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臺相機的全國漂流之旅

☉陳 靜 陳金庫

突發奇想

北京，馬路積水中的黃葉倒影；河北，門前的家庭成員肖像；江蘇，秋意漸濃的狼山；山東，下夜班戴著口罩對鏡自拍的工廠職員……

北京798 藝術區，二三十平方米的白色空間里，展覽著來自全國34 個省級行政區攝影愛好者拍攝的作品，而這些作品均出自一臺“漂流相機”。展區中一幅巨大的中國地圖標示出這臺相機“漂流”過的地點，北至黑河，南至海口，東至上海，西至克拉瑪依。

這個展覽源于視頻博主LKs 發起的“漂流相機計劃”。2022 年10 月，LKs 發布了一則視頻《全國漂流半年的相機會拍出怎樣的照片》，他在視頻中邀請網友報名參與。為此，他特意購買了一臺價格近4 萬元的相機，還配置了2 萬多元的鏡頭。他初步設定的漂流路線是從北京北上或南下，最后回到北京。

“漂流相機是我靈機一動的想法。”LKs 說。這個創意最初源于漂流本，也就是將一個空白的筆記本寄到不同地方傳遞，每個收到的人都可以寫下自己想說的話、畫上想畫的畫。

LKs 沒想到，報名鏈接公布后，他先后收到了2 萬多份報名信息。在眾多報名者中，他根據地區、攝影水平等條件篩選出34 名參與者，并通過網絡與他們簽訂了“君子協議”：每一站的攝影愛好者有5 天拍攝時間，隨后將相機寄給下一站的攝影愛好者。

袁易 攝

林亨利 攝

梁智傑 攝

2022 年11 月，相 機 從 北京開始它的漂流之旅，然后一路由北向南，途經天津、河北、江蘇等地，又幾經周折，在浙江、福建、廣東等地漂流后，回到陜西、河南等地，隨后繼續漂流到四川、安徽等地，最后到了新疆、西藏、寧夏、香港、澳門、臺灣，完成了一次全國大漂流。

完美接力

2023 年8 月，相機終于回到LKs 手中，而大家的攝影作品水平遠超他的預期。上千張照片、700GB 素材，如何呈現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對他來講是個考驗。LKs說，他不僅想展示這些攝影作品，還想把攝影師和他們拍攝的故事分享出來。

“在和攝影師聊天的過程中，我發現他們對每張照片都有感情。我請大家介紹自己所在的城市、職業、寫下自己的拍攝心得，提供拍攝花絮。我覺得這些東西加起來才是一個完整的漂流，這些比單純的照片更有價值。”LKs說。

8 月20 日，展覽開幕當天，LKs 在多個平臺發布了視頻《300 天4 萬公里傳遍中國，漂流相機終于回來了》。

網友們在評論區和彈幕區紛紛留言：“真的很有愛，也很有意義，傳達出不同人的感覺、體驗”“這個創意真的史無前例，太厲害了”“選的網友素質可以啊，相機沒被倒賣”“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既能夠通過相機表達自己對所住城市的熱愛，又能展現身邊生活的獨特之處，這是吸引不少攝影愛好者報名參與這次計劃的原因之一。整個漂流計劃得以完成則有賴于陌生人之間的信任與配合。這場“漂流相機計劃”實際上是34 位攝影愛好者的完美接力。

背后故事

無論是網絡視頻，還是線下展覽，山東站的作品都吸引了不少觀眾的目光——一個工廠職員下夜班后的對鏡自拍。鏡子里的人穿著藍色厚羽絨服，戴著絨線帽，背著斜挎包，戴著N95口罩。

拍攝者“溫和的白開水”是一名23 歲的工廠職員。2022 年12 月下旬，他收到相機，正值新冠病毒感染高峰期。廠里不少同事都感染了，但他還在堅持工作。12 月23日早晨，他上完夜班，準備回宿舍睡覺。上樓梯時，他對著轉角處的鏡子拍攝了一張自拍照。

“其實我拍照的時候也沒多想，就想著簡單記錄一下。沒想到這張展示自己精神狀態的作品似乎成了我所有照片中最有故事的一張。”看到不少網友喜歡他的作品，他感到意外且驚喜，“我總覺得自己拍的照片很普通，沒想到會有人喜歡。”

大半個月后，相機來到了福建漳州，這一站的參與者是23 歲的護士“陳小陳同學”。彼時，全國剛剛解封，又臨近春節，她每天兩點一線，在醫院和家之間奔波，忙得腳不沾地。

春節前的一天，陳小陳同學晚上9 點加班結束后去買春聯，看到街上人群熙攘，熱鬧又鮮活，與醫院的忙碌和沉悶形成鮮明的對比。于是，她拿起相機，拍下了眼前的場景：暖黃色的燈光、紅底金字的對聯和燈籠構成了她照片的主體，展現出濃濃的節日氛圍。

“看到大家都在努力生活，感受到了煙火氣、幸福感。花燈、夜市、小吃街都擺起來了，以前的生活又回來了。”陳小陳同學說。

特殊禮物

4 個月后，相機來到安徽合肥，這是漂流的第26 站。這一站的參與者是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地球物理專業的學生dongsh，他剛完成博士學位論文答辯，即將畢業。他選擇用這臺漂流相機記錄下在學校的日常：食堂的早餐、寢室、學校里的花花草草，也拍下了彼時的時令風景——樹上正在成熟的枇杷。

收到相機快遞包裹之初，dongsh 發現不少站點的網友都用信封裝上了特殊的紀念品。于是他也決定往相機包里放一個特殊的禮物——不到一塊錢從學校文具店買來的具有學校標志的作業本。

談起選擇作業本作為紀念品的原因，他說：“這個本子封面的印刷似乎來自20 世紀80 年代，至今沒有變化。在我看來，這是具有學校和地方特色的紀念品，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學校艱苦樸素的精神。”

此次漂流相機計劃的參與者，大多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其中有近一半參與者是學生，也有不少人在機關事業單位工作，還有野生動物攝影、天文攝影等不同領域的攝影師。

他們的作品類型不一，包括自然風光、紀實人像、城市街拍等等。處在不同地區的他們用手中的相機呈現出一個多彩的中國。

“網絡視頻已經很好地展示了這些照片，但現場展覽更能讓人感受到它們的魅力。漂流相機去過大江南北不同的地方，經歷了季節的變換。加上拍攝者的職業不同、關注點也不同，把這些照片放到同一個空間去感受，能帶來更多觸動。”現場觀眾MaoMao&靈槐感慨道。

直觀呈現

在發起計劃之初，LKs 或多或少有過擔憂，“當時發報名視頻，很多人都覺得風險太高，大概率相機半路就丟了或者壞了。說實話，我也沒把握，但就是想試一試”。幸運的是，這些情況都沒有出現，相機完好地回到了他手中。

和LKs 及不少網友一樣，觀展的李同學也對漂流相機計劃的順利完成感到驚訝。“我覺得視頻博主有勇氣發起這項活動就很了不起，沒想到活動還能得到這么多人的支持和理解。一臺合計價值6 萬多元的相機在全國漂流后，還能完整地回到主人手中，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沒想到竟然在現實生活中發生了。”

“這個計劃的不確定性確實很多，價格高昂的相機在很多環節都可能丟失或損壞，以至于大家都說這是一次社會實驗。當我收到相機時，看到包里的一件件紀念品，我就對這個計劃信心倍增，大家的素質都好高啊！”山東淄博站的參與者溫和的白開水說。

“我覺得這項活動的順利完成是一種證明，證明這個看似難度很高的計劃是能做成的。”LKs 說，自己只是提出了一個想法，計劃的具體落實有賴于各地的網友、快遞工作人員等等。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能看到國家在基建、物流等方面的發展，以及人與人之間的互相信任。

“我們常常感慨國家越來越強大了。大多數時候我們是通過新聞報道看到這些事的，會覺得離自己比較遙遠。但當我們把這些成就通過各地普通人的視角呈現出來的時候，就會變得非常直觀。”LKs說。

（LKs、溫和的白開水、陳小陳同學、dongsh、李同學、MaoMao&靈槐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