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心之苦中勇敢成長

葉傾城

新手媽媽鹿鹿在生產后，有不少苦惱。她發現她得到的不是安慰鼓勵，而是諸如“你比我們當年強多了”的開解。

月嫂對她說：“我們當年生孩子，連衛生紙都沒有，我們的孩子不知道怎么長大的，你們真是趕上了好時候。”

鹿鹿的媽媽對她說：“生你的時候，我也沒老人幫忙，你很小就上全托了，實在是沒辦法呀。現在你可以去月子中心，就是你不去，我和你婆婆都等著伺候你呢。”

比她長幾年的同事朋友說：“哎呀，現在的東西真好，我們以前哪有哺乳枕、乳盾、通乳師、月子中心、月嫂之類的……我好羨慕你，我都想生二胎了。”

但是，當她每兩小時一哺乳，嬰兒小小的嘴吮吸的一剎那，她就像被封印在床上，刺痛鉆心。她側過來側過去，只為了讓嬰兒吮吸到更多乳汁。而過來人說：“你這不錯了，我當年只能坐著喂奶，幾個月后腰都不是腰了。”

她身材龐大、肚圍松弛。周圍朋友雖然說：“你一點兒也不胖。”但最熟的朋友卻直接跟她說：“你要系腹帶呀，出了月子就要鍛煉呀，不然會永遠這么胖。”

還有朋友直言不諱地對她說：“你的奶不夠好，和我當年一樣。”所以，面對淡極無味的月子餐，即使一口也吃不下，她也依然掙扎著堅持母乳喂養，拒絕了所有人讓她給孩子喂奶粉的建議。

凡此種種，都是她一生中最勞累、最無助的時候。唯有懂的人才能懂，然而她們都走過比她更艱辛的路。無論如何，都需要肉體和心靈去承受這份愛和責任的禁錮以及失去自由和新鮮的痛。

我能理解鹿鹿的感受，但我也理解她所有的親人、愛人、朋友們。他們想要告訴鹿鹿的是，要珍惜當下，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不要沉溺于這些全新的痛，更不必自憐，因為這才哪兒到哪兒呀。漫漫長路正像鋪展畫卷一般，才揭開封條。

對不起，沒辦法。鹿鹿只能自己慢慢挨過去，像她的母親、姐妹以及每一位走過這條路的女性一樣，一點點地等待柳暗花明。

好在養育孩子，開始會以小時計，然后是以天計，慢慢就變成了以月計、以年計。

我曾經什么都怕。當時親子論壇流行一種說法，新生兒的小胖腿應該是對稱的，如果一條有兩條紋，而另一條只有一條紋，就說明孩子可能是畸形，以后雙腿會一長一短。我看了立刻去檢查小年，發現小年的腿一邊有兩條紋，另一邊只有一條紋。當時我還在坐月子，雖然窗外白雪皚皚，但是我當場就想抱孩子去醫院。我想，如果抱著她在雪中艱難跋涉，這個畫面正好可以拍電影了，再配上深沉的太空音樂，大片《雪丘》就開始了。

據說嬰兒一個月內視力就應該達到某個水平了。我湊近小年，再湊近，她好像沒什么反應。我擔心小年看不見我。我的心狂跳，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確知真相。

還有，她出生之后幾天就過年了，大年三十窗外鞭炮聲大作，通宵達旦地響個不停，她呼呼大睡毫無反應。我又懷疑她的耳朵是不是有問題。于是第二天我就帶她做了檢查，好在當時醫生說是正常的。

可是我又放心不下……

出院的時候，醫生告訴我，抽了孩子的足跟血，如果結果有問題會給我們打電話，沒事兒就不打了。之后至少有一個月，我只要聽見電話聲就會跳起來，生怕是噩耗，好在都是早教機構的推銷電話。

我什么都怕。孩子為什么好長時間都不會抬頭？她會不會有什么問題呀？我在半夜驚醒，世界黑得不祥。我的大腦掠過一個恐怖的念頭，我會不會像新聞里最不幸的母親一樣，孩子在我身邊無聲無息地失去了呼吸。我趕緊摸摸小年，還好她的身體是溫熱的。我又探探她的呼吸，當指尖觸到氣流后，我才一偏頭又昏睡過去。夜里聽到孩子的哭聲，我又擔心她為什么今天哭得這么大聲？是哪里痛嗎？不好，她好久沒哭了，她竟然一直在睡？不可能呀，難道是……我嚇得魂都飛了。

不光我活在驚恐當中，在角田光代所寫的《坡道上的家》中，水穗也是一個活在恐懼中的母親。當婆婆說她的小女兒表情不夠豐富時，她擔心會不會是孩子發育遲緩。保健師說她的小女兒應該動作更大更豐富些，她盤算要不要去檢查一下。她焦慮自己的孩子有沒有什么問題。她想，難道丈夫說的是對的，孩子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有一個怪里怪氣的媽媽？

某一個丈夫即將下班的晚上，女兒大哭不止，她想丈夫一定會生氣，會指責她。她抱孩子去洗澡，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孩子已經在浴缸里溺亡了。

我能理解這份新生的恐懼。

我曾經讀過一位美國女作家寫的書，她是順產的，生完一兩天后，就打包帶娃出院了。美國人的親戚不去醫院看小孩，但一樣會表達心意，所以他們在家里搭了花樹，氣球上寫著“歡迎你，寶貝”。當她帶著寶寶亮相，大家歡呼著向她們娘兒倆身上撒彩帶。這無疑是個熱熱鬧鬧的慶生派對，她感動得熱淚盈眶。然后，當客人、婆婆與親媽告辭后，老公假期結束去上班了，只有她和小孩待在家里。這時，她被恐慌牢牢地裹住沒人幫忙，出了事怎么辦？

她想上廁所，但不知道是該抱著孩子去還是自己去。她知道小嬰兒現在還不會爬，但是她在孕婦講堂聽說過“新生兒窒息綜合征”。最后她折中了一下，自己去了廁所，但全程開著門。當嬰兒哇哇哭起來時，她頓時心跳怦怦怦地加快。她對自己說：“深呼吸，冷靜下來。要按照育兒書上寫的那樣，先分辨孩子哭泣的原因是什么。天哪，聽不出來呀。”書上說孩子餓時的哭聲是尖嚎，委屈了是抽泣，但哪一種是嚎，哪一種是抽呀？交替出現又是什么原因？她真的很想像小嬰兒一樣放聲大哭，好讓其他人來完成這件事呀……

古往今來，所有母親的孤立無援與恐懼都是一樣的。

但到最后，你都能克服。

這是大自然的安排，一代代的母親都是如此成長起來的，你也不例外。

有一種說法就是，女人的很多特質，都是為了做母親而出現的。例如：你不懂拒絕，這令你很苦惱，覺得這是職場煩惱；但換一種角度思考，這樣的你，本是被設計來做一個從來不會拒絕孩子合理要求的好媽媽的。

而且，做母親是一種很重要的人生訓練，可以提升你的各種能力。比如：大部分人，不論男女，在年輕的時候，都很少會做多重任務，因為這樣的任務需要人有“三頭六臂”，能夠迅速分出輕重緩急，面面俱到。而照顧新生嬰兒，恰恰就是這樣一種“工作”。當你能夠處變不驚，能一邊做飯一邊哄小孩的時候，你何止是有“三頭六臂”，你可以變成“八爪章魚”“千手觀音”，你無所不能。另外，據說職場上最好的候選人就是當了媽媽的女人，因為她們最吃苦耐勞，最沉著冷靜，最能分辨主體與細節，最懂得平衡事實與道理。

摘自《你不是天生為母則強》一書，由中國出版集團中譯出版社授權選載

編輯/莉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