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珍
每個畫者,從小喜歡畫畫時,都有一個興趣點,有的喜歡畫風景,有的喜歡畫人物,這個興趣點往往會影響一生。我從小拿起筆畫畫時,就是喜歡畫人。可能因為是女生,所以愛畫想象中的公主。小學時,我們幾個愛畫畫的女同學聚在一起,公主、芭蕾舞者……就是我們畫中的內容。偶然的一天,我在新華書店看到了蘇聯畫家茹柯夫的畫冊后,立即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筆下的兒童生活場景,生動、鮮活、感人,我當即買了一本,愛不釋手,一直珍藏至今。茹柯夫畫冊成為我的范本,成了那時我對現實寫生的啟蒙老師,讓我對現實人物感興趣,并開始嘗試畫些速寫,這些小時候初始的興趣點影響了自己以后的繪畫歷程。
我十分幸運,從一個繪畫愛好者,考上中央美院附中,開始了專業的學習,然后又升入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逐漸成長為專業人士,畢業后又被分配到天津美術學院任教,一直沒離開過專業學院環境。
在美術學院的專業教育形式多是以寫生為主要課程,我在美院附中及中央美院的大量寫生課程中收獲了我對寫生所具備的各種能力。我很喜歡寫生,因為面對實體對象時能將自己的感受激發出來,用心去感受,用筆不受拘束,不在細節上糾結,有一種一氣呵成的痛快,大量的寫生是積累造型能力和色彩能力的基本手段,也是畫家成熟的必經之路。
從20世紀60年代到80年代,我的作品形態多是寫生,特別是分配到天津美院后,老師們經常聚在一起畫模特,幾乎占據了我所有的課外時間。老師們關系融洽,畫畫時精神放松、愉快,作品隨性、生動,現在看到這些作品還能回憶起當時的感受與激情。
記得在80年代末,一位臺灣高格畫廊的畫商來到天津美院我們畫室,看到我有些作品的幻燈片時,淡淡地說:“這些畫還在嗎?我全要了……”我聽到后,感到有點蒙,不知是高興,還是什么,但是記得當我在拆卸一幅幅畫作時,不自覺地流下眼淚,那種心情難以形容,我把它們賣了,賣了那個階段我的心血,因為那時我需要一筆錢去美國(圖1、圖2)。

圖1 王元珍 著藍毛衣運動員 布面油畫80×65cm 1981年

圖2 王元珍 白衣少女 布面油畫84.5×65cm 1980年
20世紀90年代以后,我逐漸離開寫生,那時認為寫生只是訓練造型與色彩基本能力的過程,只是“習作”,最后還應落實到創作中來。因為我一直對人物感興趣,覺得畫肖像不應只注重外在筆觸的瀟灑與舞動,而應注重人物的精神傳達。
記得那個年代,國內正在流行“深背景”樣式的風情畫,我受影響也畫了兩三張深背景的肖像畫,只是沒有情節。后來,遇見一位臺灣畫商說:“你的人物畫得好,但是過于肖像化了,不好賣,因為家里有個太太,不能再買一個太太回家……”他讓我在畫中加些情節、加些花色等,說這樣好賣些。我聽到后,內心有些反感,于是,不但不加,反而減,減背景、減色彩、減花紋……畫了一批身著白衣裙的女孩,力求用單純、寧靜、清純的人物本身來打動人,不讓任何人物以外的因素(色彩、情節、圖案等)來影響觀者的視覺感受。因為作品只靠形象本身打動人,因此,我對肖像畫的人物形象選擇十分挑剔。
很多人知道我愛畫女孩,給我介紹了不少女孩當模特,我看到后,感到大多不是我所希望的形象,我內心追求的形象是東方女孩的美,而不是濃眉大眼的漂亮,希望畫中女孩的樣子是:看著樸素,但氣質高雅,眼神單純但又不失深邃,寧靜的外貌卻能不知不覺地感染人的內心。這也是我的精神追求和內心的寄托。因此,每當我找到心儀的形象后,就像找到了情感寄托,畫時很用心,對人物的每個眼神、每只手的刻畫都投入了情感。
在那個時期,畫界都在追求變革、創新,我卻完全沉浸在自己營造的天地之中,似乎忘記外面的繽紛世界,只想在這熱鬧的大千世界里為自己尋找一塊寧靜的空間,不求“出新”,但求“入心”。
1995年,我畫了油畫作品《凝神》(圖3)和《凝視》,這兩張作品很好地代表了當時我創作這個白色系列的初衷,將純凈、清新的東方女性內在美傳達了出來。好的肖像畫能走進人的心里,洗滌心中的煩惱。這兩張作品1995年參加全國“中華女畫家”邀請展,在中國美術館展出,其中《凝神》被中國美術館收藏。

圖3 王元珍 凝神 布面油畫 116.7×91cm 1995年 中國美術館收藏
1996年畫了《莞兒(之一)》(圖4)。這張作品受中世紀神壇畫影響,想表現畫中人物的冷峻、矜持,我在畫中強調人物外廓的整體性,減弱人物外在的明暗對比,但對內在形體結構的細微變化依然準確地表達出來,人物神態追求含蓄、內斂,想達到一種超凡脫俗的感覺。這張作品參加了中國油畫學會舉辦的第一屆“中國油畫展”,在中國美術館展出。當時有人想收購這張畫,我沒同意,因小莞(我的女兒)說這張將來送給她作嫁妝。

圖4 王元珍 莞兒(之一) 布面油畫72.5×60cm 1996年
1996年這期間我還畫了《屏風前的女孩》這幅作品(圖5)。在中式屏風前坐著一位純凈的東方女孩,她黑發、白裙,表情平靜、淡雅,給人一種清新脫俗的感覺。在畫中我減弱了人物的臉部、形體、衣紋的明暗對比,使人物整體更顯一體化,整張畫概括起來,視覺上只存在黑、白、灰三種關系,黑發是畫面中的黑,背景屏風是畫中的灰,人物臉部與裙子是畫面的白,整張畫色彩單純又不失內在細微變化。這張作品1998年受邀參加“世紀·女性”畫展,在中國術館展出,被展覽有關方收藏。

圖5 王元珍 屏風前的女孩 布面油畫 100×81cm 1996年
我畫了這批著白衣女孩的畫,自己比較滿意,也得到了大家的認可,作品有的參加了全國性的油畫展,有的被中國美術館收藏,有的被私人藏家收藏(圖6)。

圖6 王元珍 著白衣裙的女孩 布面油畫 l25×100cm 2007年
因為我對人物形象選擇過于挑剔,很難遇到心中要求的模特,2000年后,我逐漸放棄了原有畫肖像的固定模式,開始追求以經營畫面為主,人物只是畫中的一個因素,并非唯一因素,畫面追求裝飾感和形式美。但畫中依然保持了油畫所需要的光影、色彩、虛實空間等因素,區別于一般的純裝飾畫。
那時候很喜歡法國納比派畫家維亞爾,他將平時生活場景都變成畫,色彩既協調又豐富,畫中用筆生動、自由并帶有裝飾感,有聲有色的畫面讓人感動。記得在美國看到維亞爾畫展時的情景。當我進入展區時,不自覺深深吸了口氣,屏住了呼吸,卻不知何時將那口氣吐出來,心里默念“太好了”,激動得舍不得離開,反復看了幾遍,并把展覽會上他的宣傳小圖冊拿了好幾本,回津后分發給了同學。
2000年后,開始嘗試畫一些帶裝飾因素的油畫,《清閑》(圖7)這幅畫是我轉型后的早期作品。人物身著帶條紋的長裙,坐在長凳上,靠著兩個有暗花的坐墊,這些都會給畫面增加裝飾感。整幅畫是溫暖的灰黃色調,協調統一,人物動態閑散自然,用筆輕松、隨意。這幅畫參加了嘉德拍賣,被藏家收藏。

圖7 王元珍 清閑 布面油畫 73×60.5cm 2000年
2003年,我又畫了作品《長圍巾》(圖8),人物披著格子圖案的長圍巾,坐在沙發上,身穿橫條的毛衣,沙發靠墊的紅花圖案……都在全畫中起著裝飾作用,對人物的臉與手只是寥寥幾筆,沒有深入刻畫,整個畫面用筆放松,為的是突出長圍巾在畫中的主導作用。

圖8 王元珍 長圍巾 布面油畫 80×65cm 2003年
這幅畫參加了中國油畫學會舉辦的“第三屆中國油畫展”,在中國美術館展出時,靳尚誼先生看到作品后說:“你能把臉部再深入刻畫些就好了。”雖然這張畫已無法改變,但在以后的畫中我注意吸取了靳尚宜先生的意見。其實我自己也感覺到那些作品并不是自己的擅長,所以對那個階段的作品大多并不太滿意,到底不是維亞爾,不能把生活里的場景點石成金。
在2009年后,我開始畫“青花系列”作品,因為我一直對藍白色組成的圖案感興趣,記得年輕時就喜歡民間的藍印花布,上學時還用印花布做了衣服,興趣一直延續到現在(圖9)。國內服裝設計師把青花瓷的藍白色運用到服裝設計上,周杰倫用青花瓷創作了歌曲……說明了大家的共同點。
我開始用藍白色來組織“青花系列”的畫面,不用或少用其他顏色,使整個畫面色彩單純,藍白色的圖樣繁而不亂,但又不失層次感。系列畫中的人物形象吸取了靳尚誼先生的意見,保持了最早作品中對臉部細致刻畫的優點,只是舍去了明暗,走向平面化,加強畫中花色圖案的裝飾效果。這一系列的作品,用筆放松,不求精細,衣服刻畫粗獷,并略帶有線條感,精神傳達保持一貫的要求——清純、高雅,要給人一種清新脫俗的感覺。
《青花(之二)》這幅作品中的人物彎腰坐在椅子上,轉臉看著觀者,旁邊是蓋著桌布的桌子,桌布上的花與大葉圖案起著裝飾作用,遠處是印有小花紋樣的窗簾,桌布與窗簾依層次推遠,為了突出近處女孩的臉及穿的白衣,使之成為全畫的中心點,女孩平靜、淡雅的表情刻畫細致。畫中雖然有裝飾桌布,但畫面依然傳達出寧靜的氣氛。
2016年畫了作品《青花(之五)》(圖10),此畫中的沙發、靠墊、地毯等都是由不同的圖案組成,整張畫被藍白色的圖案包圍,為長發白衣女孩起到了烘托作用,畫中筆觸多用斑駁的圓點,避免簡單的平涂,使畫面顯得厚重、豐富、繁而不亂,并增加了油畫整體的趣味性。

圖10 王元珍 青花(之五) 布面油畫 125×110cm 2016年
縱觀一生的作品,從開始的寫生到最后的創作,無論是單純的肖像畫,還是后來加入裝飾因素的“情趣畫”;不論是嚴謹地塑造形象,還是放松地描繪畫面,清新、高雅、簡約是我一直保持不變的精神追求。
大自然像豐富的自助餐,每個人選擇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吃,不可能把自助餐中所有的食物都吃了,肚子裝不下,也會不消化。畫畫亦是如此,選擇自己感興趣和能理解的人和事去表達,作品不一定都能做到盡善盡美,但一定要盡心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