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南凇
瀘沽湖深處
從此以后? 我將歸順于更深邃的藍
跟隨著木船? 漂游到島上
跟隨著海鳥? 隱入黃昏
“那朵藏匿著我肋骨的云? 越發潔白了”? 我說
“零零散散? 臥在瀘沽湖湖底”
比孤獨更喧騰的湖水
在我的身體里搖晃著? 未曾過濾的
將孤獨與寂寥一同灌進我的腹腔
而我選擇如情人樹般長出新的葉子
直逼天空? 或是鑿開那扇緊掩的心門
或是蜷縮在海棠花的誠懇里
或是卸下一生的經絡
永久地低到塵埃里去
內心的島嶼
我劃動著生銹的船槳
將自己一半的身子浸泡在湖中
浸泡在這和藹的春天里
春風一來? 我便倒了
從瀘沽湖的這頭兒? 傾斜到獅子山的那頭兒
單露出嘴巴? 同一位哺乳的女人交談
“你用奶水喂養你的女兒
我用方言? 用民俗
用被雨水沖刷過的村民
喂養我內心矮小的島嶼”
我從不否認
我是出生在山與水的分界線上的人
一面正對著斑斕的太陽
一面被月亮反復拉扯
黑白之間? 陰陽之間
時間從一代人的縫隙中坦然地穿過
這一刻? 我是倔強的物體
瀘沽湖是盛我的容器
我融化自己? 沉入湖底
那天? 我路過花椒樹
且不說我坐在長椅上
把一年的悲苦脫下來
如同花椒樹脫下積攢了一個季節的酸楚
剝去紅色的外殼? 只留下熟透的心臟
一顆心? 經歷過鐵索的捆綁才會熟透
經歷過鹽水的侵襲
才肯把刺從樹身上拿出來
而無論是扎下去? 還是拿出來
都伴隨著少許的疼痛
我愛這山坡上濕潤的土壤
也愛這土壤上的哀愁
猶如小小的痂結在小小的身體上
每個身體都蕩漾著一個寬容的春天
我是不速之客
躋身到花椒樹根部與根部的交叉地帶
我曾在晚霞之上
那曾是天空的全部
蒼茫之下? 晚霞之上
我看見葦鶯扇動翅膀? 一次次飛回草莖
我看見白色花瓣浮在水面上的同時
也浮在晚霞深處
倒影里最狡黠的那一部分? 虜獲了我
向四處延展的? 恢宏的紅色
在天空中昂然地行走
但砂石是無辜的? 橋墩是無辜的
“連帶著我也是無辜的”
當我說出這句話時
插在我骨骼里的旗幟漸漸清晰
流出是因為失去? 流進是因為得到
我失去的一切
畏懼? 沙塵暴? 被選擇的所有機會
我得到的一切
赤裸的欲望和新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