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鄉紀

◎應憶航

余 村

兩山，一對與自然結伴而行的姐妹。

從光陰中曲折走來，余村人明白，氣韻之山源于豐沛之水，綠水長流根植于青山逶迤，他們便開始修心，修荒廢的自然課。

上山，縫補石炮刻下的傷痕；下河，淘洗重金屬潛入的贅生物；將描黑天空的水泥煙囪連根拔去；在低處種水稻、荷花，在高處種核桃、白茶與板栗；從宋詞摘來絕句和鳥鳴，用一卷聲色盎然，描繪春天村舍的墻。

當白鷺掠過黑瓦脊，落入青竹林，慢鏡頭中走來了苕溪女子，竹籮把白茶從白云深處背出來。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再一次墊高余村人的想象。

一個小村莊的美，連綿起山河遼闊的美，那是千年不朽的中國美學傳承啊！

注：2005 年8 月15 日，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習近平視察湖州安吉縣余村，首次提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理念。

白茶印象

清澈的溪水，如一條條甘美曲線流淌在大自然腰間，過濾歲月的風雪。

春天來了，杜鵑下凡，我從采茶女的唇間取來一曲如水的歌謠：“溪水清清溪水長，溪水兩岸好呀么好風光……”歌聲洇潤，春風漫卷。清明采茶，谷雨沏杯，時光走在清香的風中。

從茶山采來的青葉，經制茶女之手的揉捻、萎凋與烘干，天青色的兩芽一葉，一片片清韻浮動，一句句清心入肺，一個個茶村以安然姿態，吸引大地生長的芬芳。

多么需要一帖好茶，來治愈塵世間越來越重的迷亂。

煮一壺青山，泡一杯月光，讓整個心靈浸入其中，如初戀般親吻，久久地、久久地回不過神來。

我把塘下的鷓鴣聲聲，稱之鄉愁；

我把陌上的安吉白茶，稱之家園。

才感覺安吉很大

在這里生活近三十年，一直覺得安吉很小；

一棵竹，一條溪，一個抽水蓄能電站；

一個畫家吳昌碩，二十多個鄉鎮，從南到北，僅一小時路程。

離開了以后，才感覺安吉很大，每棵竹子有具體分類的學名，每段苕溪有無數低潛的細流，每杯白茶有春色綿長的思念，每張畫有不同色彩、線條和氣韻，寫意最鄉土的中國筆墨和色彩。

從古鄣郡到安城，再到吳昌碩藝術博物館，一程二千年，從秦漢走到今。

輕輕喚來春風，去推開一扇扇門，安吉，真的好大好大！

一朵朵飄向天外的云，一片片走進蒼海的竹子，讓你的心一望無際地遼闊起來。

看清風無拘地翻過山川，填寫著我對自由的深深渴望。

離你不遠

安吉不遠，在你疲憊時想安靜的地方，在你躲避空話、大話和假話，想說句心里話的地方。當厭倦人世間的嘈雜，想換種方式，慢下來深呼吸的地方。

安吉的風單純，不告密，水透明，不含雜質；一個個亮汪汪的村姑，凝望你；一壺芳名四揚的白茶，捧在手里如懷擁小情人。

安吉離杭州100 里，離滬上400 里，離星空和明月，零距離。

一座長三角的后花園。

推窗，有傳說的臥虎藏龍，江南天池；入眠，有屋脊漏下的星光，提袖輕走的山茶仙子；松關古，天荒坪高，苕溪水長；每一棵竹子揮舞一朵浪花，清澈的歲月此起彼伏。

去安吉走走吧，做一尾隱居鄉下的串條魚，長出鰓，長出鰭，長出秘密小尾巴。

沿一灘溪流，逆光而上。

走安吉記

一簾煙雨，是順流而下的稔熟鄉音。

從馬家渡上岸，去會良朋佳友，溪龍品白茶，曉市擺早市，梅溪約梅花，與扎羊角辮的女孩走過荊灣橫跨兩縣的小石橋。

鄣吳尋幽，高禹訪古，賞罷昌碩先生蕪園之菊花，再聽大禹子孫們邈遠的打夯聲。

誰又在靈峰吟誦起吳均的詩句：“山際見來煙，竹中窺落日。鳥向檐上飛，云從窗里出”。直到岳家軍班師的馬蹄，沓沓飛過獨松關，偃息在霞飛的遞鋪軍帳。

當我折身返回大竹海的山川。

繅舍的桑林，章村的鳥鳴，賢孝的孝豐，祈福的報福……一路盤旋，躍上云遮霧掩的抽水蓄能電站，天荒坪捧出一湖天池星光。

忽見那戴藍頭巾的畬族表妹，從山頂的千畝田走了下來。

隨手丟一條手絹，一曲清亮的苕溪水便如越歌，婉婉轉轉唱進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