楮葉舞秋風

耿艷菊

博爾赫斯的小說，讀一遍，是不太容易讀懂的。即便選擇在腦子最清醒的清晨來讀，依舊迷迷糊糊的。像初到一個寥廓的地方，除了震懾于深邃外，什么都觸摸不到，領悟不到。只可惜要細細領略的時候，時間到了，宛若灰姑娘參加的舞會，鐘聲響起，不得不趕回去；我則要抖擻精神從小說的虛幻里回歸到忙碌的現實，去趕早高峰的地鐵。

起早讀的是王永年的譯本，整體句子感覺讀起來很不錯的，簡潔，雋永。

風馳電掣一般，終于在七點半坐上了地鐵。按往常的習慣，這段時間，我會默讀點詩詞，但今天的現實世界的秩序稍微有點改變，我要去兩個地方，不方便帶我裝著詩詞的書包。我是個喜歡秩序美的人，些微的改變，都會讓我無所適從。

好在手機是現代人最為必要的隨身攜帶。因為心里惦記著博爾赫斯的花園，便想找電子版來重讀，雖然我很不喜歡電子閱讀帶來的閱讀體驗。沒辦法的事，是人們常說的，退而求其次，也是人們常做的。平常如我，概莫能外。可是找來找去，卻沒找到。

只好再退而求其次。昨天在讀書小程序里加入了兩本買不到的小說，那就暫且將就，打發一下無聊的乘車時光。第一本書，打開，有一個庸長的序言，看了幾段，文字水平不過爾爾，跳過去直接讀小說，大概五六頁的樣子，放棄了，直接刪除了這本書。打開第二本，這是一本很有名氣的小說，看了十多頁，似乎也喜歡不起來，語言文字上的表達不是欣賞的類型。

說起來，之所以愿意讀博爾赫斯的小說，從目前我淺顯的理解來看，是語言的簡練和優雅，甚合吾意。

并不是那兩本小說不好，而是仿若在一個戀愛的人心里，喜歡的對象，哪兒都是好的。其他人的影子在眼里不免要遜色了。

在網上找一些評價，剛輸入這幾個字，后面立即出現了“讀不懂、隱喻”之類的字眼，讀不懂，原是常事，一下子就看出了奧妙，就不叫經典了。就像大概沒有人能拍著胸脯得意地說將《紅樓夢》理解得透透的，因為耐讀，值得讀，我們才一遍遍地去學習，且常讀常新。

“博爾赫斯將關于時間相對性的深奧、復雜的哲學問題訴諸小說這一藝術形式，充分顯示了他過人的智慧和非凡的文學才能。”

從這句總結性的評價里，再回味早上看的小說，似乎懂得了一點點。深奧的時間，玄妙的時間。

車到站，隨著人群走出地鐵。這時候，人在走著，而腦子并未回到現實，一路思索著簡練語句里的深奧和幽遠。

這時，眼前一亮，耳邊響起清脆的沙沙的樂聲。抬頭一看，快走到那棵老楮樹下了。這棵老楮樹得兩個人才合抱得來，綠蔭占滿了整條路。葉片還沒有在秋風里老去，依然崢嶸青碧，隨風起舞，自由自在，合奏著明快的曲調。

深扎在泥土里的根須，有一部分突出在外，石頭一樣堅硬。黑褐色的主干，沉穩靜氣。伸出去的枝干，錯落有序，蓬勃有生機。無數片葉子疊翠，在時間之風里瀟灑起舞。

突然想，這棵老楮樹也是在講述著時間的故事呀！它是自然界在天地間寫下的一篇小說，太陽，月亮，光，風，雨，雪，都是它的養分，形成最樸實無華又絕妙的語言風格。每天都會有很多人路過，有人讀到的是親切，有人讀到的是喜悅，有人讀到的是感動，有人讀到的是新奇……每個季節，每個人看到的都是不一樣的風景。

好的小說，不僅是小說，那些用文字留下來的精神財富，會給人蒼然老樹的質地，讓人看見歷史的起伏，個人的悲歡，甚至比一棵老樹更長久，活在時間之外。

（編輯 兔咪/圖 槿喑）