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江
踏上古老而又厚樸的石橋,跨過湯湯的龍津河,走出了有著無限遐想的文字。
我不知道,昔日文字中凜然正氣的英烈彭湃,在我接下來的尋跡探訪中,還會有怎樣的理解與解讀。
路寧靜,我一個人在行走。
空空落落,無論它的記憶里是否還留存昔日的喧囂,此時的城東鎮應了我此時的心境。
寧靜巷路還在紅塵中眺望。歲月里,彭湃帶著他的睿智、正義與善良,從涌動的浪潮中走過,從涌起的風云中走過。
覓著他的步履,我邁出的每一步,都重疊在他的足跡之上。
孤獨的白色小樓,被幾株古老的榕樹簇擁,玉砌雕欄。潔柔的白色浸潤了它的風骨,與涌動的龍津河輕輕相擁,濕潤了怦然而動的心情。
少年端坐在案前,案上泛黃的書卷隨意鋪展,輕風的柔指,亦翻了一頁復一頁。深邃的目光望向蒼穹,他把自己孕育成一束光,像射向黑暗的一道閃電,讓人覺醒。也把自己孕育成一粒種子,積蓄生命的力量,把希望寄托給大地。
鳥鳴與陽光,一同傾瀉。
仰望天空的少年,有著鳥兒翅膀一樣的自由追求,有著陽光下的清醒與曠達。
精神的光焰,澤沛寰宇。
小樓旁蒼翠的老榕樹下,星星之火燃起,彭湃將自家一張張田契投進去,焰焰火光,照亮了自己,也照亮了醒來的民眾。
第一個農會在海豐成立了,農民運動如潮涌起。
他要喚醒天下的民眾,于是,走岀故居,帶著他的理想與浪漫走進歷史的煙塵中。上海龍華,同生命一起殞落的,還有他一生與之斗爭的那個腐朽王朝。為此,他人生無憾,與光同塵,也在史頁上劃下了一道深深的傷痕。
走出大門,故居已被夕照染紅。
靜靜聆聽榕樹之上倦鳥歸時拍打翅膀的輕響,有,或者無,都不重要了。
遠游的故人不再回來。
那時,我住在赤雁橋畔。
站在二樓陽臺上,常常眺望風里悠悠白云濕漉漉的心事,以及濃綠色彩中若隱若現宛如眉黛的遠山。不經意間發現,蔥蔥郁郁的一座小山,竟然離我這么近。
這就是赤山。
它,宛若小城春波流轉的眼睛上,微微凸起的一道細長的俏眉,一眼望去,便可見它起處的突兀和盡處的柔情。
行走在赤山腳下,我的步履是緩慢而深沉的,是腳印無數次重疊后的又一次疊加。
彭湃帶領鄉親匆匆而來。
這是一群心里有光的人,那些歲月里麻木了的靈魂在苦苦掙扎中被輕輕喚醒,那些早已丟失了生活信念的人們重拾了信心和決心。
赤山農民運動一如南海掀起的大潮,激蕩洶涌,他們明白了活著的意義。
這是一群向死而生的英雄。
當子彈穿透寬闊的胸膛時,大地一陣痙攣,這一百二十七位英魂化作樹的種子,根深深扎進赤山這片熱土,挺拔的身姿,努力向上伸展,直指蒼穹。
是他們,讓我們堅信——大地之上,必有生長。
天空下起了小雨,肅立于赤山村廣場,任風吹動我散亂的頭發,一絲涼意從久遠的時空飄來,直抵我的心底。雨水和著淚水,流滿臉頰。樹上的鳥兒拍打著翅膀,抖落一身雨滴,濕漉漉的鳥鳴仿佛在嗚咽,與我一起緬懷。
農會舊址猶在,明朝時的靈雨庵早已掛上了農會的牌匾,倦鳥半睜半閉著眼睛,悠然棲于門前高樹的寂靜里。
落在石階上的,是一縷光,和一縷來自往事的風。
樹,是赤山的靈魂,有了樹,也便少了孤立中的寂寞,多了生命的靈動,若琴弦任風彈奏。
赤山池坣峰的南側,矗立的石碑上刻著“革命藏身洞”。洞壁似暑氣里濕透了的汗衫,滲出水來。洞頂水汽慢慢聚攏,往事被垂落的水滴打濕。
曲折與幽暗,一寸一寸吸食照亮前行的光;若隱若現的巖壁,巍巍然撐起一片天地,凜然而決絕。
隱伏在巖壁上的青年早已不在,然而,附其之上的,仍是不屈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