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于山野抵于道

帥兵

既是三十多年好友，亦是同事的姜守柏先生于2022年底退休，告別打拼忙碌幾十年、充滿酸甜苦辣的職場后，第一件事就是駕車遠赴西藏，來了一場說走就走的心靈之旅。他邊行邊用手機記下所見所感所悟，回到長沙后不久，就形成一本近二十四萬字的散文集《行于山野》呈現在讀者諸君面前。

《行于山野》是作者三十多年文學作品的集合，分“行走江湖”“行于山野”“筑路雪峰山”“城市旅人”“故園漫游”“心路散記”“進藏手記”“進藏補記”八個部分，初看似乎是一部精彩紛呈的游記作品，細細品味，其實是一個有著幾十年文學情懷的職場人的心靈自傳。

三十年前，入職中建五局不久的一幫愛好文學的年輕人意氣風發地在長沙井灣子發起成立五局文學社，姜守柏被推舉為文學社社長。幾十年過去，文學社早已不在，但文學一直伴隨著他走過了人生的風風雨雨。

表面看，姜守柏是一位業績突出的職場成功者，任中建五局市場部經理期間，年簽約額從幾十億元到上千億元，參與和見證了五局扭虧增盈、做強做大的輝煌歷程；任中建五局總承包公司主管營銷的副總經理期間，年簽約額從幾十億元到上百億元，直至幾百億元，但他內心一直深藏著一個文學夢，他是一個資深的文學愛好者。

打開厚厚的《行于山野》一書，除了“進藏手記”“進藏補記”兩個部分的文字是最近所寫之外，其他作品均為他幾十年來陸續所寫。這些作品既有對人生遭際的記錄，對家族家人的追思和記錄，也有游歷山水城市時記下的點滴感悟。

著名作家王躍文先生在《行于山野》序言中說：“姜守柏先生工作之余留下的山水游記散文，讀之頗能感覺他生活積淀之厚實。鐵路、公路奔騰于山川之間，他眼中的風景鋪天蓋地延展而去。他寫一個男人眼中的風景，寫一個建設者眼中的風景，也寫晨曦晚霞中一個沉思者眼中的風景。”

每每以陽光般笑容示人，性格開朗的姜守柏其實命途多舛。他小時候曾生過一場大病，家人已為他準備好薄木棺材，長大以后，各種不順接踵而至，即便是參加工作以后，也頗多坎坷。最大的一次打擊是在海南，千辛萬苦種出的幾百畝辣椒收獲在即之時，一場罕見的臺風將之一掃而空。他望著一片狼藉的農場，萬念俱灰。

再后來他在市場營銷崗位上取得亮眼成績，看似光耀，實際上承受著各種艱難和心理壓力。這些壓力包括但不限于指標任務的壓力、市場的壓力、人際關系的壓力等。尤其是每當投完一個大標，簡直就像大病一場。沒有文學的滋養和調劑，不知道這一路怎么堅持下來。

在姜守柏的文字描述里，有三個文人出現得最多：一個是蘇東坡，一個是陶淵明，一個是徐霞客。這三個人都是放逐或被放逐的命運。蘇東坡是被官場放逐，而陶淵明、徐霞客都是自我放逐，陶淵明放逐于田園，徐霞客放逐于山野。

姜守柏形容自己也是一個放逐者，小時候被動放逐，參加工作后常常自我放逐。他從小到大被邊緣化，找不到歸屬感：作為一個外來戶，從小在農村里找不到歸屬感；參加工作后，四處漂泊，也沒有歸屬感。正是這種漂泊、遷徙、放逐，成為了他的人生，也成就了他的人生。因為有文學滋養，生活越漂泊，生活變故越多，經歷越復雜，他的心靈越安寧。

我們同在中建五局總部機關共事過十來年，只要他在機關，幾乎每天吃過午飯后都要帶著我和喻朝洪、王海娣等同事去同升湖或省植物園走路。周末得空，就相約去爬野山。沒有路，荊棘叢生，他在前面一邊走一邊砍出一條小路來，每次搞得身上臟兮兮的，頭發蓬亂，弄得很狼狽，但他樂此不疲。現在看來，他這何嘗不是一種自我放逐？

好多次，中午我們站在空空蕩蕩的省植物園山頂，面對遠處影影綽綽的城市，他都會朗聲讀出蘇東坡《赤壁賦》中的千古名句：“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而他向往和追慕的，正是東坡居士“一蓑煙雨任平生”“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曠達境界，寵辱不驚，從容前行。

放逐的目的是保持身心平衡，放逐的內核則是文學情懷，是從古至今一脈相承的生命情懷。

放逐往往也是放飛，或者是放松。在競爭激烈、紅塵滾滾的現實社會中，尋找一方凈土，到山里去，和大自然在一起，既是對現實生活的一種矯正，也是對現實壓力的一種釋放。

在這樣尋尋覓覓的過程中，姜守柏叩問生命的意義，體驗文學的魅力，思考著生命的終極價值，同時不斷調適著自己的生命狀態，追求一種精神自由和一種精神完美。

他坦言，相對于蘇東坡和徐霞客，更喜歡的還是陶淵明。這三個古代文人集儒釋道于一身，都有著曠達樂觀的心態和境界，令姜守柏心向往之。尤其是陶淵明，一直是他的最愛，淡泊明志，曠達飄逸，這種心態和氣質正是職場中人所缺乏的，但也是必需的，是修補職場上精神受傷受損的萬靈之藥。

姜守柏說：“每一個人內心里都需要精神生活。只是很多人為了生計，追名逐利，久而久之在職場里處于一個自我迷失的狀態，把本應該有的精神生活丟掉了。試問誰不向往蘇軾的赤壁懷古、陶淵明‘采菊東籬下的田園生活呢？我不過是喚起了他們對精神生活的興趣。”

于是，這本《行于山野》呈現在了我們面前。這是一本發自心靈的人生之書。

（姜守柏：《行于山野》，湖南文藝出版社202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