姥一起欣賞肥鄉捷安特騎行隊每天晨騎的照片,我教姥姥辨認我的騎行服、騎行頭盔、山地車型,讓她從那么多騎友中一眼就能找到我的身影。我拍朝陽給她看,告訴她馭風飛馳的感覺。我講工作的樂趣、孩子們的成長、母親的近況,隨時報告家鄉的變化,那里也是姥姥待了近十幾年的地方,我告訴她那里通了公路、蓋了小區、有了公園、用上了天然氣,我們一起感嘆著縣城與鄉村的新變化……
我也喜歡分享姥姥的世界,在姥姥回憶的故事里,我知道了姥姥帶母親輾轉治病的執著、艱辛和不易,體會到姥姥把年幼的姨媽、舅舅送給親戚代為撫養時的無奈、牽掛和心痛,理解姥姥想念、盼望大家都在她身邊,又怕自己影響他們工作和生活的矛盾心理。
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姥姥明白豁達,生活一切如舊,保持整潔干凈,堅持生活自理,努力吃飯,安慰來看望自己的每一個人。姥姥始終頭腦清醒,眼眸明亮。
我陪伴姥姥走過最后的時光,無須多言。我也學著姥姥那樣,將最深的愛、最深的情埋在心底,平靜地對待生活,寬容地對待一切事物。姥姥教會我恬淡、健康、積極的生活。唯一遺憾的是,我的余生里,姥姥將會缺席。今后的日子里,再不會有一個人默默地等著我了,再不會有一個人耐心地聽我傾訴了,再不會有一個人對著我會心一笑了。多想,多想,可以永遠依偎著您,分享我的一切呀!
但我想,終有一天我會和您團聚,那何嘗不是件很開心的事情呢?
我在鬧,您在笑,什么都不可以阻礙我們。我踩著沒過腳踝的白雪,慢慢走入白楊林中,俯下身,捧起潔白的雪,攢起一個個大大的雪球,一次次拋灑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